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窗前的红玉兰

张榜奎

作者:张榜奎

诵读:水 滴

　　其实我家窗前这树红玉兰比我家窗前那棵白玉兰长的更高大，开的更繁盛。只是它长在客厅外面，而我日常多半待在书房，于是便受了冷落。每每有客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说话，总不免要夸它几句。今天这位客人更是夸张，进门换了鞋，正经话还没说一句，先直奔窗前，隔着玻璃看了半晌，回头对我说：“这树玉兰真好看，是红的！”那语气里的惊喜，倒像是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可不是么，白玉兰这会儿正落着花瓣呢，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像下了一场小雪。而它呢，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那些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有的已经全然张开，像一只只精致的红盏；有的还半开半合的，羞答答的，像个欲语还休的少女。那红色也不是一味的红，是那种由浅入深，花瓣边缘淡些，近乎粉白；越往花心去，颜色越浓，到了最深处，便成了胭脂似的深红了。晨光斜斜地照过来，那些花瓣便透亮了，里面的脉络都看得分明，像是上好的瓷器开出的片纹，又像是姑娘脸颊上细细的红晕。

　　我打开窗户，凑近了些。花香是有的，比白玉兰淡些，若有若无的，像远远地传来的一支曲子，听不真切，却格外撩人。风来时，花枝轻轻摇曳，那些花朵便翩翩地舞着，姿态很是妩媚。这妩媚里有一种端庄，不像桃花那样轻佻，也不像樱花那样薄命。它开得热烈，却又不失矜持；开得艳丽，却又不流于俗气。看着它，倒想起旧小说里写的那些名门闺秀，大家风范是藏在骨子里的，却又自有一种动人的风情。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它了。两年来，我竟没有为它写过一个字。白玉兰夺得了我的青眼，便洋洋洒洒地成了一篇文章；而它呢，就静静地在客厅窗外开着，一年又一年，从不曾怨我厚此薄彼。其实论起来，它比白玉兰更耐看些。白玉兰的美是清冷的，像月下独酌的诗人，美则美矣，冰清玉洁，终究有些孤高。而它不同，它的美是温暖的、亲切的，像是邻家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姐姐，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我又想起前些年的春天，老伴刚退休那阵子，总爱在客厅里转悠。有一天她忽然不转了，站在窗前看那树红玉兰，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我说：“这花开得多精神啊，比你那棵白的耐看。”我当时还笑她不懂，白玉兰那叫清雅，怎么能用“精神”来形容呢？现在想来，倒是我的偏见了。花开花落，各人有各人的眼缘，哪里就一定要分个高下呢？她眼中的“精神”，何尝不是另一种懂得？后来她便养成习惯，花开时节，每天早晨都要在窗前站一会儿，看看那树红玉兰又开了几朵。有时我出门回来，她头一句话就是 “今天红玉兰开得可好了！”

　　送走客人，我又在窗前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把那些红色的花朵照得更加明艳。有几只蜜蜂嗡嗡地围着花转，忙得很是起劲。一只麻雀飞来，停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看，又扑棱棱地飞走了。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这树红玉兰，原来一直在这里，用它的方式默默地陪着我们。我在书房里写文章时，它在窗外静静地开；老伴在客厅里看电视时，它也在窗外静静地开；甚至我们出门旅行时，它还是在这里不慌不忙地开着它的花。

　　白玉兰是写进我文章里的美，是需要郑重其事地欣赏的；而这红玉兰呢，是长在生活里的美，是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的，是可以和老伴一起指指点点的，是可以让寻常日子多一份念想的。这样的美，或许更难得些罢。天色渐渐晚了，那些红色的花朵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深沉。老伴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吃饭了，还看什么呢？”我应了一声，回头又看一眼。再过几天，花就要落了。不过没关系，明年它还会再开。到那时，我一定早早地搬把椅子坐在客厅的阳台上，和老伴一起好好欣赏它。

张榜奎 2026年03月28日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