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余（二十四）

贾铮（甲子）

茶余词话 艺术本是心之共鸣，当以感受为舟，而非说理为楫，歌词创作亦然。落笔为词时，总想着把心意说透讲彻，可往往道理分明了，那份浸润人心的艺术韵味反倒消散无踪。 歌词既然归属于艺术，便要循着艺术的脉络落笔。不必直白倾诉，不妨借一段细腻叙述铺陈意境，以几缕鲜活意象搭建图景，用生动可感的字句带着真情——让思想藏在可触可感的语境里，借这份真挚去感染人、打动人，这才是好歌词的价值所在。听矿工兄弟讲井下岁月，若写"你们辛苦奉献"便显空洞，而"苦也不嫌苦，累了笑呵呵"的质朴白描，反倒让那份坚韧跃然纸上；怀念故人不必说“思念深切”，“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的浅问，早已让万千心事化作可触的清风。 歌词更无需过分解读。本就是凭心感知、靠情体悟的文字，何须叠床架屋般注解？《长大后我就成了你》里，“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喻师生情，懂的人自然能从意象里读出那份温柔坚守，不必拆解成冰冷的修辞分析。不如带着赤诚的情感与敏锐的感知，静静聆听每首词作的心声，让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温度，为心灵拂去尘埃，带来最本真的洗礼。 茶余： 含蓄与含糊，是两个概念，看似相近，实则境界却有云泥之别。 好的歌词写得含蓄，是创作者的有心为之，是艺术上的留白与分寸。话不说满，意不尽露，藏一半韵味在字里行间，留给听者回味与想象，这是本事，是境界。 而含糊，则是心中无物、意旨不明。对要写的人事看不透，对要抒的情感理不清，对要讲的道理拿不稳，只好模棱两可、含混带过。更有甚者，把这种含糊当作高深，事后再用繁复解读强行包装，看似玄妙，实则空洞，这并不可取。 歌词本是时间的艺术、听觉的艺术。一句入耳，一瞬入心，容不得拖泥带水、云遮雾绕。只有在短时间里，把心意说透，把重点立住，才能真正打动人，与人共鸣。 作词先得心明，笔才会清。切莫把自己尚且懵懂的事理、说不明白的情绪，硬塞进词句之中。真正动人的歌，从来不是让人听不懂，而是听懂之后，还能久久回味。 茶余： 与名家携手合作，本是每一位词曲创作者心底的向往。一来名家阅历深厚、境界高远，与之共事，作品更易成型出彩，也能在交流中提升自身功力，这本是情理之中。 可若是一心只为博取名声，将与名家合作当作炫耀的资本，仿佛沾了名家之名，作品便自带格调，那就大错特错了。要知道，名家亦非篇篇皆是精品；一时打动对方的机缘，也不代表自身功底已然精进。 创作一事，终究要靠作品本身说话。唯有知己知彼，心意相通、理念相合、水准相近，彼此真诚碰撞，方能孕育出优秀的歌曲作品。万不可将合作当作沽名钓誉的筹码，否则技艺难长，反倒落得个依附他人、徒有虚名的笑柄。 茶余： 我总觉得，一首能真正打动人心的歌词，从来不是凭空构思、刻意雕琢出来的，而是从心底里自然生发出来的。 创作者最珍贵的，往往是那一瞬间的触动——或是一段经历，一份牵挂，一丝感慨，一缕藏在烟火里的情绪。先有了真切的个人感受，文字才有了魂，旋律才有了根。若一开篇便陷入冷静的理性思考，过分讲究结构、技巧与章法，情感反倒被层层束缚，难以真正注入词中。这样写出来的句子，即便工整，也少了温度，缺了呼吸，很难走进听者心里。 所以，一首好歌词的诞生，大抵是这样的：感性为先，理性随后。以感性作火种，点燃真情，让心意自然流淌；再以理性为梳，细细整理，让情绪有方向，语言有分寸，结构有章法。不被理性困住真情，也不被感性冲散表达。 先动心，再动笔；先有感，再成文。如此，歌词方能既有温度，又有风骨，在平凡字句里，藏下最动人的力量。 茶余： 就词论词，本是探讨歌词创作的正道。如今不少歌词评论，多以褒扬为主，尤其面对名家手笔、已成名篇的作品，溢美之词往往过甚，早已超出客观评说的边界。若能隐去作者姓名，静心品读文字，或许才是回归理性评论的正途。 方才听歌，一曲《咱老百姓》依旧动人心弦。无论词曲、演唱还是流传之广，都称得上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经典。可细品之下，开篇一句仍有可斟酌之处：“都说咱老百姓是那满天星，群星簇拥才有那月光明……”从事理逻辑来看，星光与月明本非因果，月亮的清辉本是日光反射，与繁星并无这般促成关系。 歌词创作，贵在形象贴切、逻辑自洽。意象准，才够真实；分寸对，方能立得住。这一处小瑕疵，并未掩去整首作品的优秀，也无碍它广为流传。但身为作词之人，当存一颗精益求精之心，宁可多打磨一分，也少留一处可议之笔，不让作品带着微瑕行远。 茶余： 词作者的创作力，本就是藏在骨血里的生命力。真正笔耕不辍的写词人，从不止于遣词造句，而是始终睁着一双观察生活的眼，揣着一颗不停思索的心，在寻常烟火里觅得独一份的视角，小心翼翼地点燃灵感的星火。 一首歌词不过百八十字，却是词作者用独有的笔触，为读者搭建起一方小小的精神天地。不拾人牙慧，不重复过往，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全新的出发。创作向来是苦尽甘来的修行，越是绞尽脑汁的艰难跋涉，待到成品问世时，越能品到字字珠玑的甘甜。 那些看似轻巧顺口的短语金句，从来都不是信手拈来，我们应该多一份理解与尊重。就像我们总能自在地挑选货架上鲜甜的水果，享受入口的甘美，却很少看见一棵果树从破土、抽芽到结果，要历经多少风吹日晒、旱涝虫咬。 艺术亦是如此，惊艳的字句背后，全是不为人知的沉淀与坚守。 茶余： 在我看来，写词第一要紧的，从不是文采多华丽、技巧多花哨，而是说人话、说真话、说心里话。这是最基本的门槛，也是一个词作者最该守住的素养与良知。人心最是敏感，文字里的真诚与敷衍，一听便知。虚情假意堆砌得再漂亮，也入不了心，更留不下记忆。 有了真心，再谈本事。本事是什么？是在同一个题材诸多同行的创作中，寻一个与众不同的新角度，不随大流，不人云亦云；是能在日常烟火中，捉住一句新鲜生动的语言形象，让文字有画面、有温度、有呼吸；是认准集中一个主题，不浮于表面，往深处挖、往心里走，把浅话说深，把常话写新。 如今有些词，总爱披着“现代”的外衣，玩着空洞的概念，故作高深，其实只是吓唬人；也有些词，把古诗词拆拆拼拼，引几句典故，凑几行雅句，便自以为有文化，不过是外强中干的装点。真正的底蕴，从来不是装出来的。 好歌词，经得起时间沉淀，也经得起反复推敲。它不必刻意高深，却自有力量；不必引经据典，却直抵人心。那些鲜活的意象，那些藏在字句间的哲思，那份从生活里长出来的真情，不会被时代冲淡，反而会在岁月里慢慢发光，一代又一代人听着，依旧能共情，依旧能心动。 茶余： 词好写，写好最难。 旁人觉得，写词不过几句白话、几行长短句，看似门槛不高，可真正浸淫其中多年的人都懂：词，好写，写好最难。 好写，是因为字句总能成行。哪怕文笔粗浅、意趣平平，曲作者大多也会迁就字句，凑上韵律，配上曲调，一首歌便能成型。可这样的词，往往只有声音，没有灵魂；只有节奏，没有心跳。 而真正要把词写好，从不是信手拈来那么简单。词自有其法度：主题要立得稳，结构要铺得顺，语言要炼得精。一字一句，既要经得起文学的推敲，又要合得上音乐的呼吸。好的词作，是能打动人心、触发乐思的——作曲家读到时，心头一动，旋律自然流淌而出，而非生硬拼凑音符，勉强捆上节奏。 有时我们也会遇见这样的情形：一首词，因外力的加持，得以谱曲、制作、传唱，一时掌声四起，赞誉不绝。以为写词不过如此，信笔写来便是佳作。其实不然，那些缺少打磨、全凭外力成全的“成功”，终究如水上浮萍，风一吹便散了。 任何一门艺术，从来没有捷径可走。没有沉下心来的钻研，没有反复推敲的打磨，没有良师益友的点拨，再热闹的风光，也不过是虚浮一场。 写词如是，做人亦如是。尊重艺术，就是尊重自己；敬畏文字，便是守住初心。不被一时虚名迷惑，不被浮世掌声裹挟，认认真真写好每一句，踏踏实实对待每一字，才是对创作负责，更是对自己人格的尊重。 茶余： 写词之道，贵在含蓄，最忌把话说满、把意道尽。若能留三分空白，意境反倒更悠远，韵味也更绵长。 提笔作词时，我们常会被丰富的素材推着走。定下一个主题，便搜罗百般词句，恨不得层层铺陈、面面俱到，生怕听者不解其意，总觉得文字越详尽，越能彰显创作的功力。可往往越是用力堆砌，越显得繁杂刻意，反倒失了自然的灵气。 歌词从来不是独自站立的文字，它本就与旋律相依相生。歌曲时长有限，篇幅亦有限，人心能接住的情绪，从来不是靠繁复的叙述填满。太过直白的表达，会挤走音乐的呼吸，堵死想象的空间。 好的词作，懂得收束，懂得留白。不必把情感全盘托出，不必把故事讲至尽头，不必把道理说得分毫不差。那刻意留出的三分余地，自有旋律去填补，自有听者的想象去驰骋。 不说尽，是克制，不是匮乏；留三分，是含蓄，不是残缺。让情绪在未尽之处缓缓流淌，让余韵在留白之间轻轻回荡，给音乐以空间，给人心以遐想，这便是歌词最动人的艺术魅力。 茶余： 歌词创作，它从来不是精心设计的图纸，也不是按部就班的流程，而是有感而发，由心流淌。 好的歌词，贵在真，贵在自然。它是情绪到了笔尖，不吐不快；是生活撞进心里，欣然成句。若一味用理性去规划、用框架去束缚，反倒失了灵气，少了温度。每个人的性情、阅历、笔触各不相同，创作状态与习惯本就千差万别，哪里有什么统一的“规范动作”。强求一律，只会把鲜活的感悟，磨成僵硬的文字。 也正因如此，歌词创作从不是一件可以完全掌控的事，藏着太多迷人的不确定性。有时灵感不期而至，无需预热，提笔便成；有时冥思苦想、辗转推敲，却迟迟抓不住你想要的那几句华彩与神韵。顺畅时一气呵成，困顿时寸步难行，这都是创作最真实的模样。 若想让这棵创作之树常青，便不能只等灵感敲门，更要让自己时刻活在创作的状态里。多观察人间烟火，于寻常处见真情；多学习沉淀，向生活与文字汲取养分；多静心思考，把所见所闻，酿成心中所感。 让心思与词句相伴，让情感与生活相连。心不冷，情不断，笔自然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