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瓯古厝“朝议大夫第”说起——兼谈历史文化的精神挖掘和时代传承

佩韦

　　2026年3月，我与魏德泮先生及书院同事驱车前往建瓯市东峰镇，此行目的，是就该镇一处历史建筑“朝议大夫第”的相关文史进行实地调研。魏先生是国家一级作曲、词作家，文艺评论家，“朝议大夫第”是他年少时的家，邀他一同调研，可以获得诸多“第一手”便利。

走进建瓯市东峰镇东峰村的巷头路，可见一座老宅静静矗立，门楣上石刻阳文楷书“朝议大夫第”五个字格外醒目，外墙上挂着“建瓯市不可移动文物”和“历史建筑”两块公示牌子，除此之外，宅第的门面并无奢华装饰，相比于“朝议大夫”的身份，尽显屋主人简素和低调的本色。

魏德泮先生告诉我，这座宅子始建于清道光初年，屋主“朝议大夫”名叫魏占离，是他的七世祖，一位知名乡绅。

走进大门，屋内面积宽大。中轴线上的主屋有三进，从前往后依次分布有大门、门厅、前天井、前厅、中天井、中厅、后天井、后厅，每进都有左右厢房，二进之后有楼房，宅子的北向是一块空地，由后墙两侧各开一小门与主屋相连，主屋右侧原有书屋和庭院，如今也是一块空坪。整个宅院占地约1.1亩，是典型的清代三进合院式建筑。

由于闲置多年，加上年久失修，东峰镇政府和屋主魏氏族人已联手出资进行抢救性修缮。德泮先生说，他生于此宅，长于此宅，对大夫第有特别的情感，他坚信在政府的支持和魏家人的共同努力下，一座修旧如旧的完整宅第很快会回到世人的视野。

复建后的朝议大夫第，以建筑物主人积极参与+政府扶持的方式，无疑是建瓯市历史文化物化工作的又一成功范例。然而，与物化工作一同推进的，一定还有对建筑物精神内核的活化与教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无愧于历史，也无愧于当下。

于是，我和魏先生开始聊起他的七世祖魏占离。

朝议大夫，是乡绅魏占离于道光四年（1824）恩受清廷册封的职官。朝议大夫的官位始置于隋代，初为从三品文职散官，清代改为文职从四品封赠官，这点从魏占离的墓碑刻字“诰封从四品朝议大夫”中也得以佐证。所谓封赠官，是一个享有待遇而无需从事具体政务的官。一位乡间的士绅，何以获此封赠，得此荣光？关于魏占离的事迹，地方志书和近年发现的碑刻都有记载：独资重修建溪书院、捐资重建府学大成殿、设义仓赈济灾民、兴修水利灌溉千亩良田、整治险滩方便行旅……重教兴学、乐善好施，一桩桩善举，让“朝议大夫第”在当年已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成为一方水土的精神地标。

而即将修复后的朝议大夫第，是否也能再现当年的精神内核呢？还是一座仅供人消遣的仿古建筑呢？这是在历史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必须高度重视并加以解决的问题。

近年来，建瓯市锚定“千年建州·理学名城”发展定位，大力推进古城保护活化工程，以申报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为抓手，高标准谋划推进古城保护开发项目。从铁井栏—紫芝街历史文化街区的开街，到“三朱”理学建筑群的落成，再到序五里、石马街历史街区的修复，建瓯在历史建筑的物化方面交出了一份令人瞩目的答卷。

然而，正如我们在东峰镇调研时所感受到的：建筑可以复建，但如果缺少了其中蕴含的人文精神，再精美的宅院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如何在“物化”的基础上着力实现“活化”与“教化”，将地方历史文化的精神价值充分挖掘出来，是“物化”工作的终极目标。

一

物化之功：让千年建州·理学名城“有体有形”

理应充分肯定，近年来建瓯市在历史建筑复建和保护方面的成就有目共睹，随处可见千年之风、理学之韵。

走进铁井栏—紫芝街历史文化街区，青石板路串起的“T”字形街巷，过龙墙、马头墙、传统木雕砖刻，处处风华重现。几年前，这里还是古建筑木构件腐朽、违建杂院穿插的景象，如今，修旧如旧的街区留住了古城记忆，成为“本地人必来，外地人想来”的文旅新IP。

令人振奋的还有“三朱”理学建筑群的复建。文公祖庙、五经博士府、建安书院——这三处朱子文化核心遗存，以《朱文公大全类编》《民国建瓯县志》和《紫阳朱氏建安宗谱》等的记载为蓝本，秉承传统风貌，原址修缮、原貌复建。如今，这里已成为朱子理学遗存集聚地、朱子后裔祖祀地、朱子文化朝圣地，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客和学者前来探访。

与此同时，散落在乡野村落的一座座历史建筑也再展新姿：伍石山庄、养蒙书院、右文书院、裴桥古厝、郑魏古戏台……

这些物化成果的意义，不仅在于让千年建州•理学名城的历史风貌“有体有形”，更在于它们为文化传承提供了坚实的物质载体。正如建瓯市委书记周靖所言，要“把有体有形、有声有韵的千年古城还给建瓯人民！”从这个意义上说，建瓯的历史建筑保护复建工作，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二

活化之问：从魏占离看古建里的精神世界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但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砖瓦。

当我们见识了“朝议大夫第”，我们不能不问：这座宅院的主人魏占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精神世界，又能给今天的我们什么启示？

据《东峰镇志》记载：“魏占离（字南村，号云波），东峰村人，生于清嘉庆元年（1796）。年少失怙，对继母极为孝顺，为人性情耿直、慷慨好施。”短短数语，一位至孝至善者的形象已跃然纸上。

笔者几年前在整理建安书院碑记时，有幸已神交了这位200年前的乡贤。据建宁知府陈俊千在《重新建溪书院记》中说，清道光三年（1823），建宁府建溪书院（原名建安书院）年久失修，亟待抢救，知府陈俊千、知县包干臣召集地方士绅商议捐资修缮，绅士魏占离慨然“请独任其事”，他独资承担白银3593两，亲自督工，逾年告竣。碑记说：“其所以沾溉士林，得居肆以成大器者，魏公之力也。余为之详情各宪，无不嘉尚。”知府陈俊千充分肯定了魏公重教兴学的义举，且将他的事迹在各地宣传，无不获得赞许。道光时期，知县一年的俸银仅约45两，魏占离独资修建书院一下子就送出了相当于一位知县近80年的合法收入。散尽家财，投身公益，魏公可称古今典范。事实上，魏占离的善举远不止于此。据镇志记载，他还捐资重建建宁府学大成殿、重修东峰紫芝书院；每逢丰收年便捐资购粮千石贮入义仓，遇歉收则开仓平粜，救济平民；他筹资兴建东峰月岭塔，重修漈下桥官坝及官沟长达六华里，引水灌田千余亩；他设义山三处供贫民安葬，设义渡二处方便行旅，打深井三处解决乡民饮水，整治延平蚺蛇险滩使翻船事件大减。因这些义举，道光四年（1824）十二月，清廷降旨封其为朝议大夫。他去世后，朝廷加封其为正三品通议大夫，两位夫人也相应获赠恭人（四品朝议大夫夫人）和淑人（三品通议大夫夫人）身份，县里还将他与知府陈俊千合建一祠，名曰“陈魏德爱祠”。

“德爱”，名得其所。

说到这里，我们不禁再问：是什么支撑着魏占离倾其所有、乐此不疲地投身公益？答案或许就藏在他的时代背景和精神世界中。魏占离生活在清嘉庆、道光年间，正是理学思想深入民间、化为乡绅日常践行的时代。理学所倡导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民胞物与”“经世致用”等理念，通过书院教育、家族传承、乡里教化，深深融入了一方士绅的精神血脉。魏占离重教兴学，是因为他深知“教化”乃为政之本；他乐善好施，是因为他笃信“兼济天下”乃君子之责。这种“内圣外王”的理学精神，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化为修桥铺路、赈灾济困、兴学育人的具体行动。

今天的“朝议大夫第”，其价值不仅在于建筑本身，更在于它承载着魏占离这种“重教兴学、乐善好施”的精神。如果我们在复建这座宅院时，只是恢复了它的物质形态，却没有讲好魏占离的故事，没有挖掘他身上的精神价值，那么这座宅院就只是一处“仿古建筑”，而不是真正的“文化遗产”。

三

教化之道：让历史人物开口说话

挖掘历史文化的精神价值，最终目的是实现“教化”——让先贤的精神感染今人，让历史的智慧启迪未来。在这方面，建瓯市已经展开了卓有成效的工作。

2026年3月，“福文化走进千年建州”活动在建安书院启幕。活动以“理行天下·福流人间”为主题，深入阐释福文化内涵，提炼出“独善其身之福、兼济天下之福、创新创造之福、创业服务之福、引领善治之福”的“新五福”理念。这一活动，正是将理学精神与当代价值相结合的有益尝试。

在“三朱”建筑群，随着活动融入和《理学在建州·“三朱”文化解读》的宣传普及，游客可以近距离感受建瓯与朱子理学的深厚渊源；在李侗故居，朱子数字人现身，用现代科技让理学精神“活”了起来；在建州博物馆，“建州元境”MR数字剧游，让非遗从博物馆走进现实。种种这些，让历史文化不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而成为可感可触的体验。

然而，相较于朱子等大儒，像魏占离这样的“地方乡贤”，其精神价值的挖掘还远远不够。事实上，魏占离因其博大的善举，其家族不仅在道光朝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且在百年之后还绵延不绝，魏占离的子孙中，从东峰镇走出去的有剑桥大学的博士，复旦大学的研究生，国家一级词、曲作家；留在本地的有的创办企业、发展经济，有的扎根农村，爱岗敬业、勤劳致富，这正应和了儒家所说的“余庆流长”。因此，在“朝议大夫第”的复建中，我们应当思考：如何让魏占离“开口说话”，如何让参观者不仅看到了一座宅院，更可以从文献、碑刻、图文、多媒体等多种形式中，感受到一位先贤从善向上的家族体温。

四

融合之路：物化、活化、教化的有机统一

回顾建瓯近年来的历史文化名城建设工作，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从“物化”到“活化”再到“教化”的演进脉络。

“物化”是基础。没有对历史建筑、文物的保护复建，文化传承就失去了物质载体。几年来，建瓯锚定目标，全力以赴；久久为功，成效显著。

“活化”是关键。建筑修复后，不能“关门大吉”，而要让它“活”在当下。建瓯通过故事挖掘、非遗体验、数字科技、文创开发等手段，让历史街区充满烟火气，让理学遗存成为热门打卡地。

“教化”是归宿。保护历史文化遗产的最终目的，不是把它们封存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其中蕴含的精神价值滋养当代人的心灵。正如建瓯市在“福文化走进千年建州”活动中所探索的，让“理”与“福”融合，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三者之中，“教化”最难，也最重要。因为只有实现了“教化”，历史文化才能真正“活”在世人心中，才能真正明乎得失之迹，存以王道之正。从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从“朝议大夫第”出发，我们看到了建瓯历史文化保护工作的成就，也看到了进一步深挖精神价值的无限空间。魏占离不是朱子那样的大思想家，但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理学的核心理念——“重教兴学、乐善好施”。这种精神，与今天倡导的“奉献、友爱、互助、进步”的志愿精神同频共振，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高度契合。

让建筑“开口说话”，让历史“滋养人心”，这是历史文化工作的最高境界。期待建瓯在“物化”成果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大“活化”与“教化”力度，让“千年建州·理学名城”不仅有体有形，必须有声有韵，让每一位走进建瓯的人，不但能看到一座古城的风貌，更能感受到理学的精神，在“物化”的载体中体悟“活化”的智慧、接受“教化”的熏陶——这，便是此次“朝议大夫第”之行所要阐述的应有之义。

作者：佩韦

2026年3月26日于近思斋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建瓯市建安书院执行山长、书院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