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湖海塘 水墨画江南

大风歌

江河湖海塘 水墨画江南

——江南春行随笔

大风歌

春节假七日，我们的车轮一直奔驰在水网之上，如一支如椽大笔，挥洒点染，描摹这片水墨江南。

大年初一，我们从北京一路向南。车轮滚滚，车窗外刷刷换景——华北平原的辽阔苍茫，一点一点被水色浸润，田畴间开始出现亮晶晶的水塘，白墙黛瓦的村庄稀疏地点缀其间。日落时分，抵扬州酒楼小憩。席间，一具茶壶令我眼前一亮：红茶在上，烛灯在下，合二为一，丝滑无缝，精致典雅，尽显吴越风情。烛光摇曳于茶水间，如孔明灯堕入晚霞。这是今天的“第三点红”，她与出发时的朝霞、归途时的余晖遥相呼应，开启了浪漫江南行的序幕。

江

初二，从扬州经润扬大桥入镇江。桥名“润扬”而非“镇扬”，亦非“扬镇”，颇有讲究：“镇”有镇压之意，扬州人不喜；“扬镇”又将镇江置于后，镇江人不乐。镇江古称“润州”，取“润”字，既有滋润、泽润之美，音韵和谐，又暗合对扬州的滋养，南北皆乐，两全其美。原来长江之上一桥一名一风景，都藏着这般烟火文脉与丰富内涵。

立于瓜洲渡南眺，金山寺、北固山近在眼前，仿佛能见“楼船夜雪瓜洲渡”的壮烈，亦能感“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旷远，还能品“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的哲思。这里是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曾是观“广陵潮”的好望角，商旅转运、情人送别、文人采风的故事，皆因渡口而生。连冯梦龙笔下杜十娘沉箱的千古怅惘，也在此处生根流传。

江水滔滔，千年不息，让我想起故乡武汉长江大桥的“天堑变通途”，也想起王安石：“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数山之外的山崖上，便镌刻着“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峥嵘岁月。一江流水，载着风月，也载着家国，缓缓诉说华夏千年的沧桑与荣光。

初六，我们从常熟至南通，望苏通大桥，其壮阔令我险些错认是长江出海口。这“错觉”并非无因——长江从巴山楚水的逼仄中挣脱，于吴越膏野上铺成坦途。上游劈山裂谷，万马奔雷；下游则漫江碧透，平野吞天，尽显历尽险绝后的坦荡与从容。据说，出海口处江面宽达九十公里，一眼望不到对岸，像海一样宽阔。从“壮怀激烈”到“海纳百川”，这本身就是一部天地间的壮美史诗。

面对这“似海非海，亦江非江”的奇观，古人的浩叹与我之感受灵犀相通：苏轼在上游叹“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梅尧臣在下游感“长江无风平似削”，文天祥登狼山远望，尽览天涯辽阔。古今旅人临江发问：何为江？何为海？这份介于江海之间的朦胧与怅然，恰恰是长江口最动人的诗意。

苏通大桥虽非真正横跨出海口，却是“长江口过江枢纽”。桥北的通州，与燕京的通州同名，智慧达人便来了一副趣联：“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工整精巧，妙趣横生。

长江现有百余座过江大桥，每一座桥梁、每一段江流，都有其独特的文化史诗。长江，是母亲河，更是中华民族的文脉诗魂。

河

初一，从北京来，夜抵扬州，儿子雅兴不减，带我们漫步古运河。此时花灯璀璨，灯红水绿，动灯静水，相映成趣。楼台亭阁的飞檐斗拱倒映在蓝黛色的运河中，令人恍惚不知天上人间。这条河，便是吴王夫差公元前486年开挖第一锹土的大运河，是扬州与运河“河城同生”的原点。我们从原点出发，迈开了丈量江河湖海的步伐。

沿运河南行，水网渐密。过甪直古镇，传说“甪”字与神兽甪端相关，古镇因河走向似“甪”字得名。难识的古汉字，显现着文化的古老。这座两千五百年历史的水乡，以水多、桥多、古宅多名扬江南。奔南浔，抵时已灯火阑珊，夜近九点。頔塘古文化街沿着古运河两岸延伸，商铺门前皆低矮桌椅，虽不乏精致，但却杯盘狼藉，来不及收拾——可见刚刚消散的夜市之兴旺与繁忙。

有文载：白天，頔塘故道的河面上，货郎船载着糕点、米酒穿梭叫卖，重现旧时江南水乡的交易场景。游客在岸上一招手，船工就能递上一串冰镇菱角，这种体验仿佛穿越千年。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绿波三叠跨晴虹，十里桑阴水市通”。頔塘作为南浔的母亲河，承载了这片土地的起源与发展，沿线绿道贯通，亲水便民，构建起现代版“依水而居”“依水兴业”的格局，成为江南平原水乡的富庶河、幸福河。

远望頔塘古运河，船只濒临桥孔横陈，桥上稀疏人影倒映水中，灯影下的船主人在桥孔下正忙碌擦洗船舱，仿佛千百双船客的足迹仍在脚下生烟。夜静人散，頔塘古运河的夜灯如疲倦的猫咪，偎依在河岸边昏昏欲睡，远去的南浔镇也被隐约的路灯勾勒出怠倦的模样，頔塘的水在静静流淌，仿佛能听出魅力南浔繁华后的沉睡鼾声。

湖

初三，路过阳澄湖，我们在“梦里水乡”服务区晚餐。头顶一片蓝得纯粹的天空，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时而被风吹散，变成薄薄的轻纱；时而又聚拢来，堆成座座云山。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给云朵镶上一道道闪亮的金边。待出门时突见夜幕早已降临，恍然惊觉，我们竟是坐在一幅巨大的画卷下用餐——头顶的云天一色，与真实的江南蓝天的浩大与美丽别无二致。江南美如画，美画即江南。

太湖，是我此行最深的向往。五十年前，我在部队执行任务时曾路过太湖，彼时不解风情，只记得远眺浩瀚白帆与耳畔滚滚涛声，还记得在湖滨买下的湖州毛笔与宜兴紫砂壶 ，这些都给我留下不舍与期盼。

此番乘游轮前往鼋头渚，我特意寻了个边沿的位置，好让手机镜头与太湖波涛贴面对话。游轮破浪，白水如烟，红嘴鸥追逐着游人抛洒的面包，上下翻飞。是人玩鸥，还是鸥玩人？大约自然本来便是这般天人合一、物我相忘。

登临鼋头渚，极目远眺，太湖化作了大片的空白与极淡的墨晕。那不是虚无，而是水的魂魄，是“一碧万顷”的真意。站在这伸入湖心的“鼋头”之首，我忽然明白郭沫若那句“太湖佳绝处，毕竟在鼋头”的感慨。郭老的笔墨开阔大气、神情飞扬，恰如太湖的坦荡胸襟与大浪飞白。

清末无锡知县廖纶题写的“包孕吴越”四个大字，气吞万象，镌刻于崖壁。四字将太湖与吴越数千年的历史格局焊接在一起——太湖之水，孕育了吴越的稻米、丝绸与文化，也见证了勾践卧薪尝胆、夫差黄池会盟的兴亡故事。站在这四个字前面，自然山水升华为历史人文，令人浮想联翩。

太湖古称“震泽”，充满上古的动荡与不宁。而鼋头渚，正是那只伸头饮水的巨大神鼋，在此镇守千年，终于让动荡的“震泽”变为了平静的“太湖”。此时，我仿佛手牵神鼋，劈两面巨浪，驭八面来风，与神鼋共游万顷碧波，触摸着跨越千年的文化密码。

历代文人亦为太湖留下无数诗篇：范仲淹写其动静之态——“有浪即山高，无风还练静”；白居易绘其秋日之景——“浸月冷波千顷练，苞霜新橘万株金”；皮日休叹其澄澈——“三万六千顷，千顷颇黎色”。太湖的美，在于“大”——是壮阔、浩渺、包容万象；鼋头渚的美，在于“巧”——是点睛、是凝聚、是山水人文的完美结合。若太湖是一卷摊开的宣纸，鼋头渚便是纸上最精妙的一方朱红闲章，让整幅画忽然有了精神与归属。

海

对海的记忆，要追溯到半个世纪前。彼时部队从北方调防南方，我们这群“旱鸭子”初到杭州，第一次获准去钱塘江口看海，兴奋得欢呼雀跃。到了海边，首长约法三章：下海不超三小时、离岸不过三百米，闻哨即归，不越分寸。彼时贪玩忘形，忽而海上乌云骤起、风浪涌来，才慌忙折返。海潮把我们赶得像海燕在潮头飞，暴雨将每个人淋成落汤鸡。那是对海的遥远与陌生的一次惊吓并快乐着的记忆，也由此种下了一生恋海的执念。

金塘大桥，连接宁波与舟山。驶上这座十八公里的跨海大桥时，车窗外的海风如脱缰野马，车轮与桥面的接缝摩擦声取代了陆地的嘈杂，一种“去往远方”的仪式感瞬间拉满。视线越过护栏，只见灰蓝的海迎面扑来，白云在天际飞动，若隐若现的岛屿剪影越来越清晰。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隙，咸湿的海风倒灌入车，海腥与咸味弥漫，仿佛让我沉浸到半个世纪前初次踏海的海带与牡蛎味。这十八公里就不只是一段路，更像是东海前线迎面扑来的一个久违而有力的熊抱。

杭州湾跨海大桥，又是另一番风华。北起嘉兴，南抵宁波，三十六公里长桥横卧沧海；七彩护栏如虹铺展，桥身曲线婉转，暗合“长桥卧波，未云何龙”的古韵雅境。车行桥上，人如沧海一粟，渺小却心怀敬畏。

行至大桥中部，便是“海天一洲”——一座海上人造观光塔。塔高一百四十五点六米，塔顶设三百六十度全景瞭望厅，可俯瞰大桥雄姿与杭州湾潮汐。站在塔上，课本里“辽阔”二字仿佛就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天与海最初还留着一道缝，后来连这道缝也被蔚蓝填满，人像嵌进了一枚巨大的琥珀里。与其说是我在看海，不如说是海在看我，它用那种亘古的、不紧不慢的起伏，把我心里的褶皱一点点熨平。此时，想起苏东坡的词：“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通过高空玻璃栈道，脚下波涛汹涌，令人惊心动魄、又直呼过瘾。傍晚时分，夕阳挂在海上，万道金光洒落，我们成了夕阳最近的尘埃，一身光辉，尽是缘分，尽是福气。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今日我驭飞车跨海，亦显神通——我的法器，便是海上飞车，实践着从陆地文明到海上文明的感受! 八仙过海是传说，我自携家人九仙跨海，才是现实。

塘

西塘，地处杭嘉湖平原水网之上。相传春秋时期，吴国大夫伍子胥为兴水利、通盐运，开凿了一条河道，引胥山以北之水直抵此地，当地百姓为纪念伍子胥称为“胥塘”。由于吴侬软语的“胥”与“西”发音相近，“胥塘”便被口口相传为“西塘”。

不用浓墨，也不必重彩。只需一砚极淡的墨，一支柔软的羊毫，在宣纸上轻轻一拂，那水气氤氲的西塘，便活脱脱地走了过来。

那水是流动的墨痕，不疾不徐地在河床里洇开。它不是死黑一片，而是活的、有层次的——近岸处，墨色深些，沉着些，仿佛藏着古镇千年的心事；河心呢，墨色便淡了，浅了，映着天光，亮汪汪的，像少女眼波里流盼的羞怯。这水把两岸的景都柔柔地揽在怀里，白墙成了淡墨的影，青瓦成了更淡的晕。无风的时候，整个镇子都睡在水里，安安静静的；橹声一响，水面起了縠纹，水里的影子便活了，碎成千万片墨色的蝶，颤巍巍地，又慢慢聚拢来，重又睡去。

再看那桥，是最简洁的几笔线条，拱起在水面上。有单孔的，像一弯眉；有多孔的，长长地卧着，像一条墨线谱。它们都是用最古老的石头堆砌，石缝里探出些青绿，是苔藓，也是岁月不经意的点染。人从桥上过，便成了画里一个会动的墨点，飘飘然的，仿佛也要化在这水气里了。

沿着水，便是那绵延无尽的廊棚，是笔锋的游走。它长长地、曲折地，替行人遮着斜风细雨。那黛色的瓦，一行行，一排排，铺得整整齐齐，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敲在青石板上，叮叮咚咚的，是这画里唯一的声响。廊下悬着的红灯笼，本该是艳的，在这里却也收敛了，只在水里沉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丹砂，羞答答地，像美人脸上薄薄的红晕。有时，一扇木窗“吱呀”一声推开，就见一个临水浣衣的女子，她的身影映在水里，比岸上的更真，更静，仿佛是水的魂魄。

最妙的，是清晨那一片似雾非雾的烟霭。它不是浓云，也不是厚雾，就是那么薄薄的一层，笼罩着，飘浮着。这时候，远处的树、远处的塔，都成了笔锋上将干未干的渴墨擦出的影子，若有若无，亦真亦幻。人走在其中，呼吸着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墨，是诗，是千年不散的江南旧梦。

早看西塘一阵雾，远望西塘一幅画。

我在西塘的小店里买了一瓶绍兴老黄酒，还有两块糯米糕，不为别的，就为携带一份江南味回家慢品。

如果说南浔是那位身世显赫、中西合璧的“大家闺秀”，那西塘就是那个住在隔壁、每天在河边洗衣淘米、逢年过节就热热闹闹张罗起来的“邻家姑娘”——她不是被供起来的古董，而是真正“活着”的江南。乌镇精致，周庄名盛，南浔富庶，而西塘，是“生活着的千年古镇”——最有人间烟火气的那一个。西塘最珍贵的，不是那些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而是两千六百多户原住居民依然在这里生火做饭、晾衣晒被。正如那句经典概括：“春秋的水，唐宋的镇，明清的建筑，现代的人。”

尾声

从江河湖海奔流到小桥流水，这一路把江南的“大”与“小”、“动”与“静”都看遍了。江南的美，需要静下来慢慢品——找个廊桥美人靠，坐看船来船往，听橹声欸乃，喝一杯熏豆茶，那才是真正的“生津回甘”。

回首七日江南游，“江河湖海塘”既得波澜壮阔之雄浑，又藏精巧婉约之灵秀。天之大、地之广、海之深，终不及人胸襟之辽阔；山之青、水之秀、天地之美，亦不及人心之灵巧。

大桥凌空 惊涛裂岸 ，跨海大桥巍然不动。江山如此多娇，水墨长留天地 ——岁月从不败美人，美人即曰江南。

这一幅“江河湖海塘”的水墨长卷 ，铺陈于江南会客厅 ，友人自远方来 ，背靠氤氲水墨，眼望江南如许，便愿这样静静、淡淡地守着这方水土，直到地老天荒!

说明：第一第八图片、视频取自网络 ，其余图片、视频为作者手机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