<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暮春时节,我踏着沾露的石阶往庐山深处去。山下的桃李早谢了春红,连柳絮都倦倦地沉在溪底,可愈往高处走,空气里的甜意愈浓,像有谁把一捧未开封的花蜜藏进了风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行至大林寺旧址,忽见云气里浮着绯色的雾。那雾是千树桃花蒸腾起来的——有的枝桠探过颓圮的寺墙,花瓣沾着墙缝里的青苔;有的斜倚在断碑旁,碑上“大林寺”三字被落花盖了大半,倒像是桃花在替古人续写碑文。白居易当年就是在此处惊见春色滞留吧?他从长安的尘嚣里来,看惯了宫墙柳、御苑花,却没想庐山把整个春天都挽在了山寺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沿着花树间的小径慢慢走。老桃树的枝干虬结如古藤,树皮皴裂处渗着琥珀色的胶,那是岁月凝成的泪。花瓣落在肩上,细茸茸的,倒比丝绢更软。一阵山风过,满树桃花簌簌坠下,有几片飘进身旁的山涧,溪水便载着胭脂色的船,晃晃悠悠往云雾深处去了。这情景让我想起《长恨歌》里的句子:“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白乐天写美人零落是恸哭,写桃花零落,却成了“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的惊喜。原来在他笔下,春从不是消逝,只是换了处容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寺后有座小亭,亭柱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里头暗褐色的木。亭外的石桌上,还留着半块啃过的炊饼——许是哪代香客留下的。我拣了块干净的石凳坐下,看桃花映着远山的青。云雾像匹活的素绸,把山尖、花树都笼得影影绰绰,倒让这花境有了古画的晕染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忽听得几声鸟鸣,清越得像玉片相击。抬头见两只山雀在花枝间跳荡,翅膀扫落的花瓣扑簌簌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那一刻突然懂了白居易的“不知转入此中来”——春何曾需要“觅”?它在长安的御沟里流着,在江南的草色里藏着,也在这庐山的山寺桃花里,等一个肯上山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头渐高,云气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的村落。屋顶是黛色的瓦,在绿树间时隐时现,倒像是桃花海里的礁石。有农人背着竹篓从花树下过,竹篓里的新茶沾着晨露,与桃花的香缠在一处。他们日日与这春色为伴,许是早不觉得稀奇,可在我眼里,这寻常的劳作,都成了诗里的注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往回走时,路过一汪清潭。潭水极静,把夭夭桃花、巍巍古寺都收进了镜里。我俯身去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潭底,竟与桃花的倒影缠在了一起,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我误入了画,还是画里的人游到了现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山时,夕阳把云烧成了霞。回望大林寺方向,桃花在暮色里只剩朦胧的绯色轮廓,像谁蘸着残墨,在宣纸上晕开的一点心事。白居易当年离开时,该也是这般回首吧?他把庐山的春色写进诗里,留给千年后的我们。而我们这些寻春人,又何尝不是在诗里,与千年前的他共享了这一山的桃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从不会真的归去,它就在那些被人记得的诗句里,在岁岁年年重开的花树间,等一个又一个,愿意为它停步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图文: 暮雨潇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