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富丽怀川

初见

——读李商隐《河内诗二首•楼上》

文/富丽怀川

唐大和九年（公元835年），24岁的李商隐远赴长安应试落榜。回到家乡怀州河内，已是仲春时节。

一天，李商隐沿城南道春游，路过一片桃林，只见风光冉冉，桃花朵朵，鸟语花香。桃林的小路边有座小楼，一个梳着小鬓，穿着粉色对襟衣服的少女站在楼上。少女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美若天仙。她站在楼上，脸比桃花红，人比桃花美，李商隐看痴了，这就是李商隐与燕台的美好初见。

李商隐曾在一首无题诗中描写过燕台的清纯美丽：“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李商隐与燕台一见钟情，相谈甚欢，便商定下次约会。再次见面，在河内县城东湖，绿菱香满，兰舟驶入藕花深处，燕台舞姿动人，两人情投意合，倾诉衷肠，不久便私定终身。

燕母知晓后，横加阻拦，两人只能偷偷相会。一日，私会城南，被燕母撞见，燕台被带回家中禁足。燕台姊妹为燕母收养，意为谋取钱财，如今燕台与李商隐私定终身，燕母恼羞成怒，便将其卖给一湘中富商为妾。李商隐闻讯赶到燕台家中，已人去楼空。前往富商家打探。无奈富商家院墙高筑，戒备森严，与燕台难以相见。 入夏时，富商带着燕台去湘中行商，李商隐便一路尾随着富商的商队南行。辗转一年，历经春夏秋冬，悲欢离合，有情人最终未成眷属。只留下《燕台诗四首》，记录他这一段不幸的恋情。

会昌四年（公元844年），李商隐把曾祖母卢氏的灵柩从荥阳坛山归祔于怀州河内雍店祖茔，与曾祖父安阳君李叔洪合葬。办完丧事，李商隐故地重游，城南道旁，那片桃林仍在，站在燕台故居小楼前，时隔九年，早已物是人非，李商隐写下了《河内诗二首•楼上》，追忆他这一段初恋。

鼍鼓沉沉虬水咽，秦丝不上蛮弦绝。

嫦娥衣薄不禁寒，蟾蜍夜艳秋河月。

碧城冷落空蒙烟，帘轻幕重金钩栏。

灵香不下两皇子，孤星直上相风竿。

八桂林边九芝草，短襟小鬓相逢道。

入门暗数一千春，愿去闰年留月小。

枙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伫苦留待君。

桃林、低楼、小径、城南道是李商隐在故乡的初恋之地，更是心魂悬停之处。他写“鼍鼓沉沉”，鼓声不是震耳欲聋，而是沉入水底，像被虬曲的流水吞咽下去——那不是战鼓，是时间在暗处擂动；不是号令，是余响在耳中久久不散，如一声未寄的叩问。

“秦丝不上蛮弦绝”，丝弦冷落，夷乐断绝。他并非真的厌弃南音，而是心已倦于调弦——弦可调，情难续；音可续，人已隔；弦未断，只是再无人听试音。

“嫦娥衣薄不禁寒”，多细的心思啊。他不写月宫清冷，偏写衣薄；不写广寒孤寂，偏写“不禁”——一个“禁”字，把仙子也拉回人间的体温里。原来最深的寒，不在蟾宫，而在欲暖不得暖的刹那。

楼是空的，可空得有层次：“碧城冷落空蒙烟”，不是荒芜，是朦胧；“帘轻幕重金钩栏”，轻与重相抵，明与暗相生。他写空间，实则写心绪的褶皱——一层帘，隔开两个世界；一道栏，拦住欲进未进的脚步。

“入门暗数一千春”，何其荒诞又何其深情！一入门，便恍然活过千载春秋——这不是夸张，是心念的延展，是思念把时间拉长、揉薄、再铺开成一张无边的网。他愿“去闰年留月小”，不要那多出来的一日，只求月亮小些、慢些、再迟一点沉落……

最后两句最是低回：“枙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伫苦留待君。”枙子（栀子）与香蓼，一白一红，一静一野，交加繁盛，却无人共赏；而“停辛伫苦”四字，如四枚钉子，把人钉在原地——不是不能走，是心早把归途站成了门槛。

而今，走在城南道上，李商隐诗中的小楼早以不见，一处桃园里桃花正艳，薰风过处，似有丝弦微颤，又倏忽断绝。原来《楼上》从来不是写一座楼，而是写一种姿态：人立于高处，不为俯瞰，只为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如何被时光围困，又如何，在困顿里，把等待酿成诗，把孤寂站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