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系东沙窝

军旅汉子

贺喜原到

七律一首：

根系东沙窝

久别故土望眼穿

梦魂夜夜入田园

风牵旧岁忆往昔

追欢野陌童趣远

炊烟漫绕桑榆老

牧曲遥随雁影偏

凭栏泪洒天涯路

魂系沙窝人未还

　　那是一片被风沙滋养过的土地，一条赵王沟自西向东穿村而过。沟水约两米多深，清凌凌地缓缓流淌，把一整个村子的烟火、岁月与童年，都轻轻揽在了怀里。

小时候的东沙窝，最是难忘。每到春秋季，一遇风起，便是黄沙满天飞，天地间漫起一层淡淡的黄雾。村边、地头、路上，沙窝一堆堆，圆润松软，像大地轻轻鼓起的脉搏，也像时光堆起的温柔。那漫天黄沙，曾是故乡最鲜明的底色，粗粝，却又无比亲切。

最喜欢放学的钟声响起，书包往家中一扔，便与小伙伴三五成群，一头扎进东沙窝。我们在沙窝里割草，指尖沾着青草与细沙的气息；蹲在沙堆边钓沙猴，屏息凝神，看小小的生灵从沙中探出身子；疯闹起来便打土仗，沙土飞扬，笑声比风还轻快；躲进沙窝与树丛间捉迷藏，一藏一找，就能耗掉一整个黄昏。日头西落，风轻沙软，童年的时光，就这么在沙窝里慢慢流淌。

沙窝看似贫瘠，却最是养物。从沙地里拔出来的花生，带着湿润的沙粒，轻轻一搓，乳白的外壳就露了出来。捏开时，脆响里裹着清甜，嫩生生的果仁在舌尖一抿，就迸出带着沙土气息的鲜汁，那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鲜活，连壳煮过之后，咸香渗进每一道纹路，剥开时，果仁的软润和外壳的韧劲交织，越嚼越有厚重的油香漫上来。高中刚毕业那会儿，经常与水林、福顺等参加生产队劳动--浇地，偶尔也会用自制设备煮花生吃。即：将一根钢踞条从中折断，中间垫一块1公分厚、10公分长的木条，用绳子绑紧，并接上电源，放入盛满水和花生的塘瓷缸中，约二十多分种就把花生煮熟了。当然，在吃到美味的同时，也伴随着危险，因稍不注意，就会导致触电，甚至死亡。记得有一次我们如法泡制煮花生，塘瓷缸上压了块砖，普希想尝尝花生是否煮熟，在他伸手拿砖的瞬间，触电倒地，手中的砖扔飞十多米远。还好并未酿成大祸。

沙地里长出的红薯，是另一种惊艳。干面的春红薯，蒸熟后用勺子一压就成了绵密的泥，粉糯得像咬了口蒸板栗，却比板栗多了几分蜜甜；麦茬红薯更绝，蒸熟后有点软糯，掰开时能拉出半透明的蜜丝，咬下去，有种哈密瓜般的清甜，却带着红薯特有的醇香，连薯皮都软得能嚼出甜味。最妙的是烤红薯，外皮烤得焦脆，内里的薯肉流着蜜糖，凉透了也不发硬，反而更甜，像吃了口红薯味的冰淇淋。记忆里最难忘的是与小伙伴闷红薯。在东河堤上挖个小土窑，捡一大堆柴火填进土窑烘烧，然后将红薯放进去，把土窑㧜塌，大约闷上一个小时左右，慢慢的将红薯垉出来，扑鼻的甜香直冲胃蕾，是小时候最爱的美味。

至于沙地的小米，熬粥时最见真章。把洗净的小米倒进开水锅，煮上十几分钟，米粒就“开了花”，粥变得稠稠糯糯，表面浮着三层米油——最上层薄如蝉翼，中间层绵如绸缎，最下层厚如凝脂。喝一口，米香裹着暖意滑进喉咙，细腻得像被温柔的手抚摸过胃壁；放凉了，粥会凝成半透明的冻，挖一勺，是扎实的甜润，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谷物香味。

这三样沙土地的馈赠，没有花哨的调味，却凭着沙地赋予的独特口感，把最质朴的烟火气，酿成了舌尖上的难忘滋味。

后来，防沙林渐渐成了气候，槐树、枣树、杨树一排排立起，绿叶婆娑，挡住了风沙，也撑起一片清凉。风不再那么狂，沙不再那么烈，唯有沙窝的甜香，一直留在记忆深处。

赵王沟依旧东流，防沙林业已不在，东沙窝早已换了模样。可我总记得，风吹黄沙满天飞的童年，记得沙窝一堆堆的温暖，记得割草、钓沙猴、打土仗的欢喜，记得花生与红薯的醇香，记得那片沙土地，给我的踏实与力量。

无论走多远，我的心，始终根系东沙窝。那沙、那沟、那林、那群伙伴，早已长成我生命里，最安稳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