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 第二十一回

寒江钓叟

第二十一回 访客

三月戊子，宣文坊来客。

客自南阳来，年约三旬，葛巾布袍，手持竹扇。

诸葛亮。

貂蝉于正堂延见，顾长风仗剑侍侧。

诸葛亮落座，不寒暄，开门见山：

“夫人可知，司马懿西征，收战殍筑京观，所图何事？”

貂蝉道：

“厌胜续术，以七杀镇活人，以万魂镇气运。”

诸葛亮颔首：

“夫人明睿。然此局非为吕将军设，亦非为皖城设。”

他顿了顿：

“此局为江东设，为孙讨虏设，为铜镜七年之期设。”

貂蝉一震。

“铜镜碎为七片，一片在夫人手，六片在江东。”

“孙伯符持镜三年而亡，孙权持余片已四载。镜厄未尽，余劫犹存。”

“司马懿以陇西万魂为祭，欲续厌胜之局，镜中余劫，将应于江东新主。”

貂蝉掌中残片，骤然大寒。

七年。孙策持镜三年，孙权继之四年。

七年之期将满。

司马懿等的，从来不是吕布，是江东。

诸葛亮目视她：

“亮有一策，可破此局。”

“请夫人割爱，将掌中残片付亮。亮携此片往江东，面呈孙权，以七年之期告之，以破局之法授之。”

“铜镜七片，今合其二；待他日机缘，七片重圆，镜厄方尽。”

貂蝉良久不语。

此残片，她贴身而藏数年，夜夜沁凉，如孙策未竟之言。

它是劫，亦是诺。

她曾对孙策说：三年后需归还。

孙策力竭镜碎，未及还。

今她将残片付诸葛亮，是代孙策还镜。

亦是代孙策续诺。

她解下贴肉锦囊，轻轻置于案上。

“此物随蝉四年，今日当随先生去江东。”

“先生见孙讨虏，代蝉传一言。”

诸葛亮肃然。

“七年之期，非劫数，乃诺期。诺不轻欠，亦不轻偿。偿之不以命，以信。孙讨虏持镜三年，以信践约；孙讨虏将军继之四年，亦当以信待之。镜厄不在镜，在信。信存，劫可渡；信失，镜虽圆亦裂。”

诸葛亮长揖：

“亮必达此言。”

他取锦囊，郑重收入怀中。

临别，貂蝉忽问：

“先生何时归南阳？”

诸葛亮摇扇微笑：

“亮未离南阳，何言归？”

“今在许昌者，非亮真身，乃一缕心念所寄。”

“真身仍在南阳隆中，卧龙岗上，草庐如旧。”

貂蝉怔住。

顾长风手按剑柄，目露惊色。

诸葛亮敛扇，从容道：

“夫人不必惊。道家有此术，分神化念，千里如晤。然耗神极巨，亮三年不过用此一二次。”

“今为夫人破局而来，不得不尔。”

他起身，长揖：

“夫人保重。他日天下太平，亮当携妻儿往皖城，亲尝夫人手植之蒟蒻。”

言罢，身形渐淡，如烟散去。

案上空余一柄竹扇，扇面书“淡泊明志”四字，墨迹犹湿。

貂蝉抚扇，良久无言。

建安十二年夏，许昌酷暑。

宣文坊外，蝉声聒噪不绝。

貂蝉每日仍读皖城来信，仍侍弄园中蒟蒻，仍教青儿识字。

然她案头，多了一柄竹扇。

阿鸢问：“夫人，这扇子从哪儿来的？”

貂蝉轻声道：

“一位故人所赠。”

“故人言，他日天下太平，当来皖城，亲尝我手植的蒟蒻。”

阿鸢笑道：“那敢情好！皖城蒟蒻，可是连庞军师都说好的！”

貂蝉亦微笑。

她未言的是，

“天下太平”四字，不知何日能至。

然既有约，她便等。

八月己未，皖城急报。

周通遣八百里加急，密信直达貂蝉手：

“曹仁三万青州兵自合肥移防汝阴，距皖城北界仅二百里。”

“庞军师言：此非攻皖，乃困皖。曹操欲断皖城北面商道，逼将军自溃。”

“将军曰：守城如守诺，城在诺在。”

“然粮道若断，皖城不过支半岁。”

貂蝉持信，默然良久。

她提笔回书，只八字：

“半岁之内，妾必归皖。”

信发。

她立于廊下，望北天云卷云舒。

顾长风近前，低声道：

“夫人，半岁之期，欲如何归？”

貂蝉不答。

良久，她轻声道：

“先生，妾身入许昌四百日，从未求人。”

“今日，妾身要求一人。”

“何人？”

“荀彧。”

八月廿八，貂蝉车驾至尚书令府。

府门紧闭。

门吏入内通禀，良久复出，只一言：

“令君言：请夫人归。”

貂蝉不动。

“妾身不见令君，只献一物。”

她自袖中取出那柄竹扇，交门吏捧入。

又良久。

府门大开。

荀彧立于阶下，须发如银，目如古井。

他凝视那柄竹扇，良久方道：

“此扇……孔明之物。”

貂蝉道：

“卧龙先生嘱妾身：若许昌有事，可持此扇见令君。令君见此扇，如见故人。”

荀彧阖目。

二十一年前，他与诸葛亮之叔诸葛玄同朝为郎，夜谈天下，抵足而眠。

二十一年间，他事曹操，诸葛玄投刘表，诸葛亮隐南阳。

故人星散，唯此扇犹存。

他睁目，声如枯泉：

“夫人欲某何为？”

貂蝉道：

“妾身求归皖城。”

“半岁之内，妾身必归。”

“令君若念汉室，请为妾身开一线之门。”

荀彧沉默良久。

“夫人可知，某为曹操谋士二十一年，从未背主？”

貂蝉道：

“妾身非令君背主。妾身只求令君，不阻。曹公欲困皖城，令君不必解困；曹公欲留妾身，令君不必纵妾。妾身自谋归计，令君但作不知。此非背主，乃全己。”

荀彧目视她。

良久，他轻声道：

“某一生求全，终不能全。”

“全汉室，则背曹公；全曹公，则背汉室。”

“二十一年，两不全。夫人言‘全己’，某无己可全矣。”

貂蝉默然。

她忽屈膝，跪于阶下：

“令君。妾身入许昌四百日，见过铜雀台上曹操之狂，见过宫门司马懿之深，见过市井谤言之毒，见过刺客刀锋之寒。妾身不畏。妾身只畏——皖城城破之日，将军独守孤城，妾身不能在侧。只畏安儿定儿唤娘，无人应；只畏将军一生悔悟，终无人见。妾身求归，非为己，为吾夫也。”

荀彧俯视她。

白发垂肩，目中有泪光。

他终于俯身，虚扶她臂：

“夫人请起，某不阻。某……但作不知。”

貂蝉再拜而退。

府门阖。

荀彧独立阶下，良久不动。

他掌中那柄竹扇，扇面“淡泊明志”四字，墨迹如新。

他一生求全，终不能全。

然夫人求归，他不能阻。

此非背主，乃全二十一年前那个也曾胸怀天下的自己。

建安十二年九月，许昌得邺城急报。

曹操西征还，中途驻邺城，忽病。

病势汹汹，胁下宿疾复发，旬日不能起。

司马懿侍疾于侧，亲奉汤药，衣不解带。

天子遣中使问疾，曹操强起拜受，汗透重衣。

许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貂蝉闻讯，立园中良久。

掌中残片已赠诸葛亮，她无镜可凭。

然她知：

司马懿西征归来，成丹在囊。

曹操此病，来得太巧。

是司马懿以丹“救”主？

抑或以丹“试”主？

或二者皆是，不可分说。

她缓缓阖目。

许昌弈局，已入中盘。

而她手中，尚余几子？

建安十二年十月初九，宣文坊得皖城急报：

“曹仁青州兵自汝阴退屯合肥。”

“庞军师曰：此非曹操仁慈，乃江东出兵合肥侧翼，鲁肃率水师历阳，曹仁恐腹背受敌。”

“将军言：半岁之期未至，夫人归皖可待。”

貂蝉持信，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将军说“可待”。

他没有催她。

他只说“可待”。

她提笔回信，亦只一行：

“待雪融时，妾当归。”

窗外，许昌第一片秋叶落了。

她将信笺封缄，交付驿使。

然后转身，入后园，为那片蒟蒻搭过冬的草棚。

青儿抱稻草跟在她身后，阿鸢捧茶，吴普晾晒秋收的蒟蒻根茎。

顾长风立于廊下，按剑望天。

天边有雁南飞，排成一字。

建安十二年冬，将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