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谎言

Kevin Liang 梁奇雲

<p class="ql-block">摄影与文/梁奇雲</p> <p class="ql-block">钓鱼 陶塑 艺术家不详</p> <p class="ql-block">局部</p> <p class="ql-block">局部</p> <p class="ql-block"><b>美丽的谎言</b> 3/26/202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我开始在纽约市过一种既浪漫又危险的生活:做一名艺术家。</p><p class="ql-block">浪漫在于听起来很自由,危险在于银行并不接受“灵感”作为还房贷的理由。</p><p class="ql-block">那几年我以靠卖画为生。家里刚添了两个孩子,太太停工在家带娃,父母也从大陆移民过来。一家六口的生活,全靠我一支画笔、一把画刀。偏偏我又胆子不小,在最没有把握的时候买了一栋大房子,从此每个月都要和房贷认真谈一次人生。</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算账。算着算着就发现:如果灵感也能按小时收费,那该多好。</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夏天,我去参加一个户外艺术展。那种展览通常很有意思:画家们在帐篷下守着自己的作品,一边装作很淡定,一边偷偷观察有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p><p class="ql-block">艺术家都有一种微妙的表情:表面上像哲学家,心里其实像小商贩。</p><p class="ql-block">就在展场的一个角落,我看见一个陶艺家。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洞的衣服,裤子旧得像是已经经历过几次人生。他头上戴着一顶破破烂的草帽子,最特别的是——他是光脚的。不是凉鞋,是彻底光脚,像个耕地的贫下中农。</p><p class="ql-block">别的艺术家都有帐篷、架子、灯光,他什么都没有。他把十来件陶塑直接摆在草地上,连价格牌都懒得写。有人问,他才抬头慢慢说个数字,语气像是在谈天气。</p><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一件一件看。忽然,一件作品抓住了我。那是一位钓鱼的人。帽子歪着,胡子乱蓬蓬,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一手拿鱼竿,一手好像还抓着什么零食,整个人看起来穷得很真实,却快乐得很自然。地道的艺术家自画像</p><p class="ql-block">我一下就喜欢上了。技巧的活先不说,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个陶塑也有点像当时的我。穷,但还在幻想。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了一个价。我心里迅速算了一下:这笔钱大概等于我们家一周的菜钱。</p><p class="ql-block">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把现金掏了出来。不知道究竟是我帮助他,还是他支持我。</p><p class="ql-block">艺术家的消费逻辑通常很简单:对颜料斤斤计较,对艺术品却毫无防备。</p><p class="ql-block">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回家如何交待。太太是一个非常理性而又会算帐的人,而这种人往往不太理解艺术家的冲动。</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在车里迅速构思了一个故事。</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她果然严谨地问:“这是什么回事?”</p><p class="ql-block">我尽量自然地说:“哦,这是跟别的艺术家交换的。他喜欢我的,我也仲爱他的,我用自己的画换的。”</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非常体面美丽的谎言,因为在艺术圈里,“交换作品”听起来像一种高尚的文化行为,你情我愿。</p><p class="ql-block">她看了一会儿,说:“挺有意思的。”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下次如果还有好的,可以再换。”这么一来也提高了我自己的身价。</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婚姻其实也是一种艺术,需要一点想象力。</p><p class="ql-block">几年以后,我在另一个大型艺术展上又碰见那位陶艺家。</p><p class="ql-block">远远看过去,我几乎不敢相信——</p><p class="ql-block">他还是几年前那个样子。</p><p class="ql-block">破衣服,更多的洞。</p><p class="ql-block">坏帽子,帽顶全失。</p><p class="ql-block">光着脚,皮肤像干裂的泥田。</p><p class="ql-block">作品依然摆在地上。</p><p class="ql-block">我一度怀疑,这到底是贫穷,还是一种极其成功的艺术家形象管理。</p><p class="ql-block">不过他的价格已经涨了不少。我又蹲下来慢慢看。</p><p class="ql-block">其中有一件让我忍不住笑出来。</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位画家,坐在椅子上,一手拿酒,一手画画,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醉,又有点认真,好像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那一笔画下去。</p><p class="ql-block">我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将来可能就是我。虽然我一点不喝酒,不抽烟,也绝不会光着脚穿着破洞的裤。</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又咬咬牙买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回家以后,当然又重新讲了一段更加精彩的“交换作品”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艺术家如果不画画,大概也可以去写小说。</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了。那两件陶塑现在还摆在我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上。</p><p class="ql-block">朋友偶尔会问:“这是谁做的?”</p><p class="ql-block">我通常回答得很简单:“一个很有意思的陶艺家。”</p><p class="ql-block">但在我心里,它们早已经不是普通的艺术品。</p><p class="ql-block">它们是我人生某个阶段的纪念。</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很穷,很忙,压力很大,却奇怪地出奇快乐。</p><p class="ql-block">因为只要拿起画刀,整个世界就突然变得轻一点。</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慢慢明白一件事:艺术家的人生其实很像钓鱼。</p><p class="ql-block">你不知道鱼什么时候会上钩。有时候一天什么也没有。</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忽然就有惊喜。但你还是会坐在那里,把鱼竿一次又一次甩进水里。</p><p class="ql-block">因为对钓鱼的人来说,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那条鱼。</p><p class="ql-block">而是那条线,一直还在水里。 </p> <p class="ql-block">画家 陶塑 艺术家不详</p> <p class="ql-block">局部</p> <p class="ql-block">局部</p> <p class="ql-block">局部</p> <p class="ql-block">艺术家正在工作</p> <p class="ql-block">梁奇雲(Kevin Liang)是一位居住在美国纽约市的艺术家。更多的作品请关注并点击下方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kstm33y" target="_blank">画家与观者的对话</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kvijn68" target="_blank">纽约,更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画布</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