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总有一条河,悄悄藏起半生过往,在心底缓缓流淌,载着半生记忆,漫过岁岁年年。家乡的慈湖河,便是这样一条刻进血脉、融入乡愁的河。</p><p class="ql-block"> 它的潺潺流水,映着旧日烟火,载着少年的足迹,也流淌着一个时代的变迁。</p><p class="ql-block"> 城北慈湖河,逶迤如带,绕村穿野,流向远方。它不只是一道地图上的蓝线,更是我半生情缘的回望。</p><p class="ql-block"> 家乡的这条河,它有声音,有温度,有气味。它像一根时光轴线,串起我少年时的欢笑与懵懂,也牵连着半个世纪的沧桑与温情。</p> <p class="ql-block"> 少年时,总觉得它很远。</p><p class="ql-block"> 那时没出过远门,眼界浅,脚步短。慈湖河就成了心中的“远方”。远得像一片未被触碰的荒野,藏着说不清的神秘。</p><p class="ql-block"> 走趟河,要穿村庄、过田埂、绕水塘,走几个钟头的野路,没有自行车,没有公交,全靠两条腿,“甩腿11号”。一次“远行”,要和伙伴偷偷谋划好几天,眼里闪着光,心里打着鼓,怕迷路,怕毒蛇,怕辜负这场满心的向往。现在想来,幼稚得可爱,又真实得动人。</p><p class="ql-block"> 其实,慈湖河离我家不过六七公里。可少年的心,总把未知放大,把距离拉长。</p><p class="ql-block"> 我上初一那年,一个下午。老师们集中学习,学生放假。教室静悄悄,我和两个同学眼神一碰,心照不宣: 走,去慈湖河!</p><p class="ql-block"> 出发前,还特意翻了本乡土教材。知道慈湖河是城区最长的通江河流,有26.13公里,是家乡的“母亲河”。它从东南丘陵区的老脉岘发源,流经向山、霍里、冯桥、慈湖等地,最终在和尚港奔流入江。这段文字,念了无数遍,真要走近它,心里却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鸟。</p><p class="ql-block"> 我们带着兴奋出发了。穿村庄,过田埂,越河塘,脚步匆匆,汗水沾湿衣衫。衣角被风掀起,一路追着阳光。走了近两个钟头的路程,脚下的路渐见平缓,空气里混入了水草的清香,啊,慈湖河到了!</p> <p class="ql-block"> 第一眼,就被它牢牢吸引。清凌凌的水,汩汩流淌,阳光洒落,水面碎金闪烁。鱼儿像灵动的精灵,忽左忽右,稍一惊动,便“嗖”地窜进水草深处,只留一圈涟漪。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水面,留下细碎波纹。那一刻,欢喜满得要溢出来,连呼吸都轻快了。</p><p class="ql-block"> 走进河边的树林,别有天地。老树盘根错节,虬根曲绕。枝干如老人的手背,树皮皲裂沧桑。绿苔爬满树身,绒绿湿滑,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披着岁月的袈裟。踩着落叶,“沙沙”作响。折枝抽草,清香漫开,笑声在林间回荡。踮脚远望,河道如带,迤逦伸向天际。两岸杂草丛生,藤蔓攀援,肆意向上生长。野花星星点点,透着不服输的野性。一种对自然的敬畏,油然而生。天地间,竟藏着这么多鲜活力量。</p><p class="ql-block"> 走出树林,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田野,像一块被精心染绿的锦缎,稻禾油油。风过处,稻浪起伏,稻香扑面,甜丝丝的,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 远处村落隐现,炊烟袅袅,像轻纱在树梢缠绕。农夫挑着箩筐,箩筐里装着刚掼打下的稻子,脚步沉稳,脸上挂着收获的喜悦。有的挑着粪桶,走向田间,粪桶提子的交接处摩擦的吱呀吱呀地作响。此时想起村上老农的一句话:“没有大粪臭,哪有稻谷香?”牧童骑在牛背上哼着童谣,声音清亮,在田间回响。女人们蹲在塘边水跳上,洗菜,浣衣,棒槌起落,水声“啪啪”作响。和着她们的笑语,塘水也激起了波浪。几个孩童在身后追逐嬉闹,稚嫩的笑声随风飘荡。一只小狗静卧在塘边,支愣着耳朵,伸着舌头,憨态可掬。村上犬吠鸡鸣,此起彼伏,奏响了一曲鲜活的田园乐章。</p><p class="ql-block"> 红东、蔡村、冯桥、丰收……这些熟悉的村名,像星辰点缀在河岸。我们沿河向北,夕阳西斜,山影青黛,轮廓温柔,好一派夕阳山外山。近处村里饭菜飘香,烟火人间,藏着最朴素的安详。</p><p class="ql-block"> 走累了,便坐在田埂上歇脚。泥土的腥甜混着花草的清香,径直钻进鼻腔。虫鸣、鸟叫、水声,汇成自然的乐章。抬头看天,白云游走,像棉花糖,又像小纸船。心放空,绪归零,尘扰尽散。心跳与天地同频,只留一片宁静,一身清爽。沉入清梦不醒的梦乡。</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学校组织“三夏”劳动,我们走进慈湖河边的村子,吃住在老乡家中。</p><p class="ql-block"> 清晨四点半,队长敲响“铁轨钟”。“铛铛铛”……钟声清亮,划破晨雾,在村子里回荡。沉眠的宿鸟也被惊醒,叽叽喳喳热闹起来。我们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胡乱洗把脸,跟着农民,奔向田野。割稻、插秧、抢收、抢种,弯腰,起身,再弯腰,汗水顺着额头滴淌,落进稻田,融进泥土,化作稻香。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腿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但看着一捆捆稻谷堆成小山,新秧苗在风中点头,心里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慰藉。</p><p class="ql-block"> 最盼的,是吃饭时刻。劳动的苦被老乡的饭,化苦为甜。老乡变着法子让我们吃好。我们派饭的那户农家,蒸上自家腌得咸鹅,色红肉紧皮亮,腊油直冒。还上街捧回了新鲜的盐卤豆腐,大灶柴火千滚炖,小葱花一撒,红烧豆腐色香味俱全。再端上腌好的咸蒜杆,脆爽开胃,解腻又下饭。看着这些农家菜肴,口水在嘴里直打转,肚子咕咕叫个不停。那印着“毛主席万岁”的大白瓷碗,我连着吃了两大碗饭,扒得比小绳拽得还快。两碗饭下肚,还觉得肚子有富余。</p> <p class="ql-block"> 那顿饭的香,留在舌尖,刻在心上。米饭的软糯、豆腐的鲜香、咸鹅的腊醇,混在一起,就是人间最朴实的美味。多少年过去了,想起来仍唇齿生香。那不仅是一顿饭,更是老乡的淳朴厚情,是少年胃里最长情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有位作家说过:“当一条河伴随着你成长时,或许它的水声会陪伴你一生。”慈湖河的水声,就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慈湖河水的汩汩声响,流淌着少年故事的绚丽斑斓。有奔跑的快乐,有远足的兴奋,有劳作的疲累,有烟火的暖心。虽经岁月冲刷,依然清晰如昨。那些奔跑、欢笑、汗水、饭香,成了我们常挂嘴边的美谈,成了挥之不去的记忆芬芳。</p> <p class="ql-block"> 半个世纪,弹指一挥。风华正茂的少年,如今已两鬓染霜。当年的村庄,早已退出视野。城市扩张的大潮,卷走了旧貌沧桑。红东、蔡村、冯桥、丰收……这些村名,眼下化作路名、桥名,留在河畔与街巷。像温情的记号,提醒我们:这里曾有村庄,有炊烟,有孩子奔跑的足响。</p><p class="ql-block"> 斗转星移。慈湖河,没有随时光老去。它在新时代的春风里,华丽转身,惊艳蝶变。褪去粗粝,穿上华裳。从前的野河,如今出落得风姿绰约,像一位精心装扮的姑娘。她温婉,明媚,用一河碧水,扮靓了整座城北风光。</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沿岸建起滨水景观带:人工湿地,芦苇摇曳;健身广场,老人散步,孩童嬉戏;亲水平台,近水可掬;各式桥梁,飞跨两岸,造型别致;绿草如茵,苍石点缀。春有繁花,夏有浓荫,秋有红叶,冬有静美。</p> <p class="ql-block"> 最近,政府又开启“樱花色叶景观长廊工程”,两千株樱花,将在慈湖河两岸次第绽放。慈湖河的新景,正款款走来。一季一景,一步一画,把城市装扮得更加靓丽芬芳。</p><p class="ql-block"> 一生相伴的家乡河水奔腾不息,流过童年,流过青春,又流进暮年。我望着河水静静流淌,仿佛时光倒转,还是那个懵懂少年。</p> <p class="ql-block"> 一条河,一座城,一代人。它带走了村庄,流走了时光,却流不走乡愁,只留下记忆的河床。</p><p class="ql-block"> 往后岁月,愿常走河畔,常听流水,常忆往昔,静守心安。愿这一脉清流,伴我余生,岁岁年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