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曾祖父王华宣先生:我与曾祖父有16年的时空错过,虽未能亲见其面,但他的故事早已从长辈们的口中化作血脉里的回响:他从一个两岁丧父,十六岁丧母的孩童到一个儿孙满堂的老人;他从一个卑微的修鞋匠转行到悬壶济世被人尊重的仁心医者;他用一双巧手,为无数个患者搭脉诊病,他用一张张良方护佑了一方百姓的健康;他用无尽的智慧开创了王家前所未有的荣耀;他更用一副铁肩,担起了王家百年的风雨沧桑;曾祖有志,不在金玉满堂,而在子孙立身正道,不在声名显赫,而在家风代代传承……经常有一种血脉深处的呼唤,让我渴望倾听他的故事,寻找他、记录他、学习他、怀念他、歌颂他……</p> <p class="ql-block"> 祖母生前总爱絮絮地提起曾祖父,那些从她听来的零星故事,还有嫁进我家后与他相守的二十九载时光,每一段回忆里,都藏着她对曾祖父的敬重与眷恋。曾祖父性子温和,对照顾他日常起居、一日三餐的儿媳们,从未有过半分苛责。饭食若偏淡了,他便在屋里轻声唤:“拿点儿咸菜儿来”;若偏咸了,也只是温声说:“拿点干粮儿来……”那语气里没有一丝埋怨,只有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体谅。</p><p class="ql-block"> 从祖母一遍遍的讲述里,曾祖父的模样刻进了我的心底,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进岁月的土壤。这份沉甸甸的怀念,让我很早就想提笔写下他的生平,却总因觉得自己文笔粗浅,怕写不出他半分好,而迟迟不敢落笔。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放下所有顾虑,想把这位平凡而伟大的老人的一生,细细说与时光听。</p> <p class="ql-block"> 曾祖父岁月里的轻叹</p><p class="ql-block"> 曾祖父王华宣(字立荣)生于1890年,卒于1956年。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我无法写下他的全部故事,只能将他的部分真实经历记录下来,作为对曾祖父的深深怀念。听祖母讲:曾祖父性格沉稳,骨子里自带一种静气,他经常闭目沉思,偶有睁开眼睛时,露出的是清明与笃定。无论遇到多大的事情,曾祖父也能从容淡定地面对,祖母眼中的曾祖父像一尊佛像,只要家里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曾祖父在世的66年,涵盖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剧烈的变革时期,时局的动荡对于一个普通的百姓来说就是灾难:温饱和生存都受到严重的影响,甚至在恐惧与麻木中求生。曾祖父就是在那种历史背景下用一己之力创造了家族的辉煌时代。缘于对生命源头的敬仰,我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过曾祖父的形象,在我心里他对整个家族的贡献丰功至伟。从生物学来讲,我的身体里流淌着曾祖父八分之一的血液,但还有另一种血脉是百分百传承的,那就是精神与记忆的烙印……祖母讲过,曾祖父城府极深,永远是风平浪静的面容,即便有大事发生,也只能听到他的一声轻叹……</p><p class="ql-block"> “1917年的春天,曾祖父向往常一样,身背修鞋的工具,在固定的赶集日走进郑家口。穿过嘈杂的码头,耳边是船工的号子和商贩的叫卖声,空气里混杂着运河的水汽、不同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那个年代最为繁华的三道街。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店铺招牌林立,绸缎庄、药铺、饭馆、客栈……这种种繁华似乎都与曾祖父没有关系,他快步走向他赖以养家糊口的那个摊位,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用手艺换来能维持五天生活的口粮,家里的米缸见又底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到这里,曾祖父轻叹一声收回思绪:想这么多干嘛?不如快点升摊,多补几双鞋来的现实……正当曾祖父走向他熟悉的摊位时,传来了很不耐烦的大声说话:“周辛庄修鞋的那小子怎么还没来”曾祖父怔了一下:原来我就是这样被人称之为“小子”呀!我也是读过书的呀!我要一辈子做这种营生吗?他的脑海中冒出了许多个念头:有母亲攥着他的手送父亲下葬,他知道从此没有父亲为他遮风挡雨了,有母亲点燃香头照明纺线换钱供自己读书,他知道母亲想用纺车为他纺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有母亲送他到私塾时对先生深深弯下的腰,他知道母亲是想让他成人后可以在别人面前挺直脊梁;有身怀六甲的妻子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盼他集市归来的目光,他知道,若不改变,他和家人的一生都将会是饥一顿、饱一顿,补丁摞补丁的生活……他不敢再想下去,脑海里出现的念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轻叹后曾祖父决然转身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要改变现在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回家路上,曾祖父迅速做好规划:叔父行医多年,膝下无子,后继无人,他曾多次暗示曾祖父,将手艺传给他,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将自己的次子云峰(我的祖父)过继给他,曾祖父自是万般不舍,可眼下能走的便只有这一条路了……</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兵荒马乱,民生凋敝的年代,学医之路谈何容易!但曾祖父凭借那近乎痴狂的执着和悟性坚持了下来,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曾祖父是有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发愤学习,但我知道支撑他信念的力量一定是来自于对家的责任!整整十年,他由一个卑微的修鞋匠蜕变成为了受人尊重的先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曾祖父的行医生涯中:妙手回春的医案早已多得数不过来。听九十四岁的姑姑回忆:当年柳官屯有位任姓患者,病势沉疴、奄奄一息,多方求医问药也未见好转,辗转求助到曾祖父的医馆,经曾祖父的一番悉心诊治,硬是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还有据表姑讲述:她从她母亲(曾祖父的大女儿)那里听来的曾祖父巧手“闻香祛虫的”神奇医案。天津某绸缎庄的老板夫人身患怪病,长期面黄肌瘦,虚弱到几乎无法行走,遍访津门名医皆无效果。老板听闻曾祖父的名声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驱车几百里前来求诊。曾祖父接诊时并未急于开方,而是详细询问了夫人的病程、饮食及生活习惯。经过一番诊察,他采取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治疗方式。他命人将夫人固定在院中的树上,在她面前支锅烧油,炸制香气浓烈的食物,并不断将香味扇向病人。夫人在强烈的恶心感中挣扎良久,最终呕吐出一条极长的绦虫。据说,那条虫体之长,需用纺线拐子才能缠绕收纳。虫体排出后,夫人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日渐康复,后来患者夫妇携厚礼亲自登门致谢。像这样起死回生的故事,在曾祖父的诊例中数不胜数。只是岁月悠悠、年代久远,那些具体的诊治细节,如今已难以一一记清了。</p> <p class="ql-block"> 曾祖父医术精湛,深得乡邻敬重。随着声名远播,家道亦日渐殷实,不仅置办了百余亩良田,更着手改善居住环境,先后在大院里为三个儿子盖成了布局精巧的小院。这三处宅院形制相仿,皆为五间北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南房四间,气派的大门朝着东方打开,意喻紫气东来。年近八旬的姑姑至今还能记起大门口里经常停放的一架胶皮马车。穿过正房还可抵达一小后园,园内东西两侧各建有一间小屋,一间用作更衣室,另一间则是存放粮食的粮囤。</p><p class="ql-block"> 曾祖父的诊室就在西院的南房中,在这间小小的诊室里,曾祖父用他的一双巧手,为无数个患者解除了病痛……行医期间,曾祖父始终秉承着医者仁心的善念,遇到穷苦人家,他总是免收诊金,并按成本收取药费,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的落后年代,消息传递全凭口耳。然而,曾祖父的医术与仁心,却如春风化雨般,悄然传遍了十里八乡。患者们口口相传,将他妙手回春的事迹带到每一个村落,使他的名声在乡邻间不胫而走,成为远近闻名的良医……</p> <p class="ql-block"> 曾祖父不仅医术高超,而且心存善念,他挂牌行医后,便决定一日三餐素食,这是他见惯了生老病死,而多出对万物生灵的敬畏。祖母讲过:曾经有一年的冬日特别寒冷,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冻死在了我家门口。曾祖父的目光在那僵硬的身躯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满是悲悯,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带着对生命无常的遗憾。他默默转身,吩咐家人:“好好安葬了吧,多发个钱粮儿(烧纸)。”自那以后,我的曾祖父,便有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次麦收后他总会特意叮嘱家人:“今年的麦秸,留出一部分,就在我家哨门前,堆一个厚实的麦秸垛。那麦秸垛像一座用阳光和土地馈赠筑成的堡垒,在萧瑟的冬日里散发着朴素而温暖的气息。它不仅仅是麦秸的堆积,更是曾祖父心中一座慈悲的灯塔。他知道,乱世之中,总有那些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逃难人,在饥寒交迫中挣扎。这高高的麦秸垛,就是为他们准备的一处可以暂时蜷缩、抵御风雪的温暖窝巢。直到来年的春暖花开时节,才让用那些麦秸当柴火……</p><p class="ql-block"> 不仅如此,曾祖父还会让祖母他们,每日将家中剩下的、尚有余温的饭食,悄悄放在麦秸垛旁,或是递给那些蜷缩在麦秸窝中、眼神中带着恐惧与渴望的难民。那麦秸垛,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曾庇护过多少疲惫的灵魂,那一份简单的饭食,又曾温暖过多少饥肠辘辘的肠胃?无人知晓。但这份源自曾祖父的善念,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无声地流淌在家族的血液里,成为了我们后辈心中永恒的印记,提醒着我们,即使身处微末,也当心存悲悯,力所能及地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伸出一双温暖的手……</p> <p class="ql-block"> 民国时期,匪患猖獗,今天东家被牵走了牛,明天西家被抢走了粮,后天又有谁家的鸡鸭被偷走了,村民们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活着……那些横行乡里的土匪被村里人称为“老缺”。听祖母讲起,大爷爷外出耕作时,曾不幸被“老缺”掳走,对方索要五百大洋作为赎金。曾祖父听闻后,只是轻叹一声,随即吩咐家人:“给六百。但凡他们有口饭吃,也不至于做这伤天害理之事”大爷爷平安归家后,“老缺”竟再也没有骚扰过我们家……</p> <p class="ql-block"> 曾祖父素来居安思危,每逢秋收,总要叮嘱家人将收获的粮食悄悄藏起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九十四岁的姑姑至今仍清晰记得,儿时深夜里,她举着油灯,看着长辈们在牲口棚的牛槽下挖出深坑,将三个大缸埋入其中。缸内装满粮食后,先盖上木板,再铺一层厚厚的麦糠防潮,其上覆土,最表层则是牲口粪——谁也不会想到,这般脏污之地,竟藏着足够一家人吃上数月的口粮。</p><p class="ql-block"> 1942至1943年饥荒肆虐,村里饿殍遍野,不少人家都遭了难。若非曾祖父当年藏下的这三缸粮食,姑姑的众多兄妹中,恐怕也会有难逃厄运之人。那几缸粮食,不仅是果腹之物,更是一家人在绝境中活下去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 土地革命时期,曾祖父深明大义,胸怀苍生。他毅然将多年积攒下的田产一百多亩悉数捐出,无偿分发给那些没有耕地、食不果腹的穷苦村民,他义薄云天的壮举感动并温暖着村民们的心,土地改革运动时,农户们争先为曾祖父的善行作证,让我们家在那次划分成份的特殊时期,受到了公平公正的对待,曾祖父又一次用智慧阻止了时代的狂澜,为子孙后代撑起了一片安宁祥和的美好家园……</p> <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当曾祖父再次踏上三道街的青石板路,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卑微的的修鞋匠,而是声名远播、备受敬重的一方良医。凭借精湛的医术与积攒下的口碑,他在三道街最繁华的地段购置了一处铺面。牌匾高悬,药香氤氲,曾祖父带着三爷爷(故城名中医王献瑞)在这里坐诊行医,将仁心仁术带到了这座繁华的素有“小天津卫”之称的小城里,源远流长的大运河作证:曾祖父始终秉承着自己的善念行医乡里,随着往来船只的航迹,他的医术善行传向了更远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地头上的小草在料峭的寒风中怯生生地探出头,仿佛也预感到这个季节里即将上演的一场悲喜。二月初一曾祖父的院落里,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深夜的宁静,一个健康的男婴呱呱坠地。这是曾祖父盼望已久的长重孙,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是血脉延续的喜悦……</p><p class="ql-block"> 然而,命运的无常,仅仅七天后,孙媳因产后受风而撒手人寰,那个刚刚降临的小生命,还未及看清母亲的面容,便永远地失去了她温暖的怀抱。</p><p class="ql-block"> 大姑奶奶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取名“子田”。“子”,是子孙的延续,是希望的种子;“田”,是广袤的土地,是生命的根基。她希望这个孩子的生命,能像春天的田野一样,充满生机与美好,不再经受这般苦难。</p><p class="ql-block"> 大祖母强忍着悲痛,将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小生命紧紧抱在怀里,用她全部的慈爱与细心呵护着这株刚刚萌芽的幼苗。她用米汤一口口喂养,用体温一寸寸温暖,日夜不停地将孩子暖在自己的怀里。或许是上苍垂怜,也或许是大祖母的爱创造了奇迹,这个脆弱的小生命,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一天天壮实起来……</p><p class="ql-block"> 然而,曾祖父的心,却在这场变故中彻底垮了。他深深的自责,认为是自己学艺不精,本是不治之症,生死由天,曾祖父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他依然为孙媳的死抱有深深的愧疚,这愧疚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从此曾祖父大病不起:他默默地躺在床上,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力,又仿佛在轻叹他一生救人无数,最终却落得如此结果,再后来,他拒绝进食了,无论孩子们怎样苦苦相求,他不再睁眼了……孙媳走后的第八十天(农历四月二十七)曾祖父睁开眼看着跪在他身边的孩子们,他的眼神里,有不舍,有牵挂,或许,也有一丝终于得以解脱的释然。他走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倦了,想要睡去……五十一天后,(农历六月十八)大爷爷也抱病而去,年仅48岁。祖母说:那一年是她一生最难忘的一年,她失去了三位至亲,也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望曾祖父的一生,是一部写满坚韧与奋斗的传奇。他两岁失怙,十六岁又痛别慈母,命运的坎坷未曾压垮他。从做了十二年的修鞋匠,到跟随叔父潜心学医十载,他终以仁心仁术行医二十八载,泽被乡里。</p><p class="ql-block"> 曾祖父膝下三子三女,如今家族已枝繁叶茂,孙辈二十六人,重孙辈六十余人,玄孙辈更逾百人。如今,他的血脉已遍布世界各地。他们之中,有继承他衣钵的医者、有勤恳的工人与农民、有人民公仆与治学学者、有985名校的在读博士、有孜孜不倦的大国工匠、有科技前沿的工程师、也有已跻身上层社会的成功人士…… 尽管身处天南海北,从事着各行各业,但他们的生命之源,都来自曾祖父。这份血脉的传承,是家族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曾祖父留给我们最深沉的印记……愿远在天堂的曾祖父,在苍松碧水的陪伴下九泉含笑、在浩瀚星河的怀抱中安然长眠。您用一生书写的坚韧与仁厚,早已化作家族的根脉,滋养着我们每一代人的灵魂。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您的故事与精神,都将如明灯般照亮我们前行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