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读孙犁《白洋淀》

熊杰

<p class="ql-block">  最近,我在网上重读了孙犁的《白洋淀》。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中学时代——那时从学校图书馆借来这本书,年少懵懂,只觉荷花淀里的枪声清脆,芦花荡里的老头儿传奇,虽觉着好,却说不出好在哪里。如今再翻,书名依旧,只是换成了电子屏,而那个读书的人,心境早已不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翻到《荷花淀》,水生嫂又坐在小院里编席。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洁净,苇眉子在她怀里跳跃着,像一条条银白的蛇。她编得极快,心思却飘在别处。水生说要参军,她手指上划了道口子,放在嘴里吮了一下,只说:“你总是很积极的。”就这一句,千言万语,尽在其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读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地想起她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七九年,元旦刚过,北京站人头攒动。我们五十多名战友,身着军装,背着背包,离开铁道兵13师,在汽车四连指导员带领下,乘火车奔赴广西参加自卫还击战。彼时,我儿子刚出生不足百日,我们父子竟未曾谋面。他远在南昌,依偎在母亲怀中,襁褓里一无所知。火车开动,我倚窗而立,见站台人群缓缓后退,心里沉甸甸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在南昌,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上班。那个年代没有电话,一封信要走好些天。我到了广州军区集训团,后来又转入参战部队,信写了不少,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如今想来,她是何等的刚强。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就那么硬生生地撑过来了。她不会编席,可那份坚韧,比白洋淀里的女人,一点也不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孙犁写女人,真是写到了骨子里。他不写她们如何英勇,如何伟大,他只写她们在月下编席,在河边洗衣,在灯下做鞋。她们心里有牵挂,有担忧,可手上的活计不停,日子就不停。水生嫂们不说大道理,她们只是在丈夫出门时说一句:“你走吧,家里有我。”就这么一句,便是一个家,便是一片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前线的时候,常想起南昌的她。不知道孩子夜里哭不哭,不知道她上班累不累,不知道米够不够吃,煤够不够烧。这些事,信里她从不提,每次来信都说“好,都好”。可我晓得,那“好”字后面,藏着多少个难熬的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读孙犁,才真正读懂了那些女人。她们不是配角,她们是那场战争的另一半。男人们在前面打仗,她们在后面撑起一个个家。没有她们,那荷花淀里的枪声,怕也不是那个响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她,如今也老了。当年的黑发添了白丝,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儿子早已长大,有了自己的家。我们偶尔说起从前的事,她总是淡淡一笑,说:“那时候年轻,什么苦都能吃。”轻描淡写的,像孙犁笔下的女人,多大的苦,到了嘴里,都成了家常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书合上了,手机放在膝上。窗外有鸟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很好听。我想,这许多年过去了,白洋淀的水还在流,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些水生嫂们,如今怕也都做了祖母。我的她,也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像孙犁写的,淡淡的,净净的,可里头有一种东西,让人心里暖,也让人心里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