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之春天

常青树

　　阳春三月，春风自南而北悄然漫溢，暖意如绸，轻抚人间；春光潋滟，遍洒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春雨霏霏，润物无声，却偏被一夜寒流截断——北国陕北，忽降春雪，千山素裹，万壑银装，苍柏垂枝承雪，大地如覆晶莹玉盘。原定三月十五日停暖，因寒潮返场，供热又延十日。春寒料峭，屋内炉火微红，窗外雪影婆娑，这北地的春，是暖与寒的角力，是迟来的温柔，更是黄土高原上最倔强的生机。

　　公历三月末，农历尚在二月初，节气已过“春分”近半，清明将至不足十日。陕北的春天，向来不循常理：风雪初歇，山峁才肯卸下冷峻，悄然换上青痕。河岸垂柳初吐嫩芽，山梁苍柏愈显青翠，向阳的湾地里，山桃花率先燃起粉白火焰；田埂沟畔，黄蒿苗钻出褐土，苜蓿芽顶开残雪，苦菜叶舒展着微涩的绿意——春，在陕北不是铺天盖地的宣告，而是俯身细察时，一寸寸破土、一簇簇悄然点亮的笃定。

　　我深信：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我行春三月，山中花自开——山桃灼灼，杏雪纷纷，李花如素，油菜铺金，更有野樱缀枝、沙棘吐蕊，在沟壑纵横间，织就一幅粗粝与柔美并存的春之长卷。

　　若逢周日，少年结伴踏青，笑语飞越山梁；中年携筐上山，俯身寻采黄蒿、苜蓿、苦菜芽，指尖沾泥，篮中盈绿，忙得心甘情愿。这些山野初生的嫩芽，未经化肥催促，不染农药余痕，采回晾干可久存，焯水凉拌即成清鲜一味——它不似市售蔬菜那般光鲜齐整，却饱含黄土的厚意与春风的本真，是陕北人舌尖上最踏实、最熨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