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记行

陈春山

实话说，我对佛教谈不上虔诚，始终秉持着一份朴素的认知：日行一善，不做恶事，心怀敬畏，便是心向佛缘。即便如此，这些年走过的名山大川里，也踏访过数十座佛教胜地，逢佛必拜，也常捐些散碎银两，算是尽一份心意。只是久而久之，便生出些许倦怠——所见寺院，供奉的佛像大抵相似，飞檐斗拱的建筑也多有雷同，更让人疏离的是愈发浓重的商业气息，一香一烛，动辄索价数十上百，那份本该清净的禅意，渐渐被烟火之外的浮躁冲淡，我也便慢慢对寺院没了兴致，再遇佛教胜地，多是匆匆路过，不愿再深入其间。这次安徽之行，初衷本与拜佛无关，只想踏访皖南的青山绿水，感受江南的温润灵秀。同行的驴友隔壁老王，却在途中忽然提起：“九华山的寺院，和你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这里有肉身法师，不是泥塑石刻，是真真切切修行者的真身。”这话瞬间勾住了我的兴致——过往顶礼膜拜的，皆是泥塑、石刻、铜铸、金镀的佛像，虽也心怀敬畏，却总隔着一层“人造”的距离，从未有过机会，瞻仰一尊佛的“真神”，触摸一段修行者的传奇。心动之下，我们一脚油门，向着九华山风景区的方向驶去。 途中，我借着车载导航的间隙，用手机细细查阅了九华山的过往，才算对这座佛教名山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它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是地藏菩萨的道场，山间现存寺院99座，其中9座为全国重点寺院。与其他佛教胜地不同，这里的寺院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既有皖南民居的黛瓦粉墙、清雅内敛，又有佛教宫殿的庄严恢弘、气势磅礴，肉身崇拜的奇特、禅修之地的清幽、香火鼎盛的热闹，在这座山里完美交融，自成一派风骨。 驱车驶入风景区，游人如织，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交谈声，与山间的风声、香火的烟气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车子尚未停稳，便有一群导游蜂拥而上，争相热情地招揽我们，言说上山的路径复杂，需得有人引路才行。一番打听才知，要登上九华山的最高处——天台寺，需先乘坐景区大巴，再徒步攀登一段。一听“登高”二字，隔壁老王瞬间没了底气。我太了解他了，天生恐高，三年前我俩同去张家界，不过是一条空中玻璃栈道，他便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栏杆不肯前行，最后只能龟缩在山腰的凉亭里等我下山。他不愿去，我自然也不能独行，纵然心中对天台寺满是向往——那座始建于宋代、海拔1308米的古寺，相传金地藏曾在此修行居住，更有“不上天台，等于白来”的说法——也只能无奈放弃，心中虽有遗憾，却也不愿扫了同行人的兴致。 不上天台寺，总要见一见心心念念的肉身法师。经景区工作人员指点，我们得知，九华山后山的九子岩，有一座寺院，里面供奉着两位法师的真身。于是，我们驱车上山，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绕山而行二十余里，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林与松涛，终于在深山深处，找到了那座不起眼的寺院。与前山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冷清得近乎寂静，庭院里干干净净，香火稀疏，整个寺院中，竟只有我们两个香客，唯有风吹过屋檐的铜铃，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清脆而悠远，瞬间抚平了一路的奔波与浮躁。 我们先在正殿拜过三尊大佛，行过礼，一位身着素衣的尼姑轻声走来，见我们神色虔诚，便主动指引我们来到一座平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两座真身塑像静静安放在玻璃罩中，庄严肃穆，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瞻仰肉身法师的真身，没有丝毫犹豫，我整理好衣衫，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又郑重地捐了些银两，不为所求，只为这份跨越岁月的修行与坚守。 玻璃罩中的两位法师，皆是女僧，身形瘦小羸弱，却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庄严。虽已在圆寂后被涂上金箔，护住了真身的模样，但她们生前打坐的坐姿、清晰可见的骨骼轮廓，依旧能让人想见，她们在世时，是如何潜心修行、戒律精严，如何在青灯古佛旁，熬过无数个日夜，褪去尘世的浮躁，求得内心的澄澈。据寺院的资料介绍，这些肉身法师，皆是生前修行深厚、德行高尚之人，圆寂后经“坐缸”之法保存，未经过任何人工防腐处理，却能历经岁月沧桑而不腐，成为九华山地藏文化最珍贵的瑰宝，每一尊真身背后，都藏着一段默默修行、坚守初心的传奇，藏着一份对信仰最纯粹的执着。 走出寺院山门，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与油菜花的芬芳，瞬间驱散了心中的肃穆，添了几分暖意。抬眼望去，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在远山青黛的映衬下，开得肆意而热烈，层层叠叠，铺向远方，阳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温柔的光晕，微风拂过，花浪轻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来时的兴致，是为了那尊未曾见过的肉身真身；离去时的释然，却不止于初见的震撼。我依旧不是虔诚的佛教信徒，却在这片青山古寺间，读懂了信仰的力量——它从不是香火缭绕中的索取，也不是商业包装下的噱头，而是修行者一生的坚守与纯粹，是喧嚣尘世中，一份不被打扰的澄澈与安宁。远山如黛，花海如金，禅意藏于草木间，也藏于每一份心怀敬畏的心境里。九华山之行，未登天台，却未曾留白；未见万佛，却见了信仰最本真的模样。风过花动，梵音隐约，那份源自心底的触动，终将伴着山间的清风，久久萦绕，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