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文庙

秋叶子

图/文：秋叶子

美篇号：3941332

　　2026年3月27日，雨转晴。

苏州文庙，又称苏州府学文庙，是苏州市的一座历史悠久的孔庙，也是中国古代文庙建筑的杰出代表之一。苏州文庙始建于北宋景祐二年（1035年），由时任苏州知州的范仲淹主持创建。范仲淹将州学与文庙合建，开创了“左庙右学”的布局模式，这一模式后来成为全国文庙建筑的典范。

　　文庙在明清时达到鼎盛，布局完善，规模宏大，形成了以两条中轴线为标志的两大建筑群，占地约10万平方米，有“学制之雄丽，池圃之幽邃，尤为江南诸学之冠”的赞誉，在当时是仅次于曲阜孔庙的全国第二大孔庙。清末科举废除后，文庙逐渐荒废，部分建筑损毁。1981年苏州市政府拨款重修文庙，成立苏州碑刻博物馆，对现存建筑进行了修复和保护。目前保留下来的重要建筑有棂星门、戟门、大成殿、崇圣祠、明伦堂、七星池等，部分建筑因历史变迁位置有所调整。现占地面积约1.78万平方米，仅为全盛时的六分之一，但仍然保持着“左庙右学”的基本格局，成为传承苏州崇文重教文化的重要场所。

　　孔庙位于苏州人民路613号，走到路口就可以看到一座黄墙灰瓦、四柱三开间的“德侔天地坊”，这是文庙最南端的外门坊。德侔天地坊是苏州文庙最南端的标志性建筑，为一座石牌坊，矗立于文庙入口之前，作为整个建筑群的开端。牌坊南面镌刻着“德侔天地”四个大字，北面则书有“道冠古今”，对仗工整，寓意深远。“德侔天地”意为孔子的德行与天地等同，“道冠古今”则赞颂孔子的学说贯通古今、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座牌坊不仅是空间上的起点，更是精神层面的引领，昭示着儒家文化在中华文明中的崇高地位。

　　穿过坊下笔直的御道，脚下石板已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微微发亮，两侧古银杏把枝桠交错成拱。泮池呈半月形，是官学建筑的标志性元素，又称“泮宫”。在古代礼制中，只有官学才有资格设置泮池，象征着学子的“入泮”之礼——即入学仪式。池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周围古建筑的轮廓，为庄严肃穆的文庙增添了一份灵动与诗意。横跨泮池之上的是泮桥，又称“状元桥”。此桥位于泮池正中，是连接外界与大成门的必经之道。古代学子参加科举考试前，常来此祭拜孔子，祈求金榜题名，因此泮桥寄托着“独占鳌头”的美好寓意。桥身与泮池相映成趣，构成了文庙中轴线上极具象征意义的景观节点，既体现了传统礼制的严谨，又蕴含着对学子功名的期许。泮池与泮桥的组合，是文庙规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象征着儒家教育“润物细无声”的教化功能，以及“学而优则仕”的传统理想。

　　穿过泮桥，便来到大成门前。大成门是苏州文庙的重要门阙，又称“戟门”，因古代门前列戟以示威严而得名。此门是通往文庙核心区域——大成殿的必经门户，标志着从外部空间正式进入祭祀孔子的神圣领域。大成门面阔三间，气势庄重，屋顶覆以灰色筒瓦，檐下斗拱层叠，体现出典型的明清建筑风格。门前立有清代乾隆年间的御制平定告成太学碑，碑身高大，碑文记录了清廷平定叛乱后在太学告成的史实，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这些碑刻不仅是珍贵的文物，更为大成门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氛围。

　　大成门的“大成”二字，取自《孟子》“孔子之谓集大成”之意，赞颂孔子集古圣先贤之大成，是儒家文化的最高典范。门内两侧设有厢房，与大成殿前的东庑、西庑相呼应，共同构成了文庙中轴线上的完整空间序列。步入大成门，视线豁然开朗，棂星门与大成殿的轮廓渐次呈现，整个文庙建筑群的高潮部分即将展现在眼前。

　　穿过戟门，视线豁然开朗，棂星门巍然矗立于眼前。棂星门原为文庙第二道门（第一道为黉门），现为明成化十年（1474年）遗构。1980年因保护需要，北移300余米暂立于戟门内。这是一座六柱三门四壁出头石牌坊，总面阔25.4米，中柱高8.66米，冲天柱雕饰云冠，柱间架额枋两道，分别雕有龙、凤和仙鹤，饰以日月牌板和云板；四墙以九方青石贴面呈井字形，中央雕牡丹或葵花图案，四角饰卷草如意纹。“棂星”，即天田星，古人认为天田星主文运，以此命名寓意孔子乃天上文星下凡，彰显对至圣先师的尊崇。棂星门虽为石构，却通过精湛的雕刻工艺展现出木构建筑的华美感，是苏州石雕艺术的杰出代表。此门不仅是空间上的过渡，更是精神上的升华——经过此前的层层递进，至此正式进入祭祀孔子的核心区域。

　　跨过棂星门，脚下是青砖铺就的御道，平直延伸约数十米。这条道路被称为“乾隆古御道”，当年乾隆皇帝六次南巡至此，皆循此路拜谒孔子。路面青砖平整，色呈青灰，历经数百年踩踏，部分砖面已泛起温润的包浆光泽。

　　御道正中矗立着孔子铜像，由香港孔教学院院长汤恩佳博士捐建。像高数米，孔子作磬折行教状，衣袂飘然，面容庄严慈祥。像座四周环绕着四棵参天古银杏——连理杏、福杏、寿杏、三元杏，树龄从628年至828年不等，为明洪武至南宋淳熙年间所植。其中寿杏植于南宋淳熙元年（1174年），是苏州城区最古老的银杏，被誉为“银杏王”。秋时金黄满枝，落叶覆地如毡，与铜像形成“杏坛讲学”的意象呼应。

　　御道东西两侧为东西两庑（碑廊），陈列数百方历代碑刻。庑为廊式建筑，单檐悬山顶，各十三间，墙面嵌有历代书法刻石。庑前对称栽植古柏古槐，与银杏共同构成森然的林荫空间。

　　御道尽头豁然开朗，月台青砖砌筑，横宽24米，纵长18米，高约1米，平面呈“凸”字形前凸。台顶周边以阶条石维护，台面方砖铺地。台前正中设御道踏跺，青石浮雕祥云二龙戏珠图案，宽约3平方米，龙纹矫健，云气缭绕，为明代石雕精品。御道两侧分设东西踏道，各砌五级台阶，供人拾级而上。月台东西两侧及南面三面围以镂空石栏杆，望柱间嵌栏板，雕饰简洁古雅。

　　大成殿巍然屹立于台基之上。大成殿为文庙主体建筑，重建于明成化十年（1474年），为重檐庑殿顶，面阔七间，进深六间，通高约二十多米，面积600平方米。殿内五十根擎天大柱全系楠木，除西南角一根保留原色外，全部涂朱。此规模全国罕见，仅次于北京孔庙。

　　殿内供奉全国最大单幅孔子磨漆画像，高7.33米、宽4.86米，选用唐代吴道子所绘孔子像为稿本，取清代拓本制作。像为正面行教状，衣袂飘然，面容庄严慈祥。匾额（自上而下）正中上方为康熙皇帝御书“万世师表”匾，左上方为嘉庆皇帝御书“圣集大成”匾，右上方为光绪皇帝御书“斯文在兹”匾。

　　中厅北部柱联为乾隆皇帝御书“气备四时与天地鬼神日月合其德，教垂万世继尧舜禹汤文武作之师”，中厅南侧柱联为雍正皇帝御书“德冠民生溯地辟天开咸尊首出，道隆群圣统金声玉振共仰大成”。

　　四周分摆祭器，有编钟、编磬等“八音”乐器及释奠礼器近百件。东西壁嵌《石经》《七十二弟子像》《孔子圣迹图》《孟子圣迹图》等清代石刻。殿门重檐下悬“大成殿”竖匾，雍正皇帝御笔，蓝底金字，九龙戏珠白云烘托。整体气势恢宏，五十根楠木巨柱撑起千年文脉，清代诸帝笔墨同悬一殿，彰显苏州文庙“东南学宫之首”的崇高地位。

　　崇圣祠位于大成殿正北，是文庙中轴线上最后一座建筑，自成院落，布局紧凑。始建于明代，旧称启圣祠，专为祭祀孔子五代祖先而建；现存建筑为清同治三年（1864年）重建。主体建筑面阔五间，单檐歇山顶，殿前设两座硬山厢房，东西北三侧以回廊围合，回廊墙面嵌有大量旧碑及墓志。

　　崇圣祠现为为德善书院，是苏州首家公办地方书院。这一举措恢复了文庙内设置书院的传统——历史上文庙曾设有著名的紫阳书院。崇圣祠改为德善书院，标志着苏州文庙从“祭孔圣地”向“活态学堂”的转型。范仲淹捐地办学时，曾言“我家子孙贵，不如天下读书人都贵”。如今德善书院延续此精神，让千年府学再度书声琅琅。

　　走出崇圣祠，从左庙步入右学，空间氛围由庄严肃穆的祭祀之所，转为清雅幽静的书香之地。此处古木参天，数十棵数百年树龄的银杏遮天蔽日，金黄的落叶在秋风中铺满石径，沙沙作响。沿途可见历代碑刻点缀其间，如廉石、文天祥石刻等，为这段过渡之路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气息。

　　清风堂位于苏州文庙明伦堂南侧，原为辅助用房，2016年改造为廉石文化展示馆，成为江苏省廉政教育基地。

　　堂内设廉石文化专题陈列，分为五大板块。陆绩与廉石：讲述东汉郁林太守陆绩任满归吴，因船轻载石压舱，留下“郁林石”的典故；廉石故乡探访，追溯廉石文化源头；府学廉政碑刻，展示《思无邪·公生明》等廉政相关碑刻；府学清官，介绍苏州府学历史上的清廉官员；当代廉石文化教育，呈现现代廉政建设。

　　府学的核心景观——七星池始建于明洪武二年（1369年），明宣德二年（1427年）由巡按御史陈敏重建，康熙、乾隆年间又经重修。池呈长方形，水面开阔，碧波荡漾。池上横跨七星桥，桥长35米，宽3.10米，为七孔石拱桥，造型优美，如长虹卧波。七星桥的“七孔”设计寓意深远，象征着古代士子实现科举功名的七重难关——入府学前的四次考试，加上乡试、会试、殿试，以及中第后的荣华富贵。这种设计在全国孔庙中极为罕见，是苏州府学独有的文化符号。

　　池畔绿树掩映，假山亭台错落有致，与文庙的庄重形成鲜明对比，体现出府学“高木清流，高荫环醴”的园林特色。此处曾是莘莘学子诵读经典、修身养性之所，也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精神传承的圣地。

　　七星桥尽头，明伦堂巍然矗立于眼前。明伦堂为苏州府学的核心建筑，始建于北宋景祐元年（1034年），由范仲淹创建，取《孟子》“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之意，故名“明伦堂”。此堂面阔七间，单檐歇山顶，黑瓦覆顶，檐角微翘，虽经多次重修，仍保持着庄重典雅的宋代遗风。

　　堂内空间高敞，梁架粗壮，斗拱简洁有力，体现出官式建筑的大气与规整。堂中设讲席，为府学教授宣讲儒家经典之所。范仲淹当年亲定“左庙右学”之制，并延聘胡瑗等名儒主教，开创了苏州府学“庙学合一”的典范。明伦堂内曾悬挂“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匾额，以此激励学子胸怀天下、担当道义。

　　堂前东西两侧原有六斋——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时习、日新，为学子肄业之所，今已不存，唯留遗址可寻。堂后则为尊经阁，藏书万卷，供学子研习。明伦堂历经千年，见证了苏州“状元之乡”的辉煌——自范仲淹创学以来，此地走出了20位状元，占全国总数的十三分之一，更有数千名进士由此步入仕途。堂前古柏森森，与七星池相映，构成了府学“高木清流”的胜景，至今仍是苏州文脉传承的象征。

　　出明伦堂，向西穿行于古木参天的庭院中，便来到了四大宋碑陈列区。四大宋碑是苏州碑刻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合称“天、地、人、城”，均为南宋时期的珍贵石刻，1961年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天文图》碑。此碑刊刻于南宋淳祐七年（1247年），由王致远根据黄裳所绘星图镌刻而成，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东方星象实测图。碑分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刻星图，绘有同心圆三圈——内圆为常见圈（恒星圈），中圆为天球赤道，外圆为黄道圈，赤道与黄道交角接近24°，与现代实测的23°26'高度吻合；下半部刻释文，共刻1434颗恒星，而欧洲直到14世纪才观测到1022颗。星图中还有28道辐射状的宿度线区分二十八宿，双曲线勾勒出银河，展现了宋代天文学的高度成就。

　　《地理图》碑。同样刊刻于淳祐七年（1247年），为我国现存最古老的全国性地图之一。幅面197厘米×101厘米，图上431个行政区名和180座山名外套方框，山脉采用写景法表示，78条江河的流向和位置基本正确。图下跋文“乃今日自关东、河以南，绵亘万里，尽为贼区。追思祖宗开创之劳，可不为之流涕太息哉”，饱含着南宋士人恢复中原的强烈愿望。

《帝王绍运图》碑。此碑为我国古代唯一的石刻帝王世系图，上部刻自五帝至南宋理宗的帝王世系，以图表形式展现历代王朝的治乱兴衰。碑上图说以“自古及今，治不能十一，而乱常八九，为君者亦可以知所戒矣”为论点，规劝皇帝汲取“治与乱”“离与合”的历史教训，体现了黄裳为嘉王（即后来的宋宁宗）量身定制教学资料的良苦用心。

　　《平江图》碑。刊刻于南宋绍定二年（1229年）或三年（1230年），由时任平江知府李寿朋主持，是我国现存历史最久、最完整的城市平面图，也是世界上较早的城市石刻平面图。图中详细描绘了南宋平江府城的城墙、五座城门、府衙、园林、殿堂、寺观等建筑物，以及纵横交错的河道和359座桥梁，印证了白居易“红栏三百九十桥”之说，展示了平江城“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双棋盘格局。

　　走出文庙大成门，那面巨大的鼓静立一旁，门前的下马石伫立一侧，仿佛告诫人们：此处是礼乐教化的圣地，非车马喧嚣之所。我伸手抚过鼓面粗粝的牛皮，指腹传来沉闷的回响——这声音曾穿越宋元明清，在祭孔大典上擂动，惊醒过多少读书人的功名梦。下马石上的凹痕已被岁月磨平，却仍固执地守着“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古训。石头不会说话，却比任何标语都威严。

　　抬头望见戟门飞檐下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两件器物构成了奇妙的张力：鼓是声教，石是规矩；一个催人奋进，一个令人谦卑。千年以降，多少士子在此整肃衣冠，将狂傲与浮躁卸在门外，只带着一颗敬畏之心走向明伦堂。如今车马早已绝迹，鼓声亦成绝响，但这石、这鼓依然伫立，如同两位沉默的老塾师，提醒每一个经过的人：有些门槛，必须步行跨越；有些学问，值得驻足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