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的温柔(十)

泡芙

一边成长 一边回忆 <p class="ql-block">姥姥说:“人每天该做什么、该吃什么,都是被安排好的,自己想改都改不了。”我小时候不信,现在回头望,命运,似乎真是与生俱来的,即便在努力改写时,也可能是被安排好的那一笔。</p> 进城 <p class="ql-block">大姨生了孩子后,姥姥来古城了,住了多久我没有记忆,也记不清我是怎么陪着大姨一起带着仍需吃奶的表弟到达马河姥姥家的。大姨休假,我放暑假,算一下年龄,我当年是9岁多,完全可以做大姨的得力小助手了。</p><p class="ql-block">姥姥家的炕特别长,非常干净,玻璃窗也很大,大姨基本不出门,总是护着她的心肝宝贝儿子,有时候累了,就站在窗边看我们在院子里玩耍。姥姥家门口有一条大道,道的对面就是三姨家,三姨家的院子真是太大了,我当时以为这是村里的地主家。从大门进去要经过豆角架、玉米地、柿子地、辣椒地、茄子地……曲径通幽的尽头,终于可以进屋了。进屋就会看到一口大锅,角落里有一口压井,三姨家的井居然在屋里 ,这要是想喝“井拔凉水”真是太方便了。进入房间,屋里只有一个炕,炕稍处摆着一个矮的炕琴。那些日子,我一天不知要去多少次,每次出现,三姨都热情地招呼我,好像我是第一次来串门一样。我坐在炕沿边上给三姨讲在家里看过的电影《卡桑德拉大桥》,三姨特别配合我,模仿了几遍,都没有说对,大笑着夸我记性真好,这个名字她是怎么也记不住了。我非常喜欢这种轻松愉快的感觉,喜欢看三姨的笑脸。</p><p class="ql-block">我们闲暇之时会坐在姥姥家门口的大石头上晒太阳,有一天三姨笑呵呵地讲一个背心的趣事,她说:“朋友送了一个背心给孩子,一个新背心两个孩子,咋穿呢?心想,华是女孩,给她穿吧,飞是男孩,光膀子没事。可是华一看飞光着膀子,她也不穿。既然华不想穿那就给飞穿上吧,可是她一看飞穿了,她也要穿。”讲完之后把我们乐得不行,三姨是个好脾气的人,一个背心来回穿脱多次也不会生气。</p><p class="ql-block">傍晚我回到姥姥家,看到厨房地上堆了一些野草,大姨说用这草熬水能下奶,小弟奶水不够吃,今天就发现了这么一点,不够用。我默默记下 ,第二天,我拿了一根草出门,比对着去寻找,正好看到华妹在院子里,就带着她出发了,不知不觉到了小河边仍是一无所获。我领着华妹下了河,河水很浅,很清澈,水底有好多石头,踩上去光溜溜的,很舒服,跟奶奶家那边的河流不一样。到了河对岸,我惊喜地发现地上有好多能给大姨“下奶”的野草,我们拔了一大堆带回去,大姨见了又惊又喜,得知我是趟河到对岸找到的,感动地流下眼泪,说:“这可帮了我大忙了,行啊,大姨没白对你好。”</p><p class="ql-block">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三姨把我拉到一边,问:“华也趟河过去了呀?”我说:“对呀,华也拔野草了。”三姨还是那样笑呵呵地说:“下次别带华去了啊,她太小了,危险。”我突然明白过来,可不是呗,华才四岁,真的出危险,我都不知道怎么救她。我看了一眼华妹,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家伙还在那笑呢,她跟三姨一样,特别爱笑。</p><p class="ql-block">再去拔野草,就是我和大舅家的丹妹一起去了,我们俩同岁,速度上很同步。趟河回来,丹妹告诉我:“千万别去掀开河底的石头啊,那里有蚂蟥。”我没见过蚂蟥,想看看啥样,丹妹勇敢地掀开一块石头,果然见到一条扁扁的小虫,有点可怕。幸好大姨说野草足够用了,我们就没有再趟过河。</p> <p class="ql-block">那年离开马河后,不知过了多久,姥姥姥爷带着小姨和大舅一家六口都搬到了牡丹江市,二舅也在牡市安了家。三姨、四姨两家搬去了东京城,姥姥的七个孩子在三个地方定居,谁都有个伴儿,彼此心安。</p><p class="ql-block">大舅一家刚到牡丹江市,人口多、房子小,吃饭时一桌都坐不下,分批吃饭是常态。条件如此艰苦,也挡不住暑假期间要进城的我们。我进城去舅舅家,在舅舅家经常会遇见舅舅家孩子的舅舅家孩子,也就是舅妈的侄子、侄女们,本来常住人口已经有9人,我们这种流动大军像走马灯似的你来我走。搞得大舅家像个大杂院一样,舅妈每天除了做饭就是在做饭的路上奔走。</p><p class="ql-block">大舅家的住所像是个厂房,独门独院的没有邻居,而且还有前、后两个大门。我们平时喜欢“走后门”,首先经过一个办公区域,接着会看到一个高耸入云的大烟囱,红砖砌的,底部特别粗。绕过大烟囱就看到“后门”了。姥姥每天蹲坐在和后门对着的小窗前,一边抽烟一边观察着所有进出的人,姥爷白天到处游玩,晚上去办公楼做更夫,应该是同时解决了住房难和有收入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情。</p><p class="ql-block">姥姥每天蹲坐的位置,视觉极佳,看窗外洞察人物,看门内掌管生计。无论是走前门还是后门,进入房门之前必定会经过姥姥的小窗,小窗还安有铁栅栏,小姨下班回来时,经常会顽皮地对姥姥说:“妈,你挺好啊?我来探监了。”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姥姥的小屋没有地面,在锅台的延伸上直接安个门框,我们都是先坐在连着锅的那一条类似炕沿边的地方,脱鞋后扒着门框直接上炕。姥姥的座位既守门又守窗,家中一切尽收眼底。</p><p class="ql-block">姥姥最爱说的话是:“哎呦,这丫头回来了。”然后会根据不同丫头的口味告知她饭菜是在大锅还是小锅里,还会观察着每个孩子的情绪变化,提醒我今天别惹这个,明天离那个远点儿。我晚上同姥姥和小姨在那个小炕上睡,三个人正好,要是赶上哪一天华妹也来了,我们四个人挤挤也可以。记得有一次我们四人正要入睡,丹妹不知和谁生了气,气呼呼地挤到我们的小炕上来,占领炕头蒙头躺着一动不动,我和华妹试着横竖都躺不下,最可怕的是,小姨说了丹妹几句,她竟然不管不顾地抬腿乱踢,一脚踢在我身上,我没敢出声,小姨勇敢地和我交换位置,过去挨着丹妹。姥姥蹲在那笑,也许是习以为常了吧,她拿起一支大舅临睡前给她卷好的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突然,丹妹坐了起来,问我:“没事吧?踢哪了?”语气缓和了很多,也往里面挪了挪,小炕上那天挤了五个人,后来我们还聊起《霍元甲》的主题曲呢,说虽然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是好听。</p><p class="ql-block">大舅家的四个表妹都有吃宵夜的习惯,好多次都是我即将进入梦乡时,听见姥姥说:“哎呦,这丫头来了。”然后就听到碗勺筷子的声音,她们搬着小板凳坐在锅台边上吃,时不时地问姥姥:“奶奶,辣白菜没有了?让谁都给吃光了?”姥姥可不出卖任何一个孙女,笑呵呵地说:“你再去叨点儿,那不有的是?”这个吃完走了,一会儿那个又来,接力赛一样,每个来了都问我为啥不吃?看着她们每天上演这节目,我也动过心。有一晚丹妹过来时,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她先去外面坛子里夹了辣白菜,回来问:“奶奶,这个还带冰碴儿呢?能吃吗?”姥姥说那就等一会儿再吃。丹妹又出去拿回来几个糖发面小烤饼,看着特别有食欲,在炉子边热着,热了一会儿,丹妹递给我一个,邀请我加入宵夜行动,我本着要合群儿的心态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咬动,再咬一口,啃到里面还冻着的豆馅了,糖发面豆馅儿烤饼,我第一次吃,和带冰碴儿的辣白菜一起吃,怎么那么特别呢,此生只吃过一次这样的美味。</p> <p class="ql-block">每次放假来牡丹江,大舅家都有变化,有一年暑假过来,四个妹妹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了,丹妹的在最里面,想去找她需要经过其他三个妹妹的卧室,总感觉闯入私人领地有些不够礼貌。那就只能呆在姥姥的小炕上,等着她们出来时再玩。有一次姥姥笑着说:“这回没人跟你玩喽,她(丹妹)舅家的小飞来了,天天在她屋呆着不出来。”我不怕这些事,丹妹没时间,我就自己出去玩,有一次在大烟囱附近遇见丹妹舅舅家的一个表姐,我们俩相互介绍一番,就结伴去了北山。那时的北山还是黄土路呢,我们到达山顶后,正巧遇见正在参加单位活动的大舅,我俩激动地喊出:“大舅”、“大姑父”。喊完后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我们是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大舅看到我俩,一改往日和善模样,言简意赅地命令:“多危险,回家去!”吓得我俩赶紧逃回去,进院之后,被三妹看到,她把我叫到一边,说:“你怎么跟她一起出去呢?”我后背有些发凉,忙问:“怎么了?”三妹说:“你没看见吗?她烫头,不像个好人。”说完还撇了撇嘴。我长舒了一口气,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位姐姐烫的发型是当年最流行的鱼尾烫,蛮时尚的呦。</p><p class="ql-block">再说姥爷,他白天虽然不上班,但感觉也很忙,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回来。有一次姥爷郑重其事地给我们讲:“以后坐2路汽车在新华桥站下车,近,牡纺这站稍远点。我刚才数了一下,差23步。”姥姥听完,笑着说:“看把你闲的,还一步一步去数了呀?”姥爷笑笑不语,开始吃饭,饭后,姥爷又说:“明天我带你们去人民公园,谁想去?走着去啊,不怕累的就跟我走。”第二天我们一行几人真的去了人民公园,但是到底有谁,是不是来去都步行,我不记得,后来在影集里发现了那天的照片,拍照的人一定是妈妈,照片上虽没有姥爷,我也清楚地记得他请我们坐旋转木马,我新买的白色裤子裤腿蹭上了木马新加的润滑油。那天我终于吃到了牡丹江的冰砖、冰激凌。</p><p class="ql-block">在路上,四妹突然问:“姐,你说你怎么不姓贾呢?你要是姓贾该多好?”我不懂四妹这是何意,忙问:“为什么要姓贾?”四妹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家姓王,三姑父姓薛,四姑父姓史,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就差一个姓贾的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那个年龄段,正是对外界影响分不清正误的迷茫年纪,接触了一些影视剧,又看了几部港片,就幻想着自己也是剧中的“欧阳”“慕容”“东方”“令狐”之类的高级人物了。</p><p class="ql-block">假期结束,我回到家中,在一次爸爸要去上班即将走出房门之时,我也突然问道:“爸爸,咱家能不能姓贾?”爸爸愣住了,头也没回地说:“姓贾干什么?我们家到什么时候都姓李。”说完出门去了,他肯定无法理解我们这一代人怪异的想法。留下我在那琢磨,我的名字换上哪个复姓更好听一点呢?姓贾?那我就是贾府的谁呢?四妹虽然姓王,但王家有四个女儿,还有个老祖宗。更巧的是,我也有两个舅舅,有一次三妹拉着我说:“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我入戏了,华妹姓薛,不就是薛姑娘吗?四姨家的表妹姓史,那就是史姑娘。全都安排好了,我的角色,也只能是黛玉了。“假”黛玉下一个假期还是会去大舅舅家小住几天的。</p> <p class="ql-block">果然不出所料,当“假黛玉”再去大舅舅家时,发现“王家的地盘”又扩大了,“姥祖宗”不再蹲坐在小火炕上,而是和小姨还有丹妹的小姨三人一起住在一个大房间里,房间里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床,双人床是加宽加长的,设计理念应该有考虑到我们这样的假期流动人口。走出这间屋子,有一小块方形的空地,对面还有一扇门,里面有异样的声响。我好奇地打开一看,瞬间惊在原地,只见里面架着一排排整齐的鸡笼,少说也有上百只鸡,我的大舅母在城里也开始养鸡了?了解后得知,那是创业,大舅母干净利索,鸡笼里竟然没有一点怪味儿。那段时间,我们可太解馋了,鸡肉和各种蔬菜组合炖,我居然吃到了小鸡炖酸菜这个奇怪的吃法。后来四位妹妹“闻鸡起跑”,直呼已经吃恶心了。</p><p class="ql-block">假期时光,我和四位妹妹一起写作业,写完再一起去逛新开业的晓云市场。因为在家临出发前,妈妈给我两笔钱,一笔是等小姨休息时,带我去市里买衣服的,一笔是带着妹妹们买好吃的。第一次去晓云市场,感觉特别新鲜,市场还是带拱形顶棚的,商户那么多,两边都有卖货的小屋,卖什么的都有。我们一家不错过地逛,妹妹们挑了巧克力和鱼片,我是能负担得起的,但不能总去。有一次我一个人溜去,买了一袋鱼片,没舍得都吃完,装进口袋里,结果刚一回到姥姥的大床上,丹妹养的大猫对着我直扑过来,吓得我魂不守舍、不知所措。丹妹过来一手揽过大猫,笑着说:“兜里有鱼片吧?”我不想交出来,自己还不舍得吃呢?丹妹抱走了那馋猫,对我说:“你不喜欢猫是吧?我不让它再来这屋了。”</p><p class="ql-block">吓死我了,出门压压惊。从舅舅家正门出去、就可以在一大排车库门口玩,三姑娘和四姑娘经常因为在这里抢骑自行车闹矛盾,车库门口路面平整,是我们每天必玩之地。有段时间应该是翻盖中华路小学教学楼,那边挖得乱七八糟。有一天我们惊奇地发现,有个在挖地基的人长得特别像我的二舅舅,一张帅气十足的脸和大板锹一点都不相配,我马上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姥姥,姥姥抽着烟,笑着说:“可不就是他吗?”我心里有点心疼二舅,他一个体育老师假期为啥要来干这个活呀?我们姐妹几个偶尔跑过去看二舅挖土,身强体壮的二舅干活儿不偷懒,挖得飞快,他总是让我们换个地方玩。后来再去找二舅,工地里不见他的踪影。在大舅口中得知,二舅快开学了,提前收工,爱美的他用劳动赚到的钱去烫个头,再买几件衣服,好好打扮打扮。起初我看到二舅汗流浃背时有些心疼,得知真相后,心疼变成了崇拜!</p> <p class="ql-block">二舅都去买新衣服了,我也得抓紧时间去啊,终于盼到了小姨的休息日,那天二妹妹也和我们一起,二妹妹性格好,也了解行情,人送外号“丹江通”。那天就为了买一件衣服走遍了牡丹江所有商场,包括秋林公司、四百这些后来都消失不见的地方。我现在仍记得那天买的衣服是九个扣的,就这么一点小设计让我觉得这算是与众不同了,无论怎样,穿回去都是在牡丹江买的,绝对不会撞衫。</p><p class="ql-block">这个假期,没能在牡丹江遇见薛姑娘和史姑娘,我此行的计划也全部完成,“假黛玉”也该打道回府了。临别前一夜,录音机里播放着邓丽君的《在水一方》,那时又可以听这样的音乐了,我被深深迷住,无论是歌词还是旋律,都令我久久不能忘怀。</p><p class="ql-block">回到家中,再听到这首歌,思绪立即被拉回到那年夏天,想起和妹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想起她们刚吵完架又和好的样子;想起在房前那排车库门前跳皮筋儿……</p> <p class="ql-block">谁能想到,多年以后,车库尽头的那扇窗,我会亲手去将它擦拭干净,因为那是我的婚房。</p><p class="ql-block">我和先生开玩笑说:“那时你家窗下天天一群孩子在跑,叽叽喳喳的,你没开窗看看?”他说:“也看过,知道有四个女孩是王家的,但对你没有印象。”我心想:幸亏没有,不然谁会娶一个疯丫头进门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