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昆仑》之黄河仙漂（诗剧连载）

龙涛

一一九、黄河仙漂 薄雾，在水面上一寸一寸收拢像是有人在轻轻卷起曼舞了一整夜的纱扎陵湖碧波荡漾丝丝雾气袅袅升起水面平静如古老的铜镜倒映着岸边的月域仙宫倒映着昆仑雪山静静泊在湖湾里的黄金潜艇老了六千年还是不老的样子金丝网的外壳被烟火熏成暗金色像穿过无数代的旧衣裳每道纹路，都藏着血汗的故事晨曦照在上面像在酣睡中做着梦梦见大西洲金字塔皇城梦见龙潭瀑布梦见六万黄金潜艇横渡大洋 岸边，人群正在聚拢壤仙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轩辕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此刻半闭着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从冈仁波齐出来这孩子就没怎么合过眼亮得连闭着眼睛都能看见心帝站在她面前，沉默很久刚刚来到人间六千年的小生命有太多东西要学“交给你了，”壤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怀里的孩子心帝伸出手，接过轩辕宇宙总灵分身的手微微颤抖轩辕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继续睡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梦见什么壤仙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然后转身，朝湖边走去星兰站在潜艇旁，怀里抱着神农神农醒着，头上的鸡尾橛已被金字塔中的高能磨平星兰把他递给壤仙，壤仙接过来紧紧抱了一下，然后递还给星兰盘古站在潜艇尾部手里捧着一个皮囊里面还是奶已经六岁，但还是馋这个看到壤仙上船，露出一口白牙“娘，我帮你占了位置”蓝果拄着拐杖，被年轻女子搀扶颤颤巍巍地走上潜艇年龄算不清，反正很老老得头发全白，背也驼但眼睛还是亮的被六千年光阴磨出来的亮昆仑玉一样润泽却看得见很远的地方 流光和顾影最后上船怀里抱着冈仁和波齐冈仁兴奋地挥舞着手脚波齐安静地看着湖水湖水里映出了昆仑的倒影波齐伸出手，朝那个倒影挥了挥像是在和塔里的人告别宙帅最后一个登艇，站在船头朝岸上的心帝点了点头“起锚！向黄河出发”宙帅的声音不大黄金潜艇轻轻一晃离开泊了六千年的岸那一晃，像是时间的涟漪从扎陵湖中心，向外一圈圈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心里星兰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心帝越来越远看着月域仙宫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是狂冲而下的痛快淋漓盘古站在船头，忽然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了一嗓子“黄河——我们来了！”开天劈地的气势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潜艇进入龙羊峡时太阳刚刚升到峡谷的正上方一线天，两岸峭壁如刀削色彩斑斓的岩层从水边堆到云端赤红、金黄、青灰、雪白层层叠叠如亿万卷天书堆在天地间颜色不但没有褪，反而更深风雨的侵蚀剥去表面浮尘露出下面更纯粹的底色“你们快来看！”蓝果指着岩壁声音激动得发颤那些天书还在万首诗，密密麻麻刻满峡谷两岸的每一寸岩壁六千年的风雨，磨不平还刻在那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刚刻上去时一样新“贺人皇诞生，献诗万首”宙帅轻声念出那行最大的字忽然思绪万千——六千年前，就是在这里在同样的位置宇宙特使念出了同一行字那时候，壤仙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她怀着的轩辕就在那一刻动了第一下转头看向壤仙壤仙站在船头，仰头看着那些诗嘴角微微上扬，也想起了那一刻盘古可不管什么诗不诗的趴在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峡谷深处大喊“喂——有人吗——”回音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有人吗——人吗——吗——冈仁学着他的样子，也喊了一嗓子“啊——”回音：啊——啊——啊—— 波齐安静地看着，忽然开口不是喊，是唱一个单音，清亮如泉从她小小的喉咙里淌出来落在峡谷的水面上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去，碰到了岩壁又弹回来碰到了潜艇，又弹回去一来一回，一来一回整个峡谷忽然充满了那个单音纯净的，古老的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的岩壁上的诗忽然亮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那些字本身在发光金色的，温暖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万首诗同时亮起照亮整条峡谷，照亮黄金潜艇照亮船上每一个人 墟娲站在她身边，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微微隆起从冈仁波齐出来她就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宙帅她想等确定了再说那些诗亮起来肚子里的小东西也忽然动起来不是小蝴蝶扇翅膀，而是猛踢想出世的踢结结实实的一脚墟娲倒吸一口气紧紧捂住肚子宙帅立刻转过头：“怎么啦？”墟娲没有回答。她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嘴角是上扬的她看着宙帅轻声说：“他要出来了” 没有人想到会在龙羊峡生孩子但生命从来不等人六千年都等了，偏偏在这一刻在万首诗同时亮起的这一刻等不及，要出生飞媳们立刻围过来大西洲最懂接生的女人大西皇后蹲在墟娲身边握着她的手流光和顾影也围过来顾影把波齐递给旁边的飞媳腾出手来帮墟娲擦汗流光把冈仁也递出去蹲下身，帮墟娲调整呼吸墟娲咬着牙，跟着流光的节奏呼吸她的手紧紧攥着宙帅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宙帅一声不吭只是握着，紧紧地握着盘古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皮囊差点掉在地上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着蓝果挤过来，把盘古拨到一边“小孩子别看！”盘古被拨得一个踉跄皮囊里的奶洒了大半但他不敢吭声乖乖地转过身去冈仁和波齐也被飞媳们抱到船尾冈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波齐安静地看着那个方向眼中映出万首诗的金光星兰抱着神农，站在船头背对着接生场面她低着头轻轻拍着神农的背嘴里哼着一首歌那是大西洲的摇篮曲她的母亲教给她的她的母亲的母亲教给她的代代相传，直到大西洲沉没这首歌在龙羊峡响起和着万首诗，和着墟娲的呼吸和着黄河的湍急奔流然后，另一个声音加入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婴儿的啼哭，清亮如泉从墟娲的怀里迸发出来穿过黄金潜艇的甲板穿过龙羊峡峭壁穿过万首诗的金光，直上云霄 峡谷里的回音一波一波地涌来都在为新生命欢呼宙帅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手在颤抖，雷霆之子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刚刚来到人世间的小生命“后稷，”声音满是爱怜每一个字都清晰如泉他和墟娲在塔里就想好的名字因为墟娲说后稷，这个名字将在未来的岁月和庄稼、和土地和五谷丰登紧紧相联墟娲伸手，轻轻碰了碰后稷的脸后稷忽然不哭了睁开眼，看着母亲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亮得惊人——像龙羊峡的水像扎陵湖的星像冈仁波齐塔顶的夜明珠 潜艇继续下行龙羊峡的万首诗在身后渐渐远金光也渐渐收敛但那些字没有消失像读了一首长诗后闭上眼睛的老者在回味每一个字盘古终于敢凑过来探着头，看着那个小婴儿皮囊收回来，喝了一口看着后稷，忽然说“我六岁了。他比我小我是哥哥”宙帅看着盘古忽然觉得这个一人一斧能抵挡几十万相柳主力的突袭独守剑洞，保护宇宙特使保护心帝的巨人劈恶魔，如杀豆腐此刻，依然是天真浪漫依然是六岁的小弟弟 过了龙羊峡，河道骤然开阔黄河在这里打了个弯绕过馒头状的山包然后一头扎进了刘家峡不像龙羊峡那样险峻却拥有另一种美两岸的山体是赭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黄河水在这里被染成金红色仿佛整条河，都在流淌着熔金潜艇在峡谷中穿行两岸红色山壁扑面而来又向后退去那种速度感让人恍惚不是潜艇在动，是山在动是天在动，是整个大地在旋转盘古站在船头，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衣裳猎猎作响，但他不在乎只是在享受这种飞的感觉冈仁也学着他的样子小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流光在后面扶着他笑着，眼泪在笑纹里打转星兰抱着神农，站在船舷边神农伸出小手去抓那些飞溅起来的水珠水珠在他掌心碎裂化作一小片彩虹解开天题般，咯咯笑个不停如黄河欢乐的浪花 蓝果坐在船尾，看着这些年轻人苍老的脸上满是笑意但她不觉得老六千岁了仿佛还是十六岁少女看着这些孩子，觉得自己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年轻“蓝果，请喝水”百山祖递过来一个水囊蓝果接过，喝了一口黄河上游的水，很清昆仑雪山的气息，醇厚得像酒“百山哥哪里来的水好清，好甜”百山祖痴笑：“这是黄河水养了咱们六千年就好比你我六千年的相依相偎” 太阳偏西时，潜艇到了不周山六千年前，就是在这里六万艘潜艇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住了去路。就是在这里不周山的山体上浮现出那一行金字“向解天题之神圣降世致敬”就是在这里，星兰腹痛难忍神农提前降世如今，不周山还在那行金字还在这回没有再被拦住该来的都已来，该生的都已生该解的题都已经解开墟娲忽然又捂住了肚子宙帅脸色一变：“又要生了？”墟娲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不是后稷，而是另外还有一个“双胞胎？”大西皇后惊讶道墟娲咬着牙，点了点头大西皇后握着墟娲的手流光帮她擦汗顾影帮她调整呼吸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盘古又被赶到了船尾抱着皮囊，和冈仁、波齐坐一起冈仁不依不饶，又伸手去抓盘古只好把皮囊递过去冈仁闻到了奶香，咧嘴酷笑波齐安静地看着他们波齐没有回答，盯着墟娲眼睛亮亮的一声啼哭，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墟娲怀里迸发出来上次是后稷是男孩；这次是女孩哭声比后稷细一些受龙珠正反物质的孕育这个女儿金发蓝眼肌肤特别白晰软一些，像春天里刚化冻的溪水就叫“夏娃”宙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人都听见那是他和墟娲在塔里就想好的名字如果是女孩就叫夏娃夏娃在宙帅怀里扭了扭找到舒服的姿势，然后安静下来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看着这个世界她的眼睛不像后稷那样漆黑而蓝色的眼睛，像昆仑的天空 “双喜临门！”蓝果拍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龙羊峡生一个，不周山生一个！这两个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盘古凑过来，看着台玺又看看后稷，认真地说“我是哥哥。他们是弟弟妹妹”蓝果大笑着摇头“说错啦！还抢奶喝你是六千零五岁的小叔叔！”盘古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那么老！”把皮囊里剩下的奶倒一点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凑到台玺嘴边夏娃舔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然后张开嘴，又舔了一下 太阳落山，潜艇到了兰州从扎陵湖到兰州海拔从四千五百米降到一千五百米三千米的落差，金艇仙漂被黄河在一日之间冲完那种速度感，在岸上体会不到疯了的颠簸，狂了的眩晕两岸飞速后退的山影还有那种飘飘欲仙的失重感 夕阳下兰州城，被黄河一分为二北岸是古老的城区夯土的城墙已经斑驳城门上金丝镶嵌的兰花还在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南岸是新城，屋舍俨然炊烟袅袅，孩童在河边嬉戏妇人在岸边浣衣潜艇缓缓靠岸已经有人听到消息知道今天会有潜艇从扎陵湖下来知道那些老祖宗们会来黑压压的人群，老老少少都穿着干净衣裳脸上带着笑宙帅第一个跳上岸，回身扶墟娲墟娲怀里抱着后稷大西皇后帮她抱着台玺两个婴儿都醒了睁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盘古跳上岸，脚刚落地就大喊“兰州——我们来了——”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孩子们跑过来围着盘古又蹦又跳盘古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适应咧嘴笑着，任那些孩子摸他的皮囊扯他的衣裳星兰抱着神农，最后一个下船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黄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从上游滚滚而来，穿过兰州城从扎陵湖到兰州从天上到人间这一日，她们从仙境漂来带着不老的青春，带着新生婴儿带着六千年的记忆带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快乐一路狂冲而下，痛快淋漓这一日的狂漂她们是仙女，是凡人是母亲，是孩子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血脉也是这片土地上最新鲜的生命黄河在身后奔涌兰州在眼前展开而她们，寻亲刚刚开始蓝果站在岸边，仰头看着天空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忽然想起，从大西洲到天帝下都六千年如梦岁月不过是黄河的一次拐弯不过是高原上一场雪不过是潜艇的一次顺流而下即使六千零六岁，又奈我何？拄着拐杖，朝兰州城走去 身后，黄河水还在流从天上流来，向大海奔去流过龙羊峡的万首诗流过刘家峡的红色山壁流过大西洲的记忆那条黄金潜艇，静静地泊在岸边金丝网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等下一次顺流而下等那些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等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故事黄河不老，青春不老只要这条河还在流只要这些孩子还在笑只要那些潜艇还在水上漂天，就不会老人间，就会一直年轻 一二零、兰州之夜兰州城的夜晚黄河浪拍如摇篮曲三千飞媳住在靠河一排石屋亲手建的城，亲手建的房子夯土的墙，青石的阶窗棂上刻着兰花的图案六千年来，房子翻修过无数次兰花的图案没人敢动没人会去碰，神仙祖宗留下的夜已深，飞媳们却没有睡围坐在一盏油灯下回味，黄河仙漂的激情像刚学会飞翔的燕子盎然兴致，话题没完没了“你说，宙帅现在在干什么？”“墟娲刚生了双胞胎，他肯定在陪着”“陪着有什么意思？两个小婴儿除了哭就是睡”“就是。咱们进塔六天出来六千年，他倒好一见面就陪着墟娲生孩子……”说话的是个年轻的飞媳名叫兰芽“姐妹们，”兰芽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你们说……我们六千年前的孩子成了百姓的祖宗现在，就是现在咱们能不能……再怀一胎，再生一个？”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所有人都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你疯了？墟娲刚生完六千多岁高龄还去打宙帅的主意？”“不是打主意，是……”兰芽脸红“真是想要个孩子你看那个小任奇，多可爱还有后稷、台玺，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就不想撒手”六千年前，走进金字塔去禅修，一个个风情万种去吸收宇宙能量，六天后出来塔外已经过去了六千年孩子，早已化为子孙后代的血脉如今，她们回来青春不老，容颜依旧时间已经在身后奔涌了六千年似乎与她们不相干，出塔后不老的青春，更是万种风情“我不管。”兰芽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去找宙帅，再结天香阵我想再生生个孩子”油灯又跳了一下所有的飞媳都站了起来宙帅此刻正在黄河边的石屋里哄着后稷和台玺入睡后稷好哄，吃饱了就睡不哭不闹，像个小菩萨台玺难哄一些，总要在怀里颠几下哼几句歌，才肯闭上眼睛此刻她终于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门被轻轻推开墟娲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到宙帅抱着台玺的样子“你又哄她睡了？不是说好让我来吗？”宙帅摇头：“你刚生完，要多休息”墟娲把汤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个婴儿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呼吸声一重一轻像两条汇合的溪流“她们在商量要孩子”墟娲忽然说宙帅一愣：“谁？”“飞媳们。三千个都在商量。兰芽带的头”宙帅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刚生完小孩不会吃醋吧”墟娲笑道：“醋什么醋陈了六千年早变成炒菜的香料酒啦快去，与她们一起孩子有我照顾”窗外，黄河水声如诉月光如水，洒在石屋的窗棂洒在那朵刻了六千年的兰花上天还没亮，盘古就醒了睡在石屋的大炕上旁边躺着冈仁、波齐神农和小任奇四个小东西横七竖八有的头朝东，有的脚朝西把盘古挤到了炕沿边上冈仁的一条腿搭在神农肚子上神农的手抓着小任奇的脚丫小任奇的脑袋枕在波齐的小腿上波齐的胳膊搂着冈仁的脖子四个人缠成一团像一窝刚出生的小狗盘古小心翼翼地从炕沿上滑下来没有吵醒他们。他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盘古深吸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六千年前在兰州建城的时候三千佳丽一起去山坡上挖兰花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开满了整个山坡挖了一株，种在月域仙宫的台阶下不知道活了没有“肯定死了。”自言自语回头看一眼炕上的四个小东西冈仁还在睡，嘴角挂着口水波齐安静得像一只小猫神农头上的鸡尾橛又短了一些几乎看不出来；小任奇睡得最沉小肚子一起一伏，像湖面的涟漪“喂，”盘古推了推冈仁，“醒醒”冈仁没醒。盘古又推了推想了想，凑到冈仁耳边轻声说：“我带你去找兰花”冈仁的眼睛唰地睁开波齐也醒了。她总是第一个醒来也总是最安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盘古，没有说话但眼神在问：去哪儿？神农也被推醒，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小任奇最后一个醒他被冈仁摇醒的，迷迷糊糊的“我们去哪儿？”冈仁小声问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去找兰花，”盘古说“兰州，兰州，兰花之州兰州的山坡上有好多好多兰花六千年前我见过，不得了好看”“六千年？”冈仁歪着头“那现在还在吗？”“去看看就知道”五个小东西溜出了石屋天还没大亮，兰州城在晨曦中沉睡黄河水声低缓，如母亲的呢喃街上没有人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盘古站在巷口，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星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怎么去？”冈仁问盘古想了想：“飞着去。快”“可是神农和小任奇不会飞”波齐轻声说，总是最细心的那个盘古挠了挠头，然后一拍大腿“没事，我拎着他们！”他弯下腰，左手拎起神农右手拎起小任奇神农被拎起来像一只被猫叼住的小老鼠小任奇被拎起来冈仁和波齐对视一眼然后轻轻跃起脚下生出两团淡淡的光那是宇宙特使临走时赐福留下的奇异态光芒这光一直在他们体内像两颗沉睡的种子，已发芽被飞行的欲望唤醒五个小东西升上天空盘古飞得最吃力——虽然是巨人飞行不是他的强项拼命扇动双臂，像一只笨拙的大鸟左手拎着神农，右手拎着小任奇摇摇晃晃往上飞冈仁和波齐飞得轻盈多脚下的光越来越亮，托着他们像两只展翅的雏鹰冈仁兴奋得大叫“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波齐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映出晨光他们越飞越高。兰州城在脚下变小黄河变成一条金色的丝带房屋变成火柴盒，街道变成细线盘古低头看了一眼“往哪边飞？”冈仁喊盘古环顾四周。四周全是山全是云，看不清楚远方记得山坡在兰州城的南边现在分不清东南西北“那边！”他随便指了一个方向五道身影，朝那个方向飞去兰芽第一个发现孩子不见住在隔壁的石屋天一亮就过来看冈仁和波齐推开门，炕上空的“孩子们呢？”她愣在原地找遍整间石屋，没有跑到院子里，没有跑到巷口，没有“来人啊——孩子不见了——”那声尖叫，把整个兰州城都惊醒 一二一、盘古飞丢三千飞媳从石屋里涌出来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衣裳不整有的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睡痕跑进石屋，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五个孩子，凭空消失“会不会去河边了？”有人喊飞媳们涌向黄河边岸边有早起的渔夫问过浣衣的妇人问过遛鸟的老人，都没看见孩子“会不会去城墙上？”飞媳们涌向城墙整个兰州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大西皇后站在城门口脸色铁青。流光抱着空空的襁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影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有老人看到，”一个士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天没亮的时候有五个孩子往南边飞其中一个很大，像座小山手里还拎着两个小的”三千飞媳齐刷刷抬头看向南边的天空，那里只有云厚厚的、灰蒙蒙的云看不到尽头“追！”兰芽第一个飞起来三千飞媳紧随其后如三千只惊起的白鹭朝南边的天空飞去消息传到墟娲耳中时她正在给后稷喂奶“五个孩子都不见了？”“盘古带着冈仁和波齐还有神农和小任奇，往南边飞走三千姐妹都追过去找”墟娲把后稷递给旁边的蓝果站起来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你不能去。”蓝果拦住她“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墟娲摇头：“我要去找他们”看着墟娲：“你别急盘古那孩子虽然才六岁但力气大，脑子也不笨他不会让弟弟妹妹出事的”墟娲的手按在肚子上但她忽然感觉到肚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柔，像蝴蝶扇动翅膀盘古迷路了带着四个孩子飞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去脚下的山川河流换了无数次模样先是黄土高原的沟壑然后是秦岭的苍翠再然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盘古哥哥，我们到了没有？”冈仁在后面喊“快了快了。”盘古说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神农被拎在左手，不哭不闹反而很兴奋睁着大眼睛看着下面的风景时不时伸出手，朝某个方向指一指盘古起初没在意，但后来他发现神农指的方向总是最平稳的气流最少的云层、最开阔的视野波齐飞在盘古身边安静得像一片云。她忽然开口“盘古哥哥，我饿了”盘古这才想起来他们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也饿了。冈仁也喊饿神农也饿——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肚子在叫“再坚持一下，”盘古说“我看到前面有山山下应该有村庄”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但神农忽然伸出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我认得那个方向，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有一个村庄村庄越来越近神农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房子神农也兴奋起来在盘古手里扭来扭去指着下面的村庄，眼中闪着光“你认识这里？”盘古问神农不会说话，但他使劲点头盘古降落在村口村庄不大，十几户人家依山而建，傍水而居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蒙峪沟盘古不认识这三个字但神农认识。他出生的时候星兰对他说过：“神农你要记住这个地方将来，你要报答这里的人”他记住了，六千年前记住的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他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精神很好看到五个孩子从天而降老人先是一愣，然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老人家，”盘古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成熟一些“我们饿了，能不能讨口水喝？”老人看着他们——一个山一样的巨人拎着两个小娃娃身后还飞着两个会发光的小娃娃张了张嘴，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你们……你们是神仙？”“不是神仙，”盘古挠了挠头“我们是……是来找兰花的”老人没听懂，但他没再问他站起来，朝村里喊“雷家婆娘！来客人了！”从屋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盘古他们，也愣了一下她很快就笑了——那笑容温暖而熟悉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快进来，快进来饿了吧？我给你们做饭”五个孩子被迎进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煮着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刚揉好的面团旁边放着一把野菜盘古看着那把野菜肚子又叫了一声“行！行！”冈仁第一个举手波齐也点头。神农也点头小任奇还在睡，但嘴角流出了口水在梦里闻到了香味妇人去厨房忙活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五个孩子，越看越觉得眼熟他盯着神农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孩子头上……是不是长过什么东西？”盘古一愣：“你怎么知道？”老人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神农面前，蹲下身仔细看着他的头顶凤尾橛已经短得几乎看不见但还有一小截，藏在头发里“六千年了，”老人的声音颤抖“传说……是真的”他转过身，朝厨房喊“老婆子！赶紧把那只鸡杀了！雷霸小孙子快出来，照顾好小朋友”厨房里传来妇人的声音一个胖墩墩的小孩跑了出来“杀鸡？那不是留着下蛋的吗？”“杀！”老人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六千年前杀过一只！现在更应该杀！”老人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鸡眼眶红红的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杀鸡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眼眶红只是细细看着那个头上曾经长过凤尾橛的孩子看着他吃得满脸都是面条汤神农抬头，酷酷而笑那笑容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那是一个孩子在说：好吃谢谢你。我回来了老人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泪三千飞媳追了一整天从兰州追到天水从天水追到宝鸡飞过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飞过秦岭的茫茫林海飞过渭河的九曲十八弯喊着五个孩子的名字声音从云端传到地面从地面弹回云端星兰飞在最前面嘴唇咬得发白。神农——她的儿子那个在塔里待了六天在人间已经活婴儿飞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回家的路壤仙飞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是飞着，陪着星兰，一起找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兰芽忽然指着下面喊“看！那是什么？”所有人低头看去。下面的山谷里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上空飘着炊烟。炊烟里隐约可以闻到鸡汤的香味三千飞媳降落在村口老人还坐在老槐树下烟袋已经灭，但他还叼着看到这么多仙女从天而降他没有害怕，只是站起来星兰第一个冲进屋里然后她看到——盘古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小任奇冈仁和波齐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晚霞神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鸡汤正用小勺子舀着喝“神农——！”星兰的声音撕裂了黄昏神农抬起头，看到她，咧嘴笑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出一个字那个字，他学了六千年星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泪如雨下盘古被捶得东倒西歪不躲，嘿嘿地傻笑老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烟袋终于掉在了地上没有去捡，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仙女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孩子看着那个六千年后终于回来的炎帝神农“六千年了，”他喃喃道“一代一传说……真的。都是真的古老的传说想不到啊，现在又重复一次头上长角的神农又来我们家喝鸡汤” 一二二、宓妃出生墟娲降落在洛水边的森林里树干粗得要几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林下雾汽蒸蒸在地上画出斑驳的金色空气是湿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花香淡淡的，幽幽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飘出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在动不是蝴蝶扇翅膀也不是小手在推——是翻腾像小鱼在水里打了个挺又像雏鸟在蛋壳里试图展开翅膀她扶着树干，慢慢蹲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墟娲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然后是一缕金红然后是整片整片的朝霞那霞光从地平线下面涌上来如无数金色的凤凰展开翅膀整个天空都在燃烧都在飞翔，都在迎接什么朝霞越来越亮东方天际映现一棵树那不是普通的树树干通体金黄，树冠如巨伞撑开在天地之间树叶喷发纯粹的金色光芒从每一片叶子里透出来照亮了整片天空树干上缠绕着藤萝，藤萝上开着花花也是金色的每一朵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传说中的扶桑树，太阳升起的地方墟娲看着那棵扶桑树忽然觉得腹中的疼痛轻了一些有什么东西在帮她分担那棵树，那些光那些在天空中飞翔的朝霞都在等她腹中的那个小生命洛河的东边，黄河岸边另一棵树也映亮那是寻木，六千年前立在灵宝附近千里高，遮天蔽日六千年后，它还在那里枝叶在晨风中摇动发出沙沙声响像是在说：我看见我在这里，我也在等影子在朝霞中拉长在洛水上空交汇织成一张金色的空中林网网的中心就是这片森林就是这棵老树就是这个靠在树干上的女人洛河上起了雾那雾不是白色的，是彩色的赤中的橙，黄中的绿青里的蓝混合祥瑞的紫从水面上蒸腾而起如无数条丝带在风中飘舞雾中有光，光中有影影中有无数闪闪发亮的颗粒像是星星碎在了河里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河面看不清对岸，看不清天空但那些山峰还在在雾中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如梦中仙境有的陡峭如剑，有的圆润如珠有的连绵如屏，有的独立如笋在雾中浮沉，像是在水上漂又像是在天上飞墟娲看着那些山峰忽然想起了一个词：蓬莱不知道这个词从哪里来也许是宇宙特使说过也许是银河府主提过也许是在塔里禅修时见过那些山，那些在雾中浮沉的山就是蓬莱。不是一座是无数座，一直在这里在洛水上，在黄河边在天地之间，等了亿万年就是在等这一天后稷出生时龙羊峡的万首诗点亮台玺出生的时候不周山的金字亮起而这个孩子——她还没有出生扶桑亮了，寻木亮了洛河上起了彩雾蓬莱诸峰在雾中显现整个天地都在为她做准备墟娲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在发光那光是柔和的，粉色的像春天的桃花，像婴儿的脸颊光在流转，在呼吸在随着腹中那个小生命每一次心跳而脉动仿佛在诉说她是洛水的女儿，是黄河的孙女是这片土地的骨血即将从母亲的腹中降生化作这条河的守护精灵会认识每一条鱼、每一朵花、每一片云宓妃，会成为这条河的主人不，不是主人，是化身她就是洛水，洛水就是她牡丹，在墟娲的阵痛中开放就在她靠着的那棵老树下一株牡丹从落叶中探出头来展开叶片，鼓出花苞随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绽放花瓣是粉色的粉得像墟娲肚子里的光花蕊是金色的像扶桑树的叶子花香是幽幽的像洛水上那层彩色的雾从老树的根部冒出来从落叶下钻出来，从石缝挤出来从河岸的泥土中探出头来山坡上，河谷里悬崖边，石缝中，牡丹花在开放在摇曳，在燃烧红中映白，粉里带紫黄的绿的蓝的所有颜色都在这一刻怒放所有的花香，都在这一刻弥漫整条洛河，整片山谷整座森林，都成了牡丹的海洋花瓣在风中飘舞如彩蝶，如飞雪，如星雨花香浓得化不开，凝成了露凝成了雾，凝成了看得见的香云在花海上空缓缓飘移墟娲看着那些花花开惹人笑腹中的疼痛变成了力量变成了期待，变成了喜悦不再靠在树上坐起来，坐在牡丹花丛坐在花香里，坐在晨光下衣裙被露水打湿头发上沾着花瓣，手上沾着泥土她不在乎，她是女娲是大地之母，是万物的创造者泥土就是衣裳，花瓣就是头饰露水就是她的胭脂凤凰来了最先到的是几只白色的凤凰从扶桑树的方向飞来羽翼如雪在朝霞中泛着淡淡的金边盘旋在洛河上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鸣声穿透了彩雾穿透了花香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是金色的凤凰从黄河飞来，从银川飞来金黄羽翼，如黄土高原的纹理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落在寻木的枝头整棵树都亮了起来然后是青色的，紫色的朱红色的，碧绿色的凤凰从四面八方飞来从秦岭深处，从昆仑雪峰从东海岛屿，从北方的草原飞过山川，飞过河流飞过平原，飞过城市三千万只凤凰汇聚在洛河上空羽翼，遮住了天空鸣声震动了大地，在洛水盘旋排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如倒悬的金字塔如一条旋转的银河圆环的中心就是那片森林就是坐在牡丹花丛中的墟娲三千飞媳顺着凤凰的方向飞来从兰州来，从天水来从宝鸡来，从蒙峪沟来为了五个小孩刚把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找了个底朝天而今又要寻找墟娲沿着无凤凰的飞行轨迹飞过渭河的弯道衣裙，在风中飘动如三千朵彩云歌声在天空中回荡如高原三千条溪流汇入大河降落在洛河两岸降落在牡丹花丛中降落在凤凰圆环的边缘看着墟娲，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粉色光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那是敬畏，是喜悦是期待，是只有女人才懂的共鸣天帝下都星瀑站在月域仙宫的平台上星星的瀑布，反物质的宇妃就是墟娲的母亲，宓妃的外婆胸前的波弦在微微颤动母女血脉的联结，有心灵的感应心帝正在塔中禅修但他的意识始终连接着这片土地星瀑走到他面前还没有开口，心帝就睁开了眼站起身，走出金字塔星湖也从月域仙宫中走出来她是暗物质系的星绳能感应宇宙中细微的能量波动三道身影腾空而起朝东方飞去星瀑飞在最前面他的波弦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是在为远方的妹妹开道像是在告诉洛神外婆来了，我们来了，一切都会好 一二三、天香洛神宙帅正在兰州的石屋里三千零一飞媳唯一的爱人八维英雄的化身宓妃亲生父亲正在照顾后稷与台玺两个小东西挤在一个摇篮里脸对着脸，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溪流百山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打着瞌睡一个飞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墟娲……墟娲在洛河边……要生了……第三胎……”宙帅猛地站起来摇篮晃了一下妻子在远方生孩子，他要去就这么简单，百山站起来抱过后稷和台玺，用襁褓裹好背在背上，百山背一个蓝果背一个两个加起来一万两千多岁的老人背着两个刚出生几天的婴跟着宙帅，朝东方飞去彩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凤凰那些凤凰的鸣声还在三千万只凤凰的鸣声如天籁，如潮水如大地的心跳那鸣声里有期待，有祝福有一种比语言更古老比歌声更深远更辽阔的情感牡丹花越开越盛山坡上已经没有空地连河面上都飘满了花瓣花瓣随水流，从洛河漂到黄河从黄河漂到大海这一天，整个中华大地空气中都飘着花香老人们说，这是祥瑞是天降的吉兆年轻人说，这是春天来了是花神路过孩子们说，这是有人在结婚洒的花瓣。没有人知道一个即将出生的公主的嫁妆她将嫁给这条河嫁给这片土地嫁给整个华夏的文明扶桑树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棵太阳升起的树此刻就在洛河东边的天际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在燃烧每一朵花都在歌唱树冠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十个巨大的飞碟从扶桑树的树冠中缓缓飞出形状如倒扣的金字塔底部是正八边形每一面都刻着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晨光中微微浮动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飞碟的表面不是金属的是一种墟娲从未见过的材质像玉，像琥珀，像凝固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外壳可以看到内部复杂的结无数光点在流转，无数线条在编织飞碟的侧面，刻着亚特兰蒂斯第十二金字塔的标记正八边形，中间有一个圆圆中有一朵兰花在洛河上空缓缓盘旋墟娲看着飞碟，忽然想起了玛雅壤仙的女儿，她的妹妹六千年前飞丢在归墟的玛雅玛雅坐的，就是这种飞碟那是亚特兰蒂斯最后的遗产从扶桑树中来从太阳升起的地方来从亚特兰蒂斯沉没的方向来在迎接这个孩子最后一阵疼痛过去墟娲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开在滑落，在离开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婴儿的啼哭，清亮如泉从身体里迸发出来穿过牡丹花海，穿过彩雾穿过三千万只凤凰的羽翼静静地浮着，如一幅凝固的画在婴儿的啼哭声传到河面的时所有的花瓣同时亮了起来粉色的光从洛河上升照亮整片天空照亮凤凰的羽翼照亮飞碟的符文，照亮每一个人的墟娲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那是一个女孩粉嘟嘟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眼睛是睁着的刚出生就睁眼睛是牡丹花瓣的颜色，是彩雾的颜色是这片土地的颜色婴儿的哭声停了看着那双和她一样美丽的眼睛那笑容，如洛河上的晨雾如牡丹花的绽放，如凤凰的鸣声那笑容里，有整条洛河的水有丹花海的香有三千万只凤凰的飞羽光宙帅到达的时候百山和蓝果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但笑容满面看到了墟娲——坐在牡丹花丛中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是那棵老树头顶是三千万只凤凰宙帅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婴儿宙帅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宓妃睁开眼，看着父亲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伏羲的智慧，有女娲的慈悲更洋溢洛水的柔情心帝、星兰、星瀑、星湖也到了降落在洛河对隔着花海看着这一幕。星兰怀里抱着神农神农睁着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妹妹忽然伸出手朝她挥了挥星瀑站在洛河岸边胸前的波弦在微微颤颤动的频率和宓妃的心跳完全一致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新生命感受着洛河水感受着这片土地十个巨大的飞碟缓缓下降停在洛河上空，离水面只有一丈底部打开露出里面幽蓝色的光芒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如一条条发光的溪流从最大的那个飞碟中是凝聚成人的形状的光那光有五官，有四肢，有衣袍是亚特兰蒂斯第十二金字塔的守护者走到墟娲面前，低下头然后它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朵莲花蓝色的莲花，花瓣上凝着露珠露珠里映着整个宇宙“这是亚特兰蒂斯的祝福”那光的声音如风铃，如流水如遥远的星辰在低语“送给洛神宓妃愿她如这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愿她如这条洛河流淌千年，滋润万物愿她如这片土地生生不息，永世长存”把莲花放在宓妃的襁褓边莲花轻轻颤动然后化作一道蓝光没入宓妃的胸口宓妃在睡梦中笑了，那笑容里有亚特兰蒂斯的记忆有大西洲的温柔有整个宇宙的祝福十艘飞碟缓缓升空退回扶桑树的树冠中扶桑树的光芒渐渐收敛但那棵树还在，在东方的天际如一座永恒的灯塔那些彩雾没有散那些山峰还在雾中若隐若现百山和蓝果坐在牡丹花丛中加起来，一万两千多岁的老人像两个小女孩一样手里捧着花瓣互相往对方头上洒心帝和星兰站在洛河岸边神农骑在心帝脖子上伸手去够那些飘过的花瓣够不到，每有一片花瓣飘过像是在和每一朵花打招呼星湖站在他身边，沉默如暗物质不需要说话，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陪伴九尾狐最后一个到一路上还要给观众解说当她降落在洛河岸边看到眼前的一切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镜头对准那片花海对准地星公主对准流淌了亿万年的洛河然后她坐在牡丹花丛中放下设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花香入肺，如酒入喉墟娲飞起来，抱着宓妃飞在洛河中央河水在脚下流淌花瓣，在洛河两岸飘舞亿万道七彩阳光射线从扶桑倾泻而下倾在宓妃脸上那双洛河水色的眼睛看着母亲看着河流，看着天空“你是洛水的女儿“从这里出生，从这里长大你会成为这条河的精灵成为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你会被人记住，被人传颂”宙帅走过来，站在墟娲身边后稷和台玺在他怀里一左一右，像两颗小小的星辰一家五口，站在洛河岸边站在花海之中，站在夕阳之下远处的扶桑树渐渐隐入天际寻木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洛河上的彩雾慢慢散去露出那些若隐若现的蓬莱诸峰三千飞媳站在花海中兰芽忽然轻声说：“我也想生一个”旁边的飞媳笑了兰芽的脸红了，但她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宓妃看着在母亲怀里笑得灿烂的婴儿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那不是对男人的渴望是对生命的渴望，对未来的渴望对这片土地、这条河流这个文明的渴望错过了六千年就去及时造一个，幸福的一万年洛水之滨，在牡丹花海中三千万只凤凰的祝福下洛河在身后流淌，花瓣随水东去宓妃在墟娲怀里睡着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洛水中游弋。她游过龙门游过伊阙，游过黄河游过大海。她游遍了整个世界最后又回到了母亲的怀里洛神宓妃伏羲与女娲的女儿洛水的精灵华夏文明的记忆在牡丹花海中在三千万只凤凰的祝福下在扶桑树和寻木的见证下在亚特兰蒂斯飞碟的光芒中从此，洛水有了灵魂牡丹有了花神这片土地有了永不会忘的传说 一二四、地星公主洛河在夕照中变成流动的锦缎一会儿金红、一会儿橘黄一会儿又是氤氲的淡紫一层一层地铺又一层一层地揉碎在微波中荡漾成细碎的光斑墟娲捧着宓妃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不敢走太深，怕水流太急也不敢走太怕岸上的喧嚣惊扰怀中这个刚刚来到人间的小生命河水漫过她的腰际衣裙在水中散开如一朵巨大的睡莲宓妃被她托在掌心小小的身子浮在水面上像一片刚刚落下的花瓣无需怕水，洛河的水托着她温柔地、轻轻地，如母亲的手水波从她的身下荡开一圈一圈，扩散到整个河面彩雾又升起来不是早晨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彩雾而是淡淡的、透明的如一层轻纱，披在洛河的身上雾中有光，光中有影影中有无数细小的闪闪发亮的颗粒像是谁把晚霞揉碎撒在水面上太阳的射线从西边的寻木树冠中穿过斜斜地照在洛河上寻木在黄河岸边，千里之高万道阳光穿过枝叶在天地间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被洛河的水汽折射被彩雾的颗粒散射最后汇聚在宓妃的身上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光那光是柔和的、粉色的如春天的桃花，如婴儿的脸颊光在皮肤上流淌在发丝间跳跃，在指尖上闪烁整个人都在发光，如小小的星辰落在洛河的水面上岸上的人屏住了呼吸飞媳们停止歌唱凤凰们收起鸣声连洛河的水都流得更缓更慢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看着那个发光的婴儿看着那个被洛河托举着被夕阳照耀着被天地万物祝福着的小生命地星公主有人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并非谁起的，并非谁封的而是从所有人的心中同时涌出她是这片土地的公主是洛水的精灵是天地间最娇美的存在宓妃渐渐从墟娲的掌心悬浮起来没有翅膀，没有任何飞行法器只是轻轻地、缓缓地从母亲的掌心升起如一朵被风吹起的花瓣升到洛河上空十丈高的地方停住。悬浮在那里被彩雾托举，被夕阳照耀被三千万只凤凰的目光注视静静地悬浮着如一颗刚刚升起的星花在开。洛河两岸的牡丹花从早晨一直开到此刻没有一朵凋谢迎着夕阳，迎着彩雾迎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婴儿绽放出最后的、也是最灿烂的花朵花瓣在风中飘舞如彩蝶，如飞雪，如星雨花香浓得化不开凝成了看得见的香云在洛河上空，缓缓飘移凤在舞。三千万全世界的凤凰盘旋在洛河上空排成无数个同心圆如一个巨大的、旋转的万花筒羽翼在夕阳中燃烧所有的颜色都在这一刻绽放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汇聚凤鸣如天籁，如潮水如大地的心跳宓妃在万花筒的中心如一颗被众星拱卫的明月闭着小小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感受什么她在感受那些花，那些凤那些光，那些雾在感受这条河，这片土地这个刚刚到来的黄昏她在感受整个宇宙的祝福盘古蹲在岸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河面上那个发光的小东西活了六千年，或者六岁见过很多东西，但没见过这么小这么亮、这么好看的人冈仁趴在他左边，波齐趴在右边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六只眼睛瞪得溜圆“她好小”冈仁说“嗯。”盘古点头。“她好亮好想去看看，到底多漂亮”盘古没有接话，不知道怎么接还不太会形容女孩子的好看他只是觉得那个小东西比兰花还好看比奶还甜比冈仁波齐塔顶的夜明珠还亮波齐忽然说“我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盘古转头看她：“不是看到了吗？”“太远了，”波齐指着河面“她在河中间我们在岸边。看不清”盘古想了想，觉得波齐说得对确实太远，只能看到一团光看不清鼻子眼睛嘴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我们飞过去看”冈仁的眼睛亮了波齐的眼睛也亮了“但是不能靠太近”盘古学着大人的口气“她刚出生，胆子小太近了会吓到她”冈仁已经飞起来，波齐也飞起来盘古跟在后面三个孩子贴着水面，朝河中心飞去影子落在彩雾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如三只掠过水面的水鸟宓妃还在悬浮不知道有三个孩子正在靠近她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洛河的水在她身下流淌感受着彩雾在她身边缭绕感受着三千万只凤凰的鸣声在耳边回响盘古飞在最前面飞行姿势还是那么笨拙双臂拼命扇动，像一只受了伤的大鸟飞得很稳，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不让气流扰动水面冈仁飞在他左边脚下那团奇异态的光芒越来越亮托着他轻盈地滑行波齐飞在他右边安静得像一片云，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只有她身上那层淡淡的银光盘古停住了，他伸出一只手示意冈仁和波齐也停下宓妃就在他们前方三丈处悬浮在半空中脸朝着他们的方向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皮肤白得像雪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而是温暖的、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细小血管的白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但不是纯黑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如秋天麦浪，如黄昏晚霞穿着墟娲用牡丹花瓣编织的小衣裳粉色的、柔软的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手指很小，小得像豆芽指甲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粉色的肉脚也很小小得像两颗花生脚趾头圆滚滚的，像十颗小珍珠“超好看。地星第一好看”冈仁轻声说“嗯。宇宙第一好看”盘古的声音更轻波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着宓妃的脸看着宓妃的眼睛那双眼睛忽然睁开宓妃睁开了眼看到了三个脑袋一个大如山丘，两个小如蜜桃盘古开天斧，透着杀气斧光反射极其刺眼宓妃被吓着嘴一瘪，眉头一皱然后开始尖哭不是出生时那种清亮如泉的啼哭而是受惊后的尖叫尖锐的、短促的撕裂了洛河上空宁静的尖叫她从悬浮中坠落那团托着她的彩雾散开包裹她的光消淡撑着她的无形之力消失小小身子从十丈高的地方直直坠落朝洛河的水面坠去盘古伸手去抓，没抓到冈仁伸手去抓，也没抓到波齐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宓妃的衣角但衣角太滑，从她指缝间溜走宓妃在坠落。离水面越来越近 一二五、夸父追碟宓妃离水面越来越近洛水上有花瓣有彩雾，有夕阳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粉色的正在下坠的影子突然，一只巨大的、银色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手从水面上方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那双手似乎不是肉做的温暖慈爱，如母亲的手掌柔软如春天的黄泥宓妃躺在那只手上，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上方那里有一艘巨大的飞碟底部打开幽蓝色的光芒从舱内倾泻而下那只光之手，就是从舱内伸出来的十二金字塔的飞碟从扶桑树的树冠中飞出后一直没有离开十艘巨大的飞碟悬浮在洛河上空静静地盘旋如十只守护幼崽的巨鸟当宓妃从空中坠落的那一刻最大的那艘飞碟动了——不是移动是瞬移。一眨眼就从百丈之外出现宓妃的正下方舱门打开光之手伸出接住了那个坠落的小生命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岸上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宓妃已经被接住了墟娲站在河水中仰头看着那艘飞碟看着那只光之手看着掌心那个安然无恙的婴儿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河宙帅从岸边冲过来水花四溅，一把扶住了她“没事，”她说，“宓妃没事”墟娲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流下来，无声地混在洛河的水里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河水飞碟缓缓降停在洛河岸边停在心帝和壤仙和星瀑的身边舱门完全打开幽蓝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草地上铺成一条光之路走出一个人一个慈祥的老妇人头发雪白，脸上布满皱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如溪穿着一身奇怪的衣裳不是大西洲的衣裙不是兰州的粗布不是月域仙宫的仙那衣裳是用羽毛编织的色彩斑斓，如一只站立的人形凤凰头上戴着一顶羽冠高高的，如金字塔的尖顶脖子上挂着一串骨每一颗都刻着古老的符文手腕上缠着彩色的丝带丝带上系着小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出舱门，站在洛河岸边看着眼前的人。目光扫过心帝扫过星兰，扫过星瀑，扫过星湖扫过那些飞媳，扫过那些凤扫过那条流淌了亿万年的洛河最终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壤仙盯着壤仙，看了很久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六千年的风霜和思念带着六千年的孤独和寻找带着六千年的泪水和等待“娘亲——”扑进壤仙的怀里，放声恸哭玛雅，壤仙与心帝的女儿与盘古与蓝果，还有若木与扶桑还有沙棠是六胞胎兄弟姐妹亚特兰蒂斯第十二金字塔的守护者六千年前当亚特兰蒂斯沉没的时候她正站在第十二金字塔的顶端执行着最后的仪式金字塔坠入地心的渴喉岩浆从四面八方涌来天空在崩塌，大地在裂开她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告别甚至没有时间回头看一眼她跳上了飞碟第十二金字塔一艘逃生飞碟也是亚特兰蒂斯最后的一艘飞碟舱门关闭的那一刻透过透明的舱壁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飞碟在地心穿行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永远都出不去然后，眼前忽然亮了——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海洋看到了陆地。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只知道，飞碟内的人都活了下来在美洲降落那里有茂密的森林有奔腾的河流，有高耸的山脉那里没有人，没有文明只有野兽和荒原，她们用了很多年学会了在森林中生存又用了很多年学会了与这片土地对话再用了很多年遇到了第一批从亚洲迁徙过来的人玛雅教他们种玉米建金字塔，观察星辰教他们创造文字，成为了他们的王成为了他们传说中的羽蛇神六千年，看着那些人在美洲大地上繁衍生息从部落走向城邦她创立了玛雅文明她记得母亲的脸，记得父亲的声音记得妹妹的笑每一个夜晚她都会站在金字塔的顶端面朝西方，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亲人有她回不去的从前近日，她感应到了洛河上空那团巨大的能量漩涡那是三千万只凤凰汇聚成的是三千飞媳的歌声汇聚成的是一个新生命降生的光芒汇聚成的她知道，那是她的妹妹在生孩子她知道，那是她的母亲在等她她知道，她必须回去她驾驶着飞碟，跨越太平洋朝东方飞来。六千年的分离六千年的思念，六千年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飞碟飞过太平洋，飞抵中华玛雅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华北平原上空在黄河与洛河之间有一个老人在追赶飞碟那老人身高丈余，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头发和胡子乱成一团，如野人在大地上奔跑每一步都跨出数丈远快如奔马，狂追着飞碟跑过黄河，跑过洛河跑过平原，跑过山丘跑得那么快，那么执着那么不顾一切，激荡猎猎的飓风长长的白发，在风中狂飞玛雅让飞碟降低高度想看清那个老人的飞碟降到了离地面只有几十丈的高度透过舱壁，看到了那张脸满脸皱纹，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她认得竟然是夸父！六千年前在亚特兰蒂斯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有一个少年，总是跟在她身后比她高一个头，比她壮一圈但每次看到她，就会脸红就会结巴，就会手足无措她叫他“大个子”，他叫她“小玛雅”一起在金字塔的阴影下数星星夸父也在，站在岸看着她跳上飞碟，看着舱门关闭看着飞碟升空，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飞碟消失在天空中，跪在岸边哭得像个孩子六千年了，他还在追 一二六、太平洋隔不开六千年爱玛雅降下飞碟，打开舱门夸父跑到了飞碟旁边然后倒下了。他跑得太久，太久他跑过沉没的大陆跑过汹涌的大海跑过茫茫的草原，跑过高高的山脉他不知道玛雅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找不到此刻，他终于找到他倒在飞碟旁边倒在黄河与洛河之间的土地倒在他追寻了六千年的目标面前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艘飞碟看着舱门里那个走出来的老妇人他认出了她，虽然她已经变老头发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认出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六千年前一模一样“小……玛雅……”他的嘴唇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玛雅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如树皮满是老茧和裂痕她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只手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大个子，”她轻声“我回来了”心帝叫大西皇后拿出不死药大西皇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中是金色的液体是大西洲最后的不死药用兰蜜和不老青春泉炼制只有三滴。一滴给了宙帅一滴给了墟娲，最后一滴她走到夸父身边，蹲下身把玉瓶凑到他的唇边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入他的口中干裂的嘴唇渐渐湿脸色渐渐红润深陷的眼窝渐渐饱满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浑浊的、疲惫的、绝望的如六千年前在大西洲的海边那个少年看着少女时的光“夸父。”心帝蹲在他身边夸父转过头，看着心他认出了他——天帝宇宙总灵的分身，大西洲的守护者挣扎着坐起来，朝心帝深深叩首“天帝，”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能听清了“我……我找到了。”心帝扶起他：“你找到了六千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夸父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是六千年积压的情感在一瞬间决堤他看着玛雅——那个老妇人那个头发雪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在他的眼里，她不是老妇人她还是那个少女那个在金字塔的阴影下想星星的少女“你老了。”他说。玛雅笑了：“你也老了”“我没老，”夸父摇头“我只是……跑了太久”玛雅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那张脸上，有风霜的刻痕有岁月的沟壑有六千年的奔跑留下的印记她抚摸着那些皱纹像是在读一本厚厚的书一本用脚写成的书“不要再跑了。”她说夸父握住她的手“不跑了。找到了就不跑了”玛雅从飞碟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用凤凰的号角通体雪白，上面刻着波浪的纹路号角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完好，依然能吹响那是夸父送给她的六千年前，在她登上飞碟之前他把这只号角塞进她手里“拿着，”他说，“想我的时候就吹一下她没有来得及吹，飞碟升空亚特兰蒂斯金字塔沉没大海吞没了一切吞没了那个少年吞没了那只号角的声音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六千年后，她才知道他没有死。他一直在跑在找，在追。追她的飞碟追她的影子，追她消失的方向玛雅把号角举到唇边，吹了一下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远如海浪拍打礁石，如海风吹过贝壳如六千年前大西洲的海岸线上那个少年对少女的呼唤那声音穿透了洛河的彩雾穿透了牡丹的花香穿透了三千万只凤凰的鸣声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传到了亚特兰蒂斯崩塌的废墟。传到了六千年暗孤抢亲夸父听着那号角声泪流满面。他伸出手从玛雅手中接过号角也吹了一下。两声音交织在一起如两条分别了六千年的河流终于汇合洛河的水还在流牡丹的花还在凤凰的鸣声还在天际回荡但所有人的目都从宓妃身上移开了落在了那两个老人身上一个跑了六千一个等了六千年一个从亚特兰蒂斯跑到美洲一个从美洲飞回大西洲一个追着飞碟，一个追着记忆他们终于相遇了，在洛河岸边在牡丹花海中，宓妃降生的这一天盘古蹲在岸边，看着那两个老人这个是他妹妹，兰果也跑过来眼眶红红但他知道，那两个老人哭了哭得很伤心，也很开心洛河的水还在流，但慢了一些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日子做一个温柔的收尾牡丹花还在开，但花瓣不再飘静静地落在水面如一层彩色的雪凤凰的鸣声渐渐低了但还在，如一首永不终结的摇篮曲墟娲抱着宓妃，站在洛河岸边宙帅站在她身边后稷和台玺在他怀里，一左一右如两颗小小的星辰看着那两个老人夸父和玛雅并肩坐在河边夸父握着那只贝壳号角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他不再跑了，他找到了从今以后，他会留在这里留在洛河岸边，留在玛雅身边留在这片土地上心帝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星兰靠在他肩上，神农骑在他脖子上壤仙站在他身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她找到了女儿找到了六千年前丢失的女儿玛雅老了她是她的女儿，永远是星瀑站在河边胸前的波弦在晚风中轻轻颤动他看着玛雅看着那个陌生的姐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他从未见过她从未听说过她，但此刻他感到一种血缘的牵引一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的联结星湖站在他身边，沉默如暗物质她不需要说话她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陪伴九尾狐的镜头一直开着她拍下了宓妃悬浮在洛河上空的画面拍下了盘古他们靠近宓妃的画面拍下了飞碟接住宓妃的画面拍下了玛雅走出舱门的画面拍下了母女重逢的恸哭拍下了夸父追碟的执着拍下了号角声响起时所有人的眼泪她没有解说。不需要解说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情感已经超越了语言全宇宙的观众都在看着沉默着，流泪着月亮升起来了。洛河的水面上铺满了银色的月光花瓣还在水上漂静静地浮着，如一幅凝固的画凤凰已经散去羽毛还在空中飘如雪花，如星尘如无数细小的祝福。墟娲抱着宓妃，走到玛雅面前“姐姐。”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玛雅抬起头，看着墟娲六千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墟娲还是一个少女扎着马尾，眉心一点朱砂总是跟在她身后喊“姐姐姐姐”墟娲也是母亲了怀里抱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暖那么像母亲的眼睛“让我抱抱。”玛雅伸出手墟娲把宓妃递给她玛雅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捧在掌心如捧着一颗易碎的星辰。宓妃醒了睁着那双洛河水色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妇人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你是我的外甥女。”玛雅轻声说“我是你的姨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坐了很久很久的船”宓妃看着她，嫣嫣一笑那笑容里有洛河的水，有牡丹的花有三千万只凤凰的光还有玛雅的影子那个从美洲飞回来的姨母那个用六千年找到归途的女儿夸父也凑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咧嘴笑笑容还是那么憨厚那么天真和六千年前在大西洲的海边一模一样玛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是甜的洛河岸边燃起了篝火飞媳们围坐在火边，唱着歌那首歌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歌有了新的旋律——号角声夸父吹着那只贝壳号角低沉而悠远的声音和飞媳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如海浪与海风，如星光与月光如六千年前与此刻盘古坐在火边，怀里抱着小任奇小任奇叼着空皮囊，已经睡着冈仁和波齐靠在他身上，也睡着神农躺在星兰怀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头上的鸡尾橛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光滑的额头朝星星的方向抓了抓抓到了一把月光心帝站在河边，看着洛河的水星兰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想什么？”她问心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宇宙特使说过冈仁波齐是宇宙中心但我现在觉得宇宙中心不只是一座塔一条河，一片花海宇宙中心是所有人——那些寻找的，那些等待的那些重逢的，那些告别的宇宙中心，是此刻。”星兰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远处，玛雅和夸父并肩坐在河边影子落在水面上和月亮的倒影叠在一起玛雅的头靠在夸父肩上夸父的手握着玛雅的手六千年的分离，六千年的寻找六千年的苦苦等待终于可以休息洛河的水还在流静静地，缓缓地，流向黄河流向大海，流向时间的深处花瓣还在水上漂星星还在天上闪篝火还在岸边燃而那只贝壳号角，还在吹 一二七、神木相聚洛阳城洛河的花海在月光下成了另一番景象白天的牡丹是热烈的奔放的、燃烧的夜晚的牡丹却安静下来如千万只合拢了羽翼的蝴蝶在月光下轻轻呼吸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星光整片花海便成了星空的倒影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花，哪是星篝火还在燃，但已经弱飞媳们的歌声也弱如远处的潮汐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大部分人已经睡下盘古蜷在火边，怀里抱着小任奇鼾声如雷冈仁和波齐靠在他身上冈仁的脚又搭在了波齐的肚子上神农躺在星兰怀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但眼皮已经在打架墟娲抱着宓妃，坐在河边宓妃睡了，嘴角挂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宙帅坐在她身边后稷和台玺在他怀里一左一右，如两颗小小的卫星玛雅和夸父并肩坐在不远处玛雅的头靠在夸父肩上夸父的手握着玛雅的手两个老人像两个年轻人在月光下静静地坐着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只需要在一起心帝站在花海边面朝黄河的方向他在等人。还有一些人没有来第一艘金艇是在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到的那是一艘小型的黄金潜艇比当年从大西洲运黄金的潜艇小得多只能坐十几个人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潜艇从黄河方向驶来沿着洛河逆流而上，无声无如一条游弋的鱼艇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高大的男子面容古朴目光深邃，青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温婉如春水寻木。灵宝六千年前，寻木留在灵宝守护着那株千里高的神树灵宝是暗脐孤儿，草药师有着一双能识别百草的手他们在一起六千年六千年，寻木没有老灵宝老了——但她不在意她在他身边，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女到老妪，她不在意因为他是她的树，她是他的花潜艇靠岸。寻木跳上岸回身扶灵宝。灵宝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她看着花海，看着篝火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眶红了“来了就好。”心帝走上前握住寻木的手寻木看着心帝，看了很久在塔内只是六天，但在塔外六千次花开花落六千回月圆月缺寻木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心帝扶起他，没有说话拍了拍寻木的肩膀，然后转向灵宝灵宝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花海看着那些牡丹，轻声说“真美。比我们灵宝的苹果花还美”第二艘金艇是在月亮西斜的时候到的艇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女子，面容清冷目光如冰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身形魁梧，面容憨厚皮肤被晒成了古铜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人三桑。济泉三桑是星湖的女儿，暗物质系的传人生来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间的缝隙，空间的褶灵力的暗流。六千年前她跟着寻木一起留在了人间但去了更远的地方——济水她在那里遇到了济泉一个普通的渔夫只知道，这个女人需要他他需要这个女人，这就够了潜艇靠岸。三桑跳上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星湖面前“娘。”她说。星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星湖是暗物质系的星绳她的情感从不外露她的表情永远平静如水她的眼眶红了，她伸出轻轻抚摸三桑的脸那张脸上，有风霜有济水的浪花，有岁月的刻痕“你老了。”星湖说。三桑笑了：“娘，我都六千多岁了能不老吗？”星湖也笑了。她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如暗物质中忽然亮起的一颗星济泉站在三桑身后憨厚地笑着，朝星湖鞠了一躬星湖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她女儿的丈夫——她觉得还行又一艘飞碟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候到艇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男子，面容俊朗目光如电，黑发在夜风中飞扬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红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金簪挽起面容明艳如朝霞建木。都广建木是星兰的儿子炎帝神农的哥哥六千年前，他还在襒褓中被星兰抱在怀里。六千年后他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在都广之野建了一座城那里是天帝下都的粮仓是天下粮草的集散地都广是他的妻子也是那片土地的主人潜艇靠岸。建木跳上岸一眼就看到了星兰怀里的神农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的弟弟“弟弟。”建木轻声说声音里有六千年的思有从未说出口的牵有作为兄长却未能陪伴的愧疚神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建木的手指建木愣住了。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抓着他的食指，不肯松开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眼眶红了他是建木，是神木是蜀地山川之主他见过大风大浪，见过千军万马见过沧海桑田。但此刻他被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动不了，也不想动星兰看着建木，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了六千年前，在金字塔她抱着建木，心帝抱着神农那时候建木还不会走路，只会爬神农还没有出生，还在她肚子里建木已经六千岁神农还是婴儿她错过了儿子的婚礼建木抬起头，看着星兰星兰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厉害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星星开始隐退，月光开始变淡花海在晨曦中苏醒牡丹花一朵一朵地展开花瓣露珠在花瓣上滚动如无数颗小小的钻石神木兄弟姐妹们，终于到齐寻木、三桑——他们是星湖的子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生灵六千年的分离，六千年的思念在洛河岸边，在牡丹花海中他们终于相聚寻木握着灵宝的手三桑靠着济泉的肩建木牵着都广的手。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彼此，看着那些皱那些白发，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你老了。”寻木对建木说“你也老了。”建木对寻木说“我们都老了。”三桑说沉默。然后，寻木忽然笑了所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哭着哭着，又笑了六千年，太长了长得让人记不清很多事记不清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记不清分别时的天气记不清那些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但有些东西，六千年也冲不走磨不灭，忘不了那是血脉，是亲情是这片土地给他们的烙印若木没有来。她在槐江山和槐江一起建造天帝圃园那是天帝下都的花园是天下花草的基因库是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所在 一二八、花海挨饿她托建木带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盘古是被饿醒的。他在睡梦中闻到了香味——不是花香是饭香。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篝火已经灭周围全是花，全是草全是树，就是没有饭他的肚子叫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叫，是雷鸣咕——噜——噜——那声音大得把旁边的小任奇都吓醒小任奇眨巴着眼睛看着盘古，嘴一瘪，要哭冈仁也醒了。波齐也醒了神农也醒了。四个孩子加上盘古，五个肚子同时叫了起来。那声音此起彼伏如一首饥饿的交响乐“盘古哥哥，我饿。”冈仁说“我也饿。”波齐说“饿。”神农说。他会说这个字盘古站起来，环顾四周花海。全是花好看是好看，但不能吃他蹲下身，揪了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嚼了嚼。苦的吐了。又揪了一片嚼了嚼。涩的。又吐了“不能吃。”他宣布冈仁也揪了一片，嚼了嚼皱着眉头咽下去了然后他的脸皱成了包子张开嘴，伸出舌头像一只被烫到的狗“好难吃！”波齐没有揪花瓣她看着盘古，轻声说：“我想喝奶”盘古摸了摸皮囊，空了昨晚给夸父喝了一口后来小任奇又喝了一些现在一滴不剩波齐的嘴瘪了，但没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要是这些花啊草啊都能吃就好了”雷霸指着花海，又指向更远处黄土高原的方向关中平原的方向华北平原的方向。那些地方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一片金色的海洋黄土的海洋，不是粮食的海洋“你们看，”雷霸说，“那么大一片地长满了野花野草如果能种上庄稼，那该多种上麦子，种上稻子种上小米，种上豆子到了秋天，满地金黄粮食堆成山大家都不饿肚子那该多好。”地就没人种了。六千年了这片地就一直在长野花野草盘古看着那些花海忽然觉得它们不那么好看好看有什么用？不能吃他想起自己在大西洲的日子想起那些黄金那些飞碟那些东西再贵重，也不能当饭吃想起在蒙峪沟雷家吃的面条想起那只鸡想起此刻碗里的鸡汤那些东西才是真的才是实在的，才是让人活着的“要是有人能把这片地种满庄稼就好了”盘古说所有人都沉默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神农他站在花海中比那些牡丹高不了多少头上已经没有鸡尾橛露出光滑的额头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和六千年前在金字塔里在龙羊峡的万首诗在洛河上空悬浮时一模一样“我来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有重量，有温度，有力量“我要把这些平原——关中平原，黄土高原华北平原——全部种满庄稼种麦子，种稻子，种小米种豆子，种高粱，种黍子种所有能吃的种所有能让人吃饱的要让大家不再挨饿不再喝野草煮的汤不再啃树皮，不再吃观音土”他看着雷霸，看着盘古，看着冈仁看着波齐，看着小任奇看着所有在花海中挨过饿的人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六千年凝聚成的是龙羊峡的万首诗赋予的是不周山的金字祝福的是洛河的彩雾沐浴的那是炎帝的光，是农耕之神的光，是这片土地最古老最深沉、最温暖的光“我发誓。”花海忽然安静了。牡丹不再摇曳露珠不再滚动，连风都停了所有的花都在听，所有的草都在听所有的树都在听在听一个孩子说话听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说出一个誓言那个誓言，比洛河的彩雾更浓比牡丹的花香更重比三千万只凤凰的鸣声更远将传遍关中平传遍黄土高原，传遍华北平原传遍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川每一寸土地将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传进每一个人的心里传进历史的尽头心帝站在远看着神农，没有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那光和他第一次抱起神农时一模一样星兰站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是母亲听到了儿子的誓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从口袋拿出珍贵的亚特兰蒂斯与大西洲种子交给神农是所有人的儿子这片土地的希望，是未来的光壤仙抱着轩辕，站在花海边轩辕睁着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神农忽然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还不会说话，但他听懂了他在说：哥哥，我帮你盘古蹲在神农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半的小东西忽然咧嘴笑了伸出手，握住了神农的手手大如山丘，神农的手小如豆大手包着小手如大地包裹种子如天空包裹星辰“我帮你。”盘古说，“我力气大我帮你翻地帮你挑水，帮你收庄稼”冈仁也跑过来，握住神农的手“我也帮你！”波齐也走过来，轻轻地把小手放在冈仁的手上：“我也帮”小任奇还不会说话，但他爬过来抱住神农的腿用行动表示：我也帮雷霸从地上站起抹了一把嘴，走到神农面前比神农高半个头，壮一圈他的眼中没有轻视，只有敬佩他伸出手，握住神农的手“我太爷爷说我们家六千年前就认识你那时候你还小，还在你娘怀里你头上长着一根木桩“我爷爷说，你会回来的六千年了，该回来了你果然回来了我来种。那就种。我跟你种”花海又恢复了生机。牡丹继续摇曳露珠继续滚动，风继续吹金色的阳光洒在花海上洒在那些孩子身上洒在那个刚刚发出的誓言上远处，黄河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龙吟那声音不是普通的龙吟，是警报短促的，尖锐的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一声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黄河的方向花海在风中起伏，如一片彩色的海黄河的岸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不是风，不是光是黄河浪底的龙从黄河中跃出，在空中盘旋发出急促的龙吟鳞片在晨光中闪烁，如无数面镜子眼睛盯着远方盯着看不见的地方心帝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面朝黄河的方向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他的眼中有亘古的沉静也有雷霆的锋芒所有人都知道能让龙同时报警的不是寻常之物也许是相柳的余孽也许是九维常数的波动也许是宇宙深处的不速之客也许是——别的什么花海还在开，牡丹还在香凤凰还在飞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警觉如草原上的羚羊嗅到了狮子的气息如深海中的鱼群感应到了地震的前兆神农站在花海中看着黄河的方向他的手中还握着盘古的手他没有松开声音不大，但很稳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也是一个神灵的声音那是炎帝的声音是这片土地的声音是未来的声音“有我在。”花海的风忽然大了牡丹的花瓣漫天飞舞，如彩雪，如星雨花瓣落在神农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掌心他在花瓣中站着如一棵刚刚破土的幼苗迎着风，迎着光迎着未知的远方龙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如战鼓，如号角，如大地的心跳花海还在开。一朵接一朵如火焰，如星辰，如永不熄灭的希望而那个孩子那个发誓要种满天下粮仓的孩子站在花海中央握着盘古的手看着黄河的方向等待未知的来临他不再饿了但天下还有人饿着他要让天下人都不再饿这是他的誓言花海为证 黄河之水天上来，史诗之魂人间行——评《金字塔中的人类》第一零八章“黄河仙漂”这一章“黄河仙漂”，在整部长篇诗体小说中犹如一道分水岭，既是对过往六千年神话岁月的回望，也是对新纪元人间旅程的开启。诗人以黄河为经，以人物为纬，编织出一幅瑰丽而温情的史诗画卷。一、时空交错的叙事结构诗歌开篇即以“薄雾，在水面上一寸一寸收拢”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这“收拢”二字极妙——既写实了晨雾消散的自然景象，又隐喻着神话时代向历史时代的过渡。黄金潜艇“老了六千年/还是不老的样子”，这一悖论式的表述精准地捕捉了史诗人物介于神人之间的特殊存在状态：他们承载着远古的记忆，却又永恒年轻。从扎陵湖到龙羊峡，再到刘家峡、不周山、兰州，诗歌以黄河的地理空间为线索，却在每一个节点上展开时间的纵深。龙羊峡的“万首诗”是六千年前的刻痕，如今依然“熠熠生辉”；不周山的金字结界曾拦住去路，如今已无需阻拦。这种空间的移动与时间的折叠，构成了史诗特有的厚重感。二、生命诞生的象征意蕴本章最为动人的是两次婴儿诞生的描写。后稷在龙羊峡万首诗同时亮起的瞬间降生，台玺在不周山金字闪耀的时刻来到人间。诗人将自然奇观与生命奇迹并置，赋予这两个新生儿以文明传承的象征意义。后稷的诞生尤其精彩：“婴儿的啼哭，清亮如泉/从墟娲的怀里迸发出来/穿过黄金潜艇的甲板/穿过龙羊峡的峭壁/穿过万首诗的金光，直上云霄”。三个“穿过”层层递进，从物理空间到文明载体，最后抵达苍穹，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被提升到宇宙事件的高度。而“后稷”这个名字的选择——“和庄稼、和土地/和五谷丰登紧紧相联”——则预示着神话正在向农耕文明过渡，史诗正在落地生根。台玺的诞生同样意味深长。如果说后稷的眼睛“漆黑如墨”，那么台玺的眼睛则是“浅褐色的，像秋天的泥土/像黄河的水”。两种眼睛的颜色，暗合着他们未来的命运：一个连接着夜空的神秘，一个扎根于大地的实在。三、人物群像的温情刻画这一章出场人物众多，但诗人以简洁的笔触勾勒出每个人的特质，形成了一幅生动的史诗群像。盘古的形象尤为立体。这个“一人一斧/能抵挡几十万相柳主力的突袭”的巨人，在这里却“趴在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峡谷深处大喊/‘喂——有人吗——’”，被蓝果斥责“小孩子别看！”时，乖乖转过身去。这种反差不仅增添了诗意趣味，更揭示了史诗英雄的人性维度。当他看着后稷说“我六岁了。他比我小/我是哥哥”时，六千年与六岁的并置，产生了奇妙的诗意张力。蓝果作为最年长者，“被六千年光阴磨出来的亮”的眼睛，既看见过遥远的过去，也洞察着正在展开的现在。她的感慨——“从大西洲到天帝下都/六千年如梦岁月/不过是黄河的一次拐弯”——将个人生命史融入地理与文明的长河，具有撼人的力量。壤仙与心帝交接轩辕的场景，写得克制而深情。“壤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怀里的孩子”，“心帝伸出手，接过轩辕/那双手——天帝的手/宇宙总灵分身的手——微微颤抖”。神性与人性在这一刻交融，史诗的庄严与亲情的柔软达到了平衡。四、黄河意象的多重意蕴黄河在诗中不仅是地理背景，更是文明载体和情感纽带。“黄河——我们来了！”盘古的这一嗓子，是宣言也是回归。黄金潜艇从扎陵湖顺流而下，“从天上流来，向大海奔去”，象征着神话从天界返回人间。诗人反复强调海拔的变化——“从扎陵湖到兰州/海拔从四千五百米降到一千五百米/三千米的落差”——这不只是地理数据，更是从神域到凡尘的垂直旅程。黄河水在这里被赋予特殊的意义。百山祖递给蓝果的水囊里，“水是黄河水，黄河上游的水，很清/昆仑雪山气息，醇厚得像酒”。这水“养了咱们六千年”，既是物质意义上的滋养，也是文明意义上的传承。“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诗意在诗中得到了全新的诠释：它不仅来自地理上的高原，更来自时间上的远古；它不仅奔流在峡谷之间，更奔流在人物的血脉之中。五、语言风格与韵律节奏诗人的语言在白话与诗意之间取得了精妙的平衡。整体采用自由诗体，但不时插入押韵的段落，如“两岸红色山壁扑面而来/又向后退去/那种速度感让人恍惚/不是潜艇在动，是山在动/是天在动，是整个大地在旋转”，排比与重复营造出眩晕的速度感。细节描写精准而富有质感。“金丝网的外壳被烟火熏成暗金色/像穿过无数代的旧衣裳/每道纹路，都藏着血汗的故事”——将潜艇比作旧衣裳，将历史具象为纹路，这种转喻的手法贯穿全诗，使抽象的时光变得可触可感。波齐的歌唱是全诗最富诗意的段落之一。“一个单音，清亮如泉/从她小小的喉咙里淌出来/落在峡谷的水面上/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这个单音在峡谷中回响，最终引亮了万首诗的金光。声音的传播被视觉化，听觉与视觉相互转换，呈现出通感的美学效果。六、史诗精神的当代传承“黄河仙漂”一章成功地处理了史诗写作的核心难题：如何在当代语境中呈现神话经验。诗人没有采取戏说或解构的策略，而是以真诚的姿态，将神话人物还原为有血有肉的生命，让他们的喜怒哀乐与当代读者产生共鸣。那些“万首诗”依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如这部诗体小说本身——它试图在当代重建史诗的尊严，让古老的文明基因在新鲜的血液中继续奔流。“黄河不老，青春不老/只要这条河还在流/只要这些孩子还在笑/只要那些潜艇还在水上漂/天，就不会老/人间，就会一直年轻”——这不仅是诗中的祈愿，更是整部作品的宣言。在神话退隐、技术宰制的时代，《金字塔中的人类》以黄河为誓，守护着文明最古老的记忆，也孕育着未来最鲜活的生命。这一章作为长篇诗体小说的一个节点，既完成了承上启下的叙事功能，又以独立的诗意品质自成格局。它让我们相信，史诗并未过时，它只是在等待合适的诗人，以合适的语言，在合适的时刻重新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