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湖记：三月湖山清绝处

阿德

松花湖之胜，不在喧阗，而在清绝。独行三月，冰澌初解，霜风未尽，湖山却已悄然换骨——水色如淡青琉璃，远峰含雾似黛，近岸枯枝横斜，恰是冬春交睫之际最澄澈的呼吸。环湖皆山，西北诸峰尤美，龙潭山蔚然深秀，松花江源瀑布虽未奔涌，然旧坝静卧，气象犹存；湖面初平，天光云影徘徊于万顷之上，真可濯心。

若夫朝雾初升，湖面如镜，轻舟一叶，若浮若沉。俄而晨光破雾，金鳞万点，波光潋滟，晃耀心目。至若日中，水天一色，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偶有渔舟唱晚，欸乃一声，悠然入耳，恍若置身画图。至于霜风渐紧，草木摇落，而湖水益清，山色益秀。霜雪既降，万山缟素，湖面凝冰，坚如玉鉴。登高而望，则见长堤卧雪，琼枝玉树，银装素裹，天地一白，真奇观也！

至于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春和景明，冰澌初解，水波微绿，鸭戏于前。夏木阴阴，浓翠欲滴，荷香十里，鸥鹭翔集。秋风萧瑟，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渔舟唱晚。冬雪皑皑，千里冰封，人踪俱绝，唯闻松涛。

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游人之乐也。

湖光山色本已清寂，更添人间烟火气：沿湖小径旁，光秃枝头悬着数盏红灯笼，在淡蓝晴空下灼灼如星；石栏小路蜿蜒入远，一侧灌木枯黄，一侧松柏苍翠， 泾渭鲜明；远处山脚隐现屋宇，红顶白墙塔楼典雅，正是宝石花疗养院静卧其间。此非寻常旅舍，而是疗愈身心的方寸桃源。

临湖而渔，湖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湖鱼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贵宾归而朋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贵宾游而乐，而不知闲散人之乐其乐业。

晨起推窗，湖面浮雾如练，舟子未出，唯见一痕远山浮于素绡之上；日中登高，长堤卧雪未消，琼枝玉树银装未褪，而冰下暗流已动，清可见底，游鱼倏忽——春在冰隙间悄然叩门。偶有渔舟欸乃，声落湖心，余韵悠长，恍若《醉翁亭记》所言“树林阴翳，鸣声上下”，禽鸟知林乐，我独知湖静之乐、独行之乐、醒而能述之乐。松花湖不争四时之盛，偏以清寒为骨，以澄明为魂。三月来此，非为踏春，实为赴一场与山水的素约。

——江城散人阿德，丙午春识于松花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