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灰水粽

正能亮

　　清明将至，风里渐渐有了草木的清苦与湿润。每到这时，我总会想起妈妈的灰水粽。那一抹通透的淡黄，是刻在记忆里最温柔的乡愁，是时光无法磨灭的童年滋味。

　　做灰水粽的工序繁琐，却藏着妈妈独有的耐心。她会寻来干爽的禾杆草，在门口那棵龙眼树下点燃。火苗舔舐着枯干的草茎，化作细碎的灰烬，带着草木燃烧后的温香。待灰烬凉透，盛入瓦盆，冲入煮开的龙井水，轻轻搅动后静置。等杂质慢慢沉淀，再用纱布细细过滤，澄澈的灰水便缓缓滴落。这便是粽子的灵魂——天然碱水，无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

　　清晨，妈妈到屋后的小山坡上，采摘包粽子的叶子。那是丛丛簇生的箬竹叶，宽厚柔韧，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芬。她总是拣那些叶面完整、色泽翠绿的摘下，回来用龙井水浸泡，再一片片细细擦拭干净。叶片在水光中泛着温润的碧色，仿佛还凝着晨露。

　　泡好的糯米遇上灰水，便有了奇妙的蜕变。原本洁白的米粒，渐渐染上温润的浅黄，吸饱了草木的清气，变得晶莹饱满。妈妈指尖翻飞，宽大的粽叶在她手中折出精巧的弧度，舀一勺糯米填入，压实、包裹、缠绕，禾杆草搓成的细绳紧紧系住。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排好了队，像乖巧的孩童，静候着沸腾的时光。

　　大铁锅里注满水，粽子层层叠叠沉入其中。柴火噼啪作响，水汽氤氲升腾。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里，粽叶的清香、糯米的甜糯、灰水的醇厚交织缠绕，漫过老屋的窗棂，飘向潖江河畔的“果园仔”村。我总守在灶台边，踮着脚尖张望，听着锅里咕嘟的声响，满心都是期待——那是童年最绵长的等待。

　　出锅的灰水粽，褪去了青涩，化作通透的琥珀色，裹着湿润的粽叶，透着温润的光泽。轻轻剥开，糯米紧实弹牙，不粘不腻，入口是淡淡的草木清香，纯粹而回甘。无需繁复的馅料，蘸上少许白糖，便是人间至味。那软糯的口感里，藏着妈妈的温柔，藏着岁月的静好，藏着故乡最质朴的烟火气息。

　　如今远离故土，尝过各式粽子，却再无一款能复刻妈妈灰水粽的味道。那不仅是食物的滋味，更是妈妈用时光与爱意熬煮的温情，是童年最温暖的印记。清明的风又起，我仿佛又看见老屋的灶台边，妈妈忙碌的身影，闻见那熟悉的粽香，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温暖着往后的岁岁年年。

（亮亮20260328书于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