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我们四个金州人闯上海,(散文)

杨清良(大连海蛎子)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作者:杨清良</span></p><p class="ql-block">照片/网络 致谢</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为了把咱原金州区的群众文化搞上去,把创作和表演的水平上一个台阶,文化馆领导一商量,就派了我、黄成金、王斌、李明君四个人,远赴上海,去观摩上海艺术节。那时候的事儿,现在想起来,又心酸又暖心,一辈子都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我们文化馆是科级单位,规矩严。馆员出差坐船,只能买三等舱以下,谁也没破例,老老实实地买了三等舱,一张票十五六块钱。上船那会儿,心里还挺新鲜,头一回走这么远的海路,都盼着早点到上海,好好开开眼界。</p> <p class="ql-block">  可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船刚开进深海,老天爷就不给好脸了。</p><p class="ql-block"> 风是横着刮,浪是竖着涌,一浪跟着一浪,“哐哐” 地拍在船帮上。那么大一条船,搁在无边无沿的大海里,小得跟一片柳叶似的,被狂风巨浪攥在手里,左一甩、右一荡,一会儿给你抛到浪尖上,一会儿又狠狠砸进浪谷里。船身歪过来斜过去,人在舱里根本站不住,只能死死抓着床沿,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床在晃,桌子在晃,连空气都在晃,整个世界天旋地转。</p><p class="ql-block"> 没多大一会儿,船上就乱了套。晕船的人不老少,尖叫声、呕吐声,混着海浪声,听得人心里发慌。我也没扛住,那股难受劲儿,从胃里往上顶,从脑袋里往外炸。恶心、头晕、浑身发软,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到最后实在憋不住,趴在床边一顿狂吐,把肚子里那点东西吐得干干净净,连苦胆水都出来了,嘴里又苦又涩。鼻涕一把泪一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整个身子快要被摇散架了。</p> <p class="ql-block"> 就这么在风浪里熬啊、晃啊、撑啊,整整三十六个小时,船才慢慢靠了岸,进了上海港。脚一踩上实地那一瞬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算活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天刚蒙蒙亮,也就四五点钟,东方才露出一点鱼肚白。一夜没吃正经东西,又吐空了,肚子 “咕噜咕噜” 叫个不停,饿得前胸贴后背。我们四个拖着发软的腿,在巷子里拐来拐去,总算看见一家小馄饨馆,亮着昏黄的灯,冒着热气,跟见了亲人一样。</p><p class="ql-block"> 找座坐下,老板过来问吃啥。我们心想,跑了一路饿坏了,来点热乎的吧。张口就说:“每人来四两馄饨!”四两,在咱东北不算多吧?谁知道,上海这边馄饨是论碗上的,半两一碗,四两一端上来,我的天,一人八大碗。</p> <p class="ql-block">  我们四个,一人面前八大碗,三十二大碗馄饨,呼呼啦啦往桌上一摆,堆得满满当当,连放筷子的空都快没了。旁边吃饭的上海本地人,眼睛都看直了,一个个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东北虎来了,东北虎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场面,又好笑又尴尬。打那以后,我们就学精了,多长个心眼:再也不敢一上来就喊四两。每次只点一两,要两碗,吃完不够再添。安安稳稳,安安静静,再也不当那吓人的 “东北虎” 了。</p><p class="ql-block"> 那年代,上海的旅馆紧张得要命,几乎家家爆满,有钱都没地方住。没办法,我们拿着文化局的介绍信,一路打听,找到上海戏剧学院,好说歹说,人家看我们是外地来学习的文化干部,才腾出一间空着的学生宿舍,好歹有了个落脚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日子,可真是大开眼界。上海艺术节的节目一台接一台:越剧、评弹、昆曲等,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都讲究得很。我们几个北方人有些地方听不太懂,上海文化局的领导想得真周到,专门派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坐在我们旁边,一边看节目,一边用一口清亮标准的普通话,轻声细语给我们讲解。台上是流光溢彩,身边是温声细语,那一幕,温柔又体面,几十年过去,一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的。</p><p class="ql-block"> 有天晚上看完节目往回走,走着走着 —— 迷路了。大上海的路,横一条竖一条,灯亮人多,我们第一次来,没留电话,没记清门牌,转着转着就懵了,东西南北全分不清。在大街上左转右转,左打听右询问,绕了一圈又一圈,心里又急又慌,足足折腾一个半多钟头,才摸回宿舍。现在想起来,又傻又好笑,可那时候,真是急出一身汗。</p> <p class="ql-block">  在上海期间,还有一件特别暖心的事。我们文工团的曹立卓老师,是专业美工。画技那是真高,平时团里的舞台布景,大多出自他手。他父亲就住在上海,是当地有名的画家。曹老师特意请我们去家里做客。</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特别客气,也特别实在。一个苹果,切成四瓣,我们四个人,一人一瓣。桌上摆四个家常菜,一碗碗白米饭,热气腾腾。吃得不多,但吃得踏实、暖心。</p><p class="ql-block"> 临走的时候,老先生还给我们每个人送了一幅亲手画的画。这幅画,我一直小心翼翼收着,珍藏到现在。一看见它,就想起那年上海,想起那位温文尔雅的老画家,想起那段苦里带甜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节目看完,该回家了,又遇上大难题 —— 船票太紧张。必须一大早去码头排队,晚一步就没票。我和王斌老师连着排了两天队,硬是没买着。王老师急得嘴上起泡,还闹起了肚子。</p><p class="ql-block"> 实在没辙,我心一横,那天半夜十二点就爬起来,摸黑往码头赶。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冷风一吹,浑身打颤。就这么熬着、等着,排了大半夜,总算把票抢到手了。</p><p class="ql-block"> 买的是五等舱,大通铺。老辈人都知道,五等舱,就跟个杂货铺差不多。票价是真便宜,也就几块钱,可整个大舱里,黑压压能挤下二三百人。人挨人,人挤人,铺挨铺。汗味、脚臭味、各种说不上来的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我们四个就这么忍着、扛着,一路颠簸,总算平平安安回到了金州,回到了单位。</p> <p class="ql-block"> 现在年纪大了,回头再看这一路:晕船晕到吐苦水,排队排到半夜,迷路迷得团团转,挤大通铺挤得难受…… 苦,是真苦。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交了朋友,得了真情,暖,也是真暖。</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闯过的难,如今都变成了心里最软、最暖的回忆。每每想起,就像喝了一碗热汤,从心口一直暖到脚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