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爸爸为啥总是心心念念着老家?那是因为,老家的地下长眠着爸爸的先辈,地上留着爸爸的童年。什么是家?之于爸爸,城里的家充其量就是处可以安身的房子,只有那故乡早已破旧的老屋,才是爸爸真正意义上的家。因为,那里可以安放灵魂。每每回到老家,爸爸才会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卸掉一切。他不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下属、谁的领导,他只是爹妈的儿子,他只是故乡的游子。在那里,空气是新鲜的、内心是宁静的、睡眠是安稳的 ……</p><p class="ql-block"> 这是网上一位中年男人的一段深情独白。他说,爸爸的恋乡情结让他破防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破防的哪里仅仅似乎刚刚知悉爸爸的他,至少还有一如他爸爸一样的我。</p> <p class="ql-block"> 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及故园一盏灯。 </p><p class="ql-block"> 即便从离开故土的那一刻起,故乡便成了心心念念的魂牵梦绕,终还是在渐近耄耋之年才悟得明白,那小时拼命想逃离的山乡,何以渐成了老来梦里都想回去的地方;却原来,那渐行渐远且越远越思念的,竟是留在故乡的童年,还有那满村烟火气的儿时记忆。因为,柴米油盐、人间烟火,才是世上最美的味道。因为,爹在妈在老屋在,有人等有人疼,有人前街喊到后街唤你回家吃饭,那才是世间最贴心的暖。因为,你多想,漂泊一世,归来仍是承欢爹妈膝前的顽劣少年。</p><p class="ql-block">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p><p class="ql-block"> 鸟飞返故乡,狐死尚守丘。</p><p class="ql-block"> 勿怪,这何其自然又必然。</p><p class="ql-block"> 是故乡的山溪,滋育了你上善若水的情性。是故乡的群山,铸就了你厚重沉稳的秉赋。是故乡的风土,成熟了你的善良。是故乡的父老,教会了你勤劳。</p><p class="ql-block"> 是的,哪用细想。你一生一世的获益,哪一点一滴、一丝一缕,不是厚植于故乡那片热土?</p><p class="ql-block">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思乡、念乡、依乡、恋乡,乃至最后的叶落归根,可否也算得对故土的知恩报恩呢?</p> <p class="ql-block"> 直把他乡作故乡的近五十年里,无数次因故、寻故、借故而得的回乡,且无论交通不便时起早带晚折腾一天方得到家的早年,还是仅仅两个小时车程不到自驾便捷的今天,常常归程未踏,那铸在骨子里、流在血液中、疯长在心田上、翻腾在脑海间与故土血肉相连的一桩桩、一件件过往,虽怕误了行程、有碍安全而尽力克制,依然无可压抑蒙太奇般地一一闪现开来。</p><p class="ql-block"> 真说不好是先辈的荫庇,还是父母的积德,抑或就是故土的对我不薄;总之,在我们那个大堡子同年而生的十来个孩子中,我是唯一不哑的。就连与我生在同一间屋子里仅小仨月的亲叔伯弟弟都是哑巴。想想都可怕,哑与不哑的人生命运,该是怎样的别如天壤?且不说别家那几位连哑带傻的同龄一辈子该是怎样的境遇,就是我家除了不会说话,其智商绝不低下多少的弟弟,每每得见我时,总是边流泪边咿咿呀呀、比比划划地向我述说着什么。我明白的,哑弟的心里苦呀!每见哑弟苦不能言的样子,除了苦同身受却无以替代,只能以揽弟于怀聊以抚慰外,自也并非幸灾乐祸地自然想到自己又是怎样地得命运独厚呀!每每那时,都会暗下决心,无论是谁的眷顾,定当不辜负这份独厚之爱。了解自己的莫过于自己。自己再清楚不过了,绝少天赋的人,虽一辈子并非顺风顺水,但竟得总体不在横向可比的他人之下,与这命运独厚的原生激励,不无关系。就此,每每回乡,只要得闲,务必去堡子里我的出生地久久逡巡、伫立。纵然老屋早已不在,尽管村容村貌亦非从前,但从不影响记忆中的儿时景象 ——</p><p class="ql-block"> 连脊五间草房,土改时分得的。我家住东边两间,发小高家住西边两间,中间为两家共用的外屋。大院子靠南冲西朝向街里,开有大门。大门外左手边的路旁,是前街唯一的大井。大井东南,即我家前院,即当年爹组织起堡子里第一个互助组的老址。其后所经历过的初级社、高级社、大社、大队等建制时,那里都是生产小队的队部,直至包产到户集体解散。</p><p class="ql-block"> 站在我家当院西南而望,不远处便是小砬头。那里是全村孩子的天然乐园。村西自北而南的一溜坨子,与从小夹皮沟延伸过了的一脉小山在这里碰头且向东伸出少许,似怕阻断沟里沟外南来北往交通之便,那小山头竟戛然而止。因其岩崖外露且高仅几丈之许,故名之小砬头儿。砬头儿岩石呈不规则阶梯状,虽也危险,但可攀爬。砬头儿顶部的岩缝里,稀稀疏疏地长有达子香花和小株小丛枫树。再上,待到有黑土覆盖的绝顶处,便是虽不高大却不失茂密的树丛了。</p><p class="ql-block"> 砬头儿虽小,因其怪石碐磳,便也显气势不凡。春有达子香花点缀,夏有茂树掩映,秋有红叶渲染,冬有白雪映衬,自也就四季皆景、无时不美。只是年岁还小,谁解风情?小砬头儿吸引孩子的,倒是那些因地、因势、因时制宜的游戏。追捉、攀爬、打仗、找宝、等级跳、放滑坡,等等、等等,花样翻新,玩法多去了!最盼望的,还是正月十五会秧歌。几个大堡子的秧歌队齐聚砬头前的宽敞处,锣鼓使劲儿地敲,喇叭铆劲儿地吹,秧歌卖力地扭。别看人黑压压地挤不透压不透,没一个半大小子怕个头不够高翘脚儿也看不到的。依胆量大小,爬上砬头儿的不同位置,各抱地势,鸟瞰全场,得意着呢!只是,再兴奋也得规规矩矩,别说欢蹦乱跳,错错脚儿都得加一万个小心。滚了砬子,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p><p class="ql-block"> 小砬头儿南行一里地不到,就是水库了。那水库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修的,当年我读小学四年。六、七十年过去,让我念念难忘的,不是修水库红旗招展、人欢马跃场面,不是砸夯连天震响的号子,不是头戴船形帽援建解放军往坝上运黄土放轱辘马子(小轨道翻斗车)的龙腾虎跃,更不是那些一如 ″ 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路,我来了 " 之类气干云天的豪言壮语;而是,那些也只有自己知晓的儿时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合作化前,我家土改分得的地都在当当年地名叫老官汀( 当地人也有叫王八汀的 )的今天水库淹没区。那时大莱河一带山民出沟去于家堡、敖家堡等沟外大堡子,乃至去县城,抑或坐火车上行去梅河口山城镇、下行去抚顺沈阳等地的必经之路,就在我家地边儿。一棵长满冬青难知树龄的古榆,沧桑遒劲于田边道旁,守望见证着山乡人的日子。近东山根儿紧靠老官汀深水湾儿的地边儿,多长有年头不在少数的大梨树。梨树叶儿拧嘴儿梨花打苞时,开犁正当时。我家那些地,常常要种到十来天后的梨树盛花时。就为那情钟独爱的梨花,种地的那些天,几近天天央爹带上我。拉着犁具的马车到了地头儿,爹在卸下料桶、牲口槽子后,把卸下的草包放到花影斑驳的梨树下拍平,把他混合着汗味儿和旱烟味儿的旧棉袄铺在上边,把我安顿好后才去套犁。爹那边喔喔、吁吁,时而甩个响鞭、时而哼几句戏文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种着,我这边晒着和煦的阳光,嗅着隐隐的花儿香,听着布谷的鸣叫,东瞅瞅西望望,玩儿会儿草棍棍,扔扔小石头,透过梨花仰望蓝天白云发会儿呆,不知啥时,竟甜甜地睡着了。待鼻翼痒痒的醒来,晌午送饭的妈妈正笑着用一枝梨花撩我鼻子呢!没睡惺惺(农村管没睡够没睡足非自然醒时状态的叫法)的不情愿,少不得赖叽叽地钻进妈妈怀里使个贱耍个娇。即便有梨花、鸟鸣相伴,小孩子独守寂寞的玩兴,打天儿也就半头晌。待陪爹吃过午饭,不用妈叫,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回了。只是,不忘央妈给折束骨朵密的梨花带回家生在瓶子里。那茅屋陋室,竟因了那束欲开的梨花,霎时凭添好多生气。远瞅瞅,近看看,似随意又匠心地多角度欣赏那束花,成了彼时独享之乐。想来,一辈子偏喜梨花之癖,一定就是那时埋下的情种。</p><p class="ql-block"> 然,实话实说,让你幸福温暖一辈子的,又何止那束梨花?</p><p class="ql-block"> 数九了。为往五、六十里山路外的区上送公粮,鸡叫头遍爹就套上了车,下晚儿点灯后小一个时辰了才得到家。爹未及摘下挂满白霜的狗皮帽子,忙不迭地解开腰间系的麻辫儿绳儿,从还散着寒气的棉袍怀里掏出一根儿纸包纸裹让爹体温捂热乎了的麻花。看着我们姐弟吃得那叫一个香,爹这才摘下帽子用袖头揩了揩睫毛上的霜水。记忆中,那分得的一骨碌(东北话的一小段)麻花,是一生中最好吃的。</p><p class="ql-block"> 年近了。为了给孩子们做双新棉鞋,把孩子答对睡下后的妈,总是在油灯下打线绳儿、铰鞋样儿、纳鞋底、缝鞋帮儿。都睡起撒两泼尿了,妈还在灯下忙着呢!早起睁眼时,妈的早饭都做好了,正往火盆里扒火,准备给我们熏熏棉衣里的凉气儿喊我们起炕呢!妈这一宿睡了吗?小,也知道心疼了。</p><p class="ql-block"> 读书离家了。不经意间忽而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从前爹妈眼里、心里的我。</p><p class="ql-block"> 性子急、脾气暴的爹,不再有以往的喝骂,反倒为让我得以在家住一晚多呆半天儿,宁可周一往返百多里地鸡不叫就起身送我回学校。每每接过爹爹一路背着的煎饼包,每每坐入教室望着爹爹回走渐行渐远的背影,总想哭。</p><p class="ql-block"> 当年乡下,哪有什么好吃的。每当双周周六回家背粮太阳卡山时分到家时,尽管妈就快做晚饭了,总还要先支上小锅,给我削碗荞麦面片儿喝了先垫补垫补。自我离家几年的清明,知我必回时,再紧巴,或油炸糕、或豆面卷儿,总是要有的。八月节过完返校时,虽已经和兄弟姐妹们分吃过一丫儿月饼了,但回走装零七碎八的书包里,竟不知啥时妈给悄悄揣了块整的。知道,爹妈一口都没舍得吃呀!寒假后开学,书包里又多出个上供的大馒头。</p><p class="ql-block"> 都知道,出息了的孩子多不在身边,什么也指望不上。可,爹妈就是这样极尽所能地让孩子羽翼丰满。飞出大山,飞出穷苦。</p><p class="ql-block"> 爹早逝,待妈扶持着所有儿女都成了家,妈也老了,老到满头银发、背弯如弓。</p><p class="ql-block"> 忘不了,每每回家推开柴门迈进小院,窗下不是摘菜就是为鸭鹅剁食的老妈费力起身时的那句慈爱的嗔骂 —— 小兔崽子回来了!那受用无比的一骂,竟直让你泪流难止。</p><p class="ql-block"> 忘不了,母子挽手炕沿坐定,妈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打量的眼神,直让你泪流满面不敢抬头。</p><p class="ql-block"> 忘不了,妈说她正刷锅,就听得从房后小道上叭叭叭一溜儿小跑下来一个孩子。哟,大孙子!待扔下刷帚转到房头看时,哪有孩子!大孙子不在沈阳吗?妈想大孙子,竟致出现了幻觉。</p><p class="ql-block"> 忘不了,小住几日要走时,不管怎么阻拦,妈总要执意送到大门口。待我一步三回头向妈摆手时,妈也拄着棍儿一点点地往前挪着。上得南大道时,妈竟一点点地蹭到小河套了。尽管因远而只能看到妈妈一个轮廓,但妈那拄棍驼背白发苍苍,早成了我心中一尊清晰的雕像。我不敢回头张望了,更不知妈在那小桥伫立了多久。</p><p class="ql-block"> 农村有句老话儿,说儿女是父母前世的冤家,是来讨债的。只是,爹妈这债还的,让儿子心疼、心碎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定是渐近故土情更切的缘故,这兴奋点跳跃跨度之大,竟让自己都有点儿其妙莫名了,何以蓦然间又想起读高中时因不积极要求进步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有自来红思想了呢?</p><p class="ql-block"> 自己的青少,绝不敢自诩苗壮,但根儿红,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p><p class="ql-block"> 出生的一九四八年农历五月份,虽沈阳已解放四个多月了,可老家所属的辽东山区,尚处国共两党军队互有进退时候。当地百姓把这一现状,形象地称之为 ″ 拉锯 "。准确日期无以考究,但一定比拉锯时还早,爹就加入了组织,是老家那方土地上少有的早期共产党员。那时,败局已定的国民党出于气急败坏的报复心理,每每拉锯复回时,杀戮残害共产党员、农会干部,已不是鲜见个例。听姐姐说,我出生尚未满月,经组织安排,妈抱着我领着六岁的姐姐,爹一副担子挑点活命必用,躲到偏远的下夹皮沟徐家。住了近一年,直到老家完全解放才得回到自己家。</p><p class="ql-block"> 没满月,就因了爹的身份东躲西藏,这根儿还不红呀?</p><p class="ql-block"> 自解放后组织互助组走合作化道路起,直到病重落炕不起,爹一直就是老家的村干部。爹但得识几个字,早就该是在编的乡干部了。但得有一丁点儿福气而不致早逝,爹成个离休老干部,也未可知。</p><p class="ql-block"> 生长在如此家庭,根儿还不红吗?</p><p class="ql-block"> 我的类此身世,高中入学不久,因爹和妹妹作为父女双代表参加县人代会来校看我,在同学的口口相传里成为美谈。那个年代那个年纪,说不为自己的出身自得,那叫不说真话。但,我实实在在地不曾因此骄傲自豪而忘乎所以,也是真的。之所以不积极要求进步,那是因为我实在不屑于为了入团,明明有值日生,还为做好事赚名声而抢着擦黑板的无聊。一辈子看不上做面子事儿的,这好像与根儿红有点关联了。</p><p class="ql-block"> 爹一辈子兢兢业业、克勤克俭地为父老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起五更爬半夜。时时以身作则、处处率先垂范,以致积劳成疾,早早离世,却终未得如愿以偿。爹临终都不肯闭眼,他是心有不甘呀!</p><p class="ql-block"> 爹的不甘,自也隐隐地成了我的心结,根系所在嘛!眼看随着大环境的渐次变好,许多一如老家一样的山乡都相继走出贫困,可老家依然旧貌难改。不怕你笑我太痴,有一阵子连连夜不能寐时,真就依自己对故土区位优势、气候条件、自然禀赋、父老心态的了如知掌为前提,作了种种改变家乡面貌,完成老爹未竟夙愿的构想,且曾有过辞去工作申请回乡挂职,并与地方政府签下军令状,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冲动。</p><p class="ql-block">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多少比我能力大得多的多的名人、富人、有影响的人都曾作过如我之想的尝试,结果又大都因为故地人际关系的盘根错结,费力又绝难讨好而不得不败兴而退。当然,不管怎么说,如此之想也似为不肯破釜沉舟、勇往直前自找台阶。然而,虽只想想,作为一介草民游子,其对故土的一往深情,似也天地可鉴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不要问我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依着你</p><p class="ql-block"> 不要问我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 我的情牵着你</p><p class="ql-block"> 我是你的一片绿叶</p><p class="ql-block"> 我的根在你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春风中告别了你</p><p class="ql-block"> 今天这方</p><p class="ql-block"> 明天哪里</p><p class="ql-block"> 无论我停在哪片云彩</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p><p class="ql-block"> 总是投向你 </p><p class="ql-block"> 如果我在风中歌唱</p><p class="ql-block"> 那歌声也是为着你 </p><p class="ql-block"> 不要问我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 我的路上充满回忆</p><p class="ql-block"> 请你祝福我</p><p class="ql-block"> 我也祝福你</p><p class="ql-block"> 这是绿叶对根的情意</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