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洛阳白马寺

泰康

风过樱枝，簌簌落如雪。白马寺古径旁的樱树下，背影被斜阳轻轻拉长，衣袖拂过石灯笼微凉的表面——那灯笼静立多年，檐角还沾着未干的晨露，仿佛也记得千年前僧人提灯夜诵的足音。红墙在身后延展，拱门半掩，门内隐约传来钟声余韵，不疾不徐，像一句未落笔的偈子。

转过回廊，红墙愈近，朱色被岁月浸得温润，不刺眼，倒像一盏温着的茶。她立在那里，执伞而立，伞面素白，伞骨微倾，恰接住几瓣飘来的樱。我未上前，只驻足片刻：那伞影与墙影叠在一处，竟让我想起寺中藏经阁檐下悬着的旧铜铃，风起时轻响，风止时余音绕梁——原来古意不必声张，它就停在伞沿、在砖缝、在人未出口的一声轻叹里。

再往里走，便是天王殿侧的配殿院墙。黑底金匾悬于门楣，“清凉境”三字端凝有力。她立在匾下，淡黄衣袍被风带起一角，像一页翻动的经卷。我抬头看那匾，又低头看她——白马寺自东汉而立，清凉二字，原不是说风，是说心。千载香火未冷，而人立于此，竟也忽然静了呼吸。

竹影斜斜地爬过红墙，在青砖地上画出细密的格子。她执扇而立，扇面未开，只以竹骨轻点掌心，像在叩问什么。我亦不语，只随她目光掠过墙头——那边是齐云塔的尖顶，在春阳里泛着微光。竹有节，塔有层，人有步，一步一阶，不争快，不惧远，恰如当年摄摩腾、竺法兰白马驮经而来，亦是这般徐徐而至。

樱雨愈密了。她站在另一株老樱下，团扇半遮面，鬓边簪着新采的粉樱，肩上披着的白绒披肩软软垂落，像落了一小片云。墙是旧的，篱是疏的，可春意不管这些，它只管开、只管落、只管把古寺的肃穆，悄悄酿成一捧温柔。我伸手接住一朵飘来的樱，它躺在掌心，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这轻，却让我想起寺中那口唐代古井，水面映天，亦是这般静而深，轻而重。

石灯笼静立在樱影深处，檐角微翘，如欲飞未飞。灯笼未燃，却仿佛蓄着光，照着脚下青苔，照着墙根新抽的嫩竹，也照着不远处香炉里一缕未散的青烟。我绕它缓行半周，忽觉这灯虽无火，却比许多明灯更懂守候：白马寺的晨钟暮鼓，何尝不是一盏不灭的灯？照的不是路，是来路与归途之间，那一段可停、可思、可默然相对的光阴。

“赠香霖”三字木牌悬在一处偏院门楣上，字迹朴拙，未加雕饰。她立在牌下，团扇轻垂，目光落在窗内半卷摊开的《洛阳伽蓝记》上。我未问她读至何处，只觉这“香霖”二字极妙——香是寺中烟火气，霖是春日细雨声，一静一润，恰是白马寺最本真的呼吸。我们都没说话，只听风过竹梢，沙沙如翻页，而墙外，一树樱正开到最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