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注定是个悲伤的故事,在正月喜庆的气氛里,我是没有勇气下笔来描述。年总算过了,至少已经没有了忌讳,清明又将至,那是思念的季节,回忆就像地底下的趵突泉,沉重地、不停歇地冒出来。</p><p class="ql-block"> 2011年春节,我还不到四十五周岁,儿子已经上高中了,可以说家族里的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对我母亲来说,除夕夜本是儿孙绕漆,欢乐吉祥的夜晚。可那一年的除夕,一直笼罩着极其压抑的气氛,仿佛空气中都凝结着悲怆的味道。在这之前,过年可是全家难得的一次大团聚,一家子刚好凑成一个十人桌,母亲还像以往那样操心,虽然有大姐大哥帮忙,但是过年的许多仪式老人家还是必须亲自操持,之前那些年,除夕夜原本都是老人家一年当中最开心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p><p class="ql-block"> 自从母亲体检中发现癌症转移,她没有特别的慌乱,中年时她曾经得过肺癌,经过治疗恢复的不错,之后又得了大肠癌,经过手术也恢复的挺好的,这次她依然对治疗充满信心。母亲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求生欲特别强,所以即使在医院的化疗是个极端痛苦的过程,她也十分配合,而且用难以想象的耐受力坚持了下来。几个疗程后,母亲从医院回到家中调理,从医生的话里我们知道母亲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癌细胞已经无法彻底消灭了,母亲依然保持乐观的态度,四处寻访着中医名医用偏方保守治疗。这样坚持了两三年,可恶的癌细胞恢复了魔力,母亲又开始了极其痛苦的对抗疼痛的艰难日子,从开始吃止痛药,再到使用一种贴在皮肤上的止痛剂,最后到注射杜冷丁,癌症患者在濒临死亡的时候,犹如炼狱般的煎熬。</p> <p class="ql-block"> 再把画面倒回到2011年除夕夜,母亲为了不扫了全家的欢乐气氛,非常费力地保持着笑容,但我们都看出来了,那扭曲的笑容底下深藏着对生的绝望。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除夕夜了,每个家庭成员都揪心地想哭出声来,为了不让母亲感到凄凉,一家人的脸上又都得挂着像面具一样的笑容。那晚,我们都没说安慰母亲的话,我们印象中的母亲本来就是一个从来不向命运低头的斗士,之前该说的话已经都说过了,所有的治疗手段都尝试过了,只能等待阎王爷的最后判决。</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母亲要求把饭桌都清理干净,我们预感到接下来将发生与往年完全不一样的场景。往年只是洗刷完吃过的碗盘之类的餐具,剩饭剩菜依然摆在桌面上,冬天也不容易坏,然后一家子围坐着餐桌谈笑风生地给小孩子发压岁钱,最后我们姐弟再给母亲孝敬过年红包。餐桌都清理完毕后,母亲重新又把一家人召集一起坐在餐桌前开家庭会议,老人家拿出一个账本,开始交代外头还有谁欠咱家的钱?家里的老宅姐弟几个该怎么分?还把一小口袋的金器倒出来摊在桌面上开始分,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始终盯着母亲的脸在观察她的表情,我意识到母亲开始交代后事了。在我心目中一个最坚韧不拔的母亲在病魔面前也只能无奈地举起了白旗,这是多么心酸的一件事,母亲很吃力地交代着后事,眼神里透着绝望,可是她一直试图装出轻松的神情,因为她宁愿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也不愿意儿孙跟着她分担一丁点的悲伤。</p> <p class="ql-block"> 那注定是一个最悲痛的除夕夜,虽然母亲还煎熬了几个月才离世,可就是那种她依然还活着、我们已经感觉到她马上要与我们分离的情景是最痛苦的,眼看着最亲的人要永远离开成为必然、儿女们却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让我对人生最初的想法产生了质疑,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当然,我那时候也还没有真正认真思考过人生的意义这样晦涩的哲学问题。</p><p class="ql-block"> 那个晚上,我脑海中已经冒出来一个很俗里俗气的问题,我在内心里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母亲这一辈子值不值得?</p> <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个既勤奋又节俭的传统女性,勤奋到她见不得我们有任何游手好闲的时间,最好我们除了吃饭、睡觉和读书之外每时每刻都在干活;节俭到如果她有99元钱最好再凑一元整数存到银行,新的好的食品带回家去她也要想办法储存起来,先吃旧的食物,这样我们好像永远只能吃旧的食品。我成年后,在人生观上,已经与母亲产生了无法跨越的巨大代沟,我认为母亲那种生活方式,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了,那种活法是没有意义的人生。参加工作之后,我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自然而然有了自己不一样的生活理念。</p><p class="ql-block"> 我很理解母亲这种人生观的成因,从三年自然灾害中挺过来,又经过文革十年那样物质匮乏的时代,母亲每时每刻都在害怕突然失去生活保障。她不停地在存储食物、存储金钱,对穷困的惧怕已经深入到骨髓的那一代人,无时不在担心突然间失去一切。母亲的人生观不是她自己形成的,而是那个贫穷的时代逼出来的。在我小时候,在我老家的二楼,母亲还建造了一个挺大的粮仓,里头常年储存有十几担(一担等于100斤)稻谷,虽然七十年代我们一家五口都是吃商品粮的,每个月定量供应的粮食足够我们吃饱饭,母亲任然做着防范饥荒这样最坏的情况。</p> <p class="ql-block"> 等到我成家立业经济进一步好转之后,就想着父母为子女操劳一辈子,却从未享受过,应该带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的父母从来就不知道旅游是什么概念,活到六十多了还从来享受过游玩名山大川的乐趣。有一年正好有几天假期,我们一家子就借了两部车,沿着武夷山方向自驾游。去武夷山的途中正好遇到修路,晚上比较迟了才到达,我就开车直接到了一个比较豪华的山庄准备住下。我印象中那时候普通的标准间大多只要一百到一百二左右,而这个山庄每个房间居然需要三百出头,可那时候所有人都已经人困马乏,又饿又累,在我看来,为了省几百块的钱再带着大家满世界找便宜点的房间反而不划算,旅游就是休闲去的,为了省钱把自己搞的那么累就失去了休闲的本质。我毫不犹豫就订了三个房间,母亲一直紧跟着我,她很在乎价格,怕我被骗,也怕我乱花钱,她看见住的地方那么豪华,就一直追问一个房间多少钱,我跟在交押金的妻子使个眼色,把母亲拉到一旁随口就编个谎言说一个房间就120元,母亲才悻悻地走开了。的确,带着母亲出去旅游,我就像做贼似的,住的价格、吃的价格都得瞒着她,要不然她会唠叨个不停,甚至不想继续走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带她去厦门玩,临走的时候,母亲把房间里剩下的、能带走的一次性用品全都带走了,我看着心里难受,就劝说道:那都是劣质产品,还不如家里的用品质量好。可母亲坚持认为,那是我们花钱买来的,就是要带走,不能浪费钱。</p> <p class="ql-block"> 我的内心明镜似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如此的克勤克俭为了啥?省下的钱、积攒下的财富要留着给自己享受吗?就算我们姐弟几个给她买的新衣服她都舍不得穿,母亲把自己一分一角省下的钱在老家又盖了一栋钢筋水泥的新房,她希望那个新家能永远地把兄弟姐妹都聚拢在她的羽翼之下,她想一辈子替我们遮风担雨,我以为的母亲的吝啬背后,其实藏着一份伟大的、无私的母爱。</p><p class="ql-block"> 那一代人的脑袋瓜里装的永远是一个家,永远只有子女。母亲一直把我们想象成长不大的孩子,怕我们遇到困难、遇到不测。她很清楚人生的无常,她想给以后留下财富,留下应急的钱。只是母亲从没想过,其实儿孙只有儿孙福,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活法,也有每一代人的责任,如果子孙不肖,老一辈辛辛苦苦积累的财富,一个纨绔子弟一年就可以败光,所以不必考虑的太多,把自己活好才是最大的财富。一个人的一生真正需要的物质其实不必太多,一个可以遮风担雨的房子,吃得饱穿的暖就完全可以很好的活下去了,之所以觉得拥有的不够多,那只是内心的欲望太多而已。</p><p class="ql-block"> 我当然能理解母亲的深爱,可我还是觉得她活的很不值得,把所有的苦自己扛下来,把享福留给子女,这样的人生总好像是欠缺的人生。在贫穷的年代,母亲俨然是我们家的主心骨,她就像一只领头雁,为了不让生活的狂风折断我们弱小的翅膀,她迎头挡住了最初的空气阻力,让幼小的子女在生活的航程里飞的更轻松一点。</p> <p class="ql-block"> 我所认为的母亲跟不上时代的勤劳节俭的精神,或许就是那个不堪记忆时代的生存智慧。只能说随着时代翻天覆地的变迁,母亲的认知没有随着更新,停留在了原地。</p><p class="ql-block"> 母亲除夕夜那绝望的神情十五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记忆深处,始终不曾消失。对生活的眷念和对死神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冲突的结果就是万般无助。人生的成熟不一定都需要经历漫长的过程,有时候一瞬间就能把过去思考的最多也是最迷茫的问题悟透,或许从那个瞬间我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而如今可以上升到探索生命的意义,当然这不是今天讨论的主题。</p> <p class="ql-block"> 我更多的是为了忏悔,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多挤出一些时间陪伴父母?为什么总觉得未来还有时间,以后还能带着父母出去玩?事实上人生总是有着太多的无端,谁都无法掌控这个变幻无常的“无端”,我们能有限掌控的,只有当下。</p><p class="ql-block">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所有的爱都经不起等待,可以为自己造一个梦想,不管能不能实现,活在梦里也是美好的;去攀登一座雪山,看瑰丽的日照金山;去爱一个人,去爱你的家人。不要等待,抓住当下。</p><p class="ql-block"> 在清明节即将来临之际,谨以此文追忆去往天堂的父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