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泉州 过个松冬

玖玖玖玖

　　十一月的北京，秋天尚未走透，冬日的寒意已悄然袭来。树上的叶子稀稀拉拉落了大半，冷风拂过脸颊，虽未到刺骨的程度，可屋内尚未供暖，坐久了手脚便会冰凉。我便琢磨着，寻一处温暖闲适的地方，躲开这般清冷的氛围。

　　早有听闻，泉州地处福建东南部，与厦门毗邻，气候宜人。它不仅是联合国认证的世界文化遗产之城，更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抱着对“宋元中国·海丝泉州”的期待，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就此开启，我一路南下，奔赴而来。

　　出发前，我心里揣着几个疑惑：泉州明明是一座千年古城，怎么网上全是活色生香的模样？早知道四大名桥有洛阳桥、赵州桥、卢沟桥、广济桥，这洛阳桥怎么在泉州呢？当地人总说泉州的冬天“松”得很，这“松”究竟是何种感受？还有声名远扬的姜母鸭，到底有多美味，能让无数人念念不忘？

　　飞机落到泉州晋江机场，走出舱门，阳光晒到身上暖乎乎的，把厚棉袄一脱，穿件针织衫正好。没有干冷，没有大风，空气湿润，温度刚刚好，比北京舒服太多了。刚踏上泉州，我就感受到了这儿冬天的惬意。

　　原来，泉州话里的 “松”= 舒服、暖和、松弛、不冷不冻、节奏慢。这里冬天气温超友好，一般10℃至20℃，更难得的是基本不下雨。太阳暖、海风柔、不冻手冻脚，人们吃吃喝喝慢悠悠，走路、逛街、喝茶、晒太阳，日子过得安逸又自在。泉州人的冬天，过得就是一个“松”字。

　　我的第一站，直奔心心念念的洛阳桥。此前一直奇怪，泉州的桥为何以“洛阳”命名。听当地人娓娓道来，才明白原来跟河南洛阳还真有点渊源。

　　这里最早是个水流湍急的渡口，叫万安渡。唐宣宗李忱途经此地，见这里的山水风光与故乡洛阳极为相似，不禁感叹“大类吾洛阳”，洛阳江也因此得名。

　　北宋嘉祐年间，时任泉州知州的蔡襄主持修建跨江大桥，官方定名为万安桥。可因桥在洛阳江上，百姓们习惯称其为洛阳桥，一直沿用至今。

　　洛阳桥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跨海梁式石桥。当年这里江海交汇，潮水汹涌，江底淤泥松软，建桥难度极大。古代工匠巧思妙想，创下三大创举：筏型基础、种蛎固基、尖墩分水。

　　走在洛阳桥上，当年修桥的印记依旧清晰可见。创筏型基础铺于江底，用种蛎固基的法子，让牡蛎生长粘连石缝，牢牢加固桥墩；再把桥墩修成尖船形状，迎着潮水方向劈开浪头，减少冲击。整座桥梁全部用花岗岩干砌而成，未使用一丁点灰浆，历经千年风雨依然稳固，堪称古代桥梁建筑的奇迹。

　　洛阳桥建成全长1100米，西连泉州古城，东接惠安地界，一下子打通了泉州北上闽地腹地的关键通道，筑牢海丝商贸水陆转运枢纽。宋代诗人王十朋任泉州知州时，曾写下“北望中原万里遥，南来喜见洛阳桥。人行跨海金鳌背，亭压横空玉虹腰”，赞叹古桥的雄伟与诗意。

　　过了上千年，洛阳桥上还是人来人往。没有花哨的灯光装饰，没有过度的商业炒作，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走上桥，完全没有门票这一说。可以看到当地村民在桥上散步、骑车，充满了生活气息，这也是洛阳桥最打动人的地方。

　　桥边老榕树枝繁叶茂，三角梅开得热烈绚烂。河里有人游泳，桥头有卖特产的小摊，当地渔民熟练地用铁钎撬海蛎子，与普通村口的小摊别无二致，毫无景区的喧闹与浮躁。抬眼看见斑驳的石栏和石塔，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千年古迹上。

　　从洛阳桥回来，我便扎进了西街。西街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开元年间，曾是泉州古城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又因紧邻开元寺，成了泉州最有名的老街区。

　　街不算宽，两边都是老房子，感觉还跟几百年前差不多。但走在里面，不会刻意去想它多古老、多有名，就是自在闲适，像在家门口的老街上一样轻松地逛着。

　　街边小吃店一家挨一家，没有过度包装，也不是千篇一律的网红店，全是地道闽南味道。跟着本地人慢悠悠地逛着，美食多到吃不完：面线糊、肉粽、土笋冻、润饼、炸醋肉……从街头吃到街尾不重样，愣把逛街吃成非遗。

　　我进了一家老店里，只见老板用麻油慢慢把姜片煸焦，将番鸭炒香。一口黑砂锅，不加水，加米酒干焖，全靠肉汁与酒香焖透。大块的鸭肉在砂锅里滋滋作响，鸭肉红亮油润，香气直冲鼻腔。

　　砂锅端上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吃上一口， 姜香浓郁不辣、暖而不燥，鸭肉酥烂脱骨却入紧实有嚼劲，酱香、酒香、姜香、肉香混在一起，越吃越香。我吃得额头冒汗，早就忘了北京十一月的冷风。

　　原来姜母鸭就是把北方只当调料的生姜，做成了主角。这里我要强调一下名字真相：不是“姜+母鸭”，而是“姜母（三年以上老姜）+ 鸭”。鸭肉和姜母简单搭配，做法一点不花哨，就是本地人常吃的家常菜，却让人吃过就忘不了。

　　泉州的小巷也很有意思，古厝的墙上嵌着一层层海蛎壳。古时海边居民就地取材，将海蛎壳层层堆砌成墙，这种墙面冬暖夏凉，还能防潮，是泉州独有的建筑特色，海风一吹，海蛎壳的纹路尽显古朴，成了街巷里独特的风景，不少游客在这儿开心拍照。

　　拐进一条小巷，一下子就安静了。有阿姨在家门口择菜，老渔民在补渔网，“市井人家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诗句里的情景一下子冒了出来。不同于其他城市刻意打造的仿古街区，泉州的古巷没有滤镜，不刻意做作，历史痕迹散落各处，当地人就在老家里实实在在过日子。

　　沿着西街一直向前，我走进了开元寺，开元寺也不收费，免费开放。古樟树冠如伞，东西双塔静静矗立，宋砖层层叠叠，飞天与力士的雕刻依旧清晰。没有其他名寺里那样人挤人的场面，香客多是附近居民，双手合十，神态虔诚。

　　我绕着塔身慢慢走，那木心石壳的古塔，历经千年风雨与数次地震，没有破败冷清，依旧稳如泰山。这座千年古塔，没有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反倒像位沉稳的老友，陪着一代又一代人过日子。“古寺无灯凭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这般清净自然，正是泉州独有的气质。

　　出了开元寺，关帝庙、天后宫、还有异域风格的清净寺都不远。清净寺的石门留着古代海上丝路的印记，阿拉伯文石刻默默讲着当年商人来往的故事；天后宫里香火平和，大多是本地人祈求出海平安。

　　不同的寺庙，各有各的香火，却安安稳稳、互不打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不禁感慨，泉州有着何等包容的胸襟，才能让中原文化、海洋文明、多元信仰在此和谐共存，绽放出多样的光彩。

　　天色渐晚，西街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轻轻摇曳，街边的小店摆着蟳埔簪花、香包、木偶等特色小物，热闹却不嘈杂。南音社里传来琵琶和洞箫的声音，曲调婉转柔和，我虽然听不懂唱词，也听得入迷，满心松驰。

　　别的城市，有点古迹，大多围起来，刻意营造故事。泉州不一样，直接把千年历史放在日常生活里。古街是当地人日常走的，老桥是骑车买菜必经的，寺庙旁就是小吃摊。我站在千年石阶上，看着人们自在的生活，来之前没想明白的事，慢慢都有了答案。

　　原来真正的传承，从不是隔绝时光，而是让过去和现在，好好地生活在一起。泉州作为宋元时期的东方第一大港，千年海洋商贸，养成了开放包容的气度，容得下四方来客，也容得下多元文化。

　　这座“半城烟火半城仙”的古城，寺庙、古厝、骑楼、小店挤在一起，抬头见塔、低头吃饭 ；蟳埔簪花、西街夜景、海边吹风、桥上漫步，拍照好看、玩得舒服。它没有惊艳的噱头，没有刻意的包装，就像冬日里一锅热乎乎的姜母鸭，朴实、暖心，让人回味悠长。

　　世遗泉州，冬日气候舒服，少雨多晴。泉州人温和友善，不搞花架子，只用简单食材和耐心火候，就把寻常滋味做到极致。这里多数景点免费开放，漫步其间，处处皆风景，时时皆惬意，那份独有的“松”，直叫人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