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师园记

秋叶子

图/文：秋叶子

美篇号：3941332

　　2026年3月27日，雨转晴。

今日专为网师园而来。此前参观苏博时得知何亚农先生是网师园的最后一任园主，怀着对何先生及其子女们的崇敬，特专程拜谒。1940年，何亚农购得网师园，倾其财力，耗时三年对园林进行全面整修，并重新启用“网师园”原名。当时正值八年抗战时期，何先生凭借其社会影响力与智慧，巧妙地保护了网师园，使其基本未受损害，成为苏州园林中的“异数”。何亚农先生有八名子女，人称“何氏八雄”，横跨物理、金属、植物、医学、细胞等多个前沿领域，被誉为“中国科学界第一家庭”（我在《苏州博物馆（本馆）》中有介绍）。1946年何亚农去世后，其子女遵照他的遗愿，于1950年将网师园捐赠给国家，使这座园林成为公众共享的文化资源。

　　网师园是苏州园林古典山水宅园代表作品，始建于南宋时期（公元1127～1279年），旧为宋代藏书家、官至侍郎的扬州文人史正志的“万卷堂”故址，花园名为“渔隐”。南宋灭亡后，万卷堂历经战乱，逐渐荒废。元代，园址沦为民居、作坊。明代，曾属官僚瞿远春所有，改名“瞿园”。清初，已破败不堪，仅存遗址。至清乾隆年间（约公元1770年），退休的光禄寺少卿宋宗元购之并重建，定园名为“网师园”。此后，网师园几易其主，园主多为文人雅士，各有诗文碑刻遗于园内，历经修葺整理。1992年列入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7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园内主要建筑有丛桂轩、濯缨水阁、看松读画轩、殿春簃等，亭台楼榭无不临水，全园处处有水可依，各种建筑配合得当，布局紧凑，以精巧见长。中国著名古建筑园林艺术学家陈从周先生在《说园》中写道：“网师园是苏州园林中以少胜多、小中见大的典范，其布局之紧凑、意境之深远，为江南园林之冠。”

　　网师园的正门并不张扬，隐于寻常巷陌之中。一座简朴的黑漆大门嵌于粉墙之间，门楣上方悬挂着“网师园”三字匾额，字迹清雅隽永。门前两侧立有青石抱鼓石，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这低调的姿态，恰是苏州文人园“大隐隐于市”的品格写照——不事张扬，却自有风骨。

　　跨过门槛，便进入门厅。此处空间狭促，却布置得颇具匠心。迎面是一扇漆木屏风，屏上或绘山水，或书格言，既遮挡了视线，又点明了园主的文化品位。厅内光线幽暗，唯有天井处漏下几缕天光，照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两侧设有简陋的座椅，是昔日门房等候通传之处。

　　门厅正中高悬“清能早达”匾额，为清代书法家所题，寓意清廉正直之人方能早日通达。匾额下方是一幅精美的网师园全景图，以工笔细描的手法展现了园林全貌，让游人在入园之初便对全园格局了然于胸。

　　穿过门厅，空间豁然开朗，便是轿厅。此处为旧时停轿、待茶之所，是主人迎送宾客的礼仪空间。厅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硬山式屋顶覆以小青瓦，檐口线条平直舒展。厅前设有檐廊，廊下空间开敞，可供轿夫歇脚等候。轿厅内部陈设简洁而庄重。正中悬挂匾额，两侧对联多寓含修身齐家之意。厅内摆放着红木桌椅，是主人与宾客初见、寒暄之处。此处不置繁复装饰，一切以实用得体为本，体现了苏州士绅“俭以养德”的生活哲学。

　　穿过轿厅，迎面便是被誉为“江南第一门楼”的砖雕门楼，门楼高约六米，全用磨砖构建，雕镂幅面达三米有余，其上砖额“藻耀高翔”四字，语出《文心雕龙》，寓意文采与风骨并举，如凤凰展翅翱翔。门楼两侧兜肚雕刻“文王访贤”、“郭子仪拜寿”戏文图案，上下点缀蔓草、祥云、蝙蝠、莲藕等吉祥纹样，虽历经三百余年风霜，依旧栩栩如生，堪称传统砖雕艺术的巅峰之作。

　　迎面正是万卷堂，此为网师园的主体建筑，也是全园礼仪活动的中心。厅堂面阔五间，进深两间，采用“三明两暗”的格局——三间明室敞亮通达，两侧暗室则用于储物或侍从等候。单檐硬山顶，屋宇高敞，檐口线条平直舒展，十四扇落地长窗朝南而设，窗格精细，朱红髹漆，既显富丽庄严，又透儒雅之气。

　　步入堂内，正中高悬“万卷堂”匾额，仿明代文徵明体书写。匾额下方悬挂一幅《劲松图》，画中松枝遒劲，立意高远。两侧抱柱联尤为精彩：“紫髯夜湿千山雨，铁甲春生万壑雷。”此联取元代诗人咏松诗句，由当代书法家张辛稼书写。联语以武将紫髯喻松针，以铁甲喻树皮，将松涛比作万壑春雷，生动描绘了苍松在风雨雷电中挺拔雄健的姿态，象征着坚韧不拔的君子品格。松图与楹联浑然一体，仿佛一幅有题识的文人画。

　　堂内陈设一堂清式红木家具，两侧壁间悬挂大理石山水挂屏，天然纹理如云山雾海，与堂名“万卷”形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意趣呼应。堂中还陈列有汉铜鼓等文物，鼓心太阳图案与四周青蛙图腾，彰显着西南少数民族的文化神韵。

　　穿过大厅北侧的“竹松承茂”门楼，便进入了网师园住宅的第三进院落，撷秀楼巍然立于眼前。这座建于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的两层楼阁，是园主李少眉增建的内宅主体建筑，也是传统江南宅院“前厅后堂”布局中的最后一进。

　　撷秀楼又称“女厅”，是旧时内眷燕集之所。底层为眷属起居及接待女宾的花厅，上层则为卧室。这种格局，严格遵循了封建礼制中“内外有别”的规范——万卷堂接待男宾，撷秀楼则供女眷活动，体现了传统仕宦宅第的礼序精神。

　　底层花厅内部装饰极富女性化特色。厅内以碧纱幮（纱槅）分隔空间，主次分明。正面纱幮内放置一张镶嵌大理石的紫檀木坑床，下设脚踏，散发着浓厚的家庭生活气息。厅内陈设除椅几之外，中央摆着一套精巧别致的红木回台圆凳，与万卷堂的庄重气派不同，更显闲适活泼。落地罩、挂落、窗格上雕刻着花鸟虫鱼图案，飞罩中间是花篮造型，两边隔扇则饰以俏丽的山茶花。两个次间各有两扇纱槅，镶嵌了梅兰竹菊四君子木饰，既富文人雅趣，又不失闺阁柔美。这些细节处处可见旧时女眷活动的特征——既有传统女性的温婉，又具书香门第的雅致。

　　从撷秀楼后的庭院沿曲廊西行，便来到了彩霞池的东北角，射鸭廊临水而筑，静卧于池畔。廊名“射鸭”二字，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典故。射鸭是古代士大夫的一种水边游戏——以木鸭子投放池中，引弓搭箭瞄射，或持藤圈套之，以取乐赏玩。苏轼《读孟郊诗》有“桃弓射鸭罢，独速短蓑舞”之句，表达了对闲适自在生活的向往。园主取此名，既点明了临水观戏的功能，又暗合“渔隐”主题，将文人雅趣与田园之乐融为一体。

　　穿过撷秀楼后的庭院，沿曲廊北行，便来到了住宅区的最深处——梯云室。这座单檐硬山顶的小轩，位于网师园南北中轴线的北端，是住宅区“一落三进”格局的收尾，也是园主子女的内室所在。“梯云”之名，源自唐代张读《宣室志》中一则浪漫传说：周生八月中秋以绳为梯，云中取月。古人以云为梯，可攀至月宫，这种超脱尘俗的想象，恰与网师园“渔隐”主题相呼应。另有一说取自郑谷诗句“上楼僧踏一梯云”，描绘的是以假山蹬道为云梯，蜿蜒而上的意境。无论取典何处，皆寄托了园主对超然物外、追求高远的精神向往。

　　梯云室最精妙之处，在于其前庭院中的湖石假山。此山采用云头皴手法堆叠而成，主峰位于西侧，倚墙而立，有蹬道曲折而上，可直通隔壁五峰书屋的二楼。这种“以云为梯”的立体交通设计，打破了平面空间的局限，使建筑与假山浑然一体。假山虽小，却具峰、洞、壑、涧之胜。

　　瓷器馆位于网师园东部住宅区的最北端，是住宅中轴线的最后一进院落。这里原属下房区及后门，曾是园林的主要出入口。2002年园方翻建了后部楼房，种植花木，添置花坛，形成“香睡春浓”庭院，并在此筹建瓷器馆，于2003年1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

　　庭院南墙刻有“香睡春浓”四字砖匾，既点明此处曾为春日休憩之所，又暗示着瓷器陈列带来的文化沉浸感。这四个字将嗅觉（香）、触觉（睡）、季节（春）、状态（浓）融为一体，营造出一种慵懒而馥郁的鉴赏氛围。

　　瓷器馆展示的是网师园收藏的清代早期至民国时期的瓷器藏品。这些瓷器历来被视为厅堂陈设的精品，与园林建筑相得益彰，瓷器的莹润质感呼应着湖石的通透，青花纹饰映衬着粉墙的素雅，器型的端庄稳重平衡着花木的摇曳生姿。

　　从撷秀楼后的庭院西行，穿过一道幽深的曲廊，便来到了五峰书屋。这座建于清光绪年间的两层楼阁，是网师园住宅区的第四进，也是园主藏书读书的核心所在。

　　书屋为两层建筑，上下两层南侧均有外廊，可登临观赏园景。楼上视野开阔，可远眺上方山、天平山、虎丘诸峰，正合《园冶》“高原极望，远岫环屏”之意。楼下则为藏书、读书之所，室内宽敞明亮，南北各设矮墙，上半部分为大窗，既增加采光，又便于观赏峰石。

　　书屋前后均有庭院，叠以峰峦。门前庭院中的湖石假山，正是“五峰”之名的实景写照。假山采用云头皴手法堆叠，五座石峰错落有致，或挺拔如剑，或浑圆如珠，形态各异却又浑然一体。游人观之，仿佛置身庐山之巅，仰望五老峰青天削出的雄姿。庭院植栽亦颇具匠心。庭前假山旁植有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春来花满庭，洁白如玉；花坛中更有山茶绝品“十三太保”，盛开时同时绽放十三种不同颜色的花朵——红、粉、白等色彩交织，这在苏州园林中堪称一绝。另有木瓜、红枫、枸骨等四季花木，与五峰相映成趣。

　　书屋东侧紧邻集虚斋。“集虚”二字，取自《庄子·人间世》中的名句：“惟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庄子所言“心斋”，是指清除思想上的杂念，让心灵达到澄澈明朗、虚静空明的境界——不用耳听，而用心听，甚至用“气”听，以此体悟大道。园主借用这一道家哲学概念，标榜自己与世无涉的清高，表现其向往渔樵隐居之乐的意境。在这里，读书不再是简单的知识获取，而是一种修身养性的精神修炼，是“虚壹而静，专心攻读”的生命实践。

　　集虚斋室内陈设极为雅致，满屋书画大多以竹子为题材。竹，自古便是文人高洁品格的象征——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墙上悬挂的《春晓》诗画，与窗外竹影婆娑相映成趣，营造出“竹我合一、天人和谐”的意境。门窗设计尤为精巧，隔扇门上段为镂空冰裂纹，镶嵌玻璃，既增加采光，又可在室内闲坐时，将绿植、池塘、翠竹、假山、亭轩纳入一框之内，造景无数。透过这些窗棂，室内外空间相互渗透，虚实相生，正合“集虚”之意——虚实之间，方见大道。

　　天井中央设月洞门，透过此门南望，可见竹外一枝轩临水而立，轩后翠竹摇曳，形成一幅“外圆内方”的立体画卷。这种“框景”手法，将远处景致纳入近处门洞，空间层层递进，意境深远。

　　从竹外一枝轩转身西行，踏入一段被花木半掩的复廊，廊顶的青瓦被时光晕染出深浅不一的苔痕，廊下的美人靠被游人摩挲得温润发亮。走在廊中，左侧是一丛丛斜逸的竹枝，风过处竹叶簌簌，筛下细碎的日光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斑；右侧是一方清池，水面飘着几片睡莲，偶尔有红鱼穿波而过，搅碎廊檐和竹影的倒影。

　　行至半途，遇到一座小巧的半亭——揖峰轩，它像是这段旅程的一个“换气口”。亭前立着一块形态嶙峋的湖石，宛如一位拱手作揖的老者，与亭名呼应成趣。走到复廊尽头，视野豁然开朗，看松读画轩就坐落在一片古松的怀抱里。轩前几棵古松树龄超百年，树干遒劲如盘龙，松枝斜斜探向轩顶，像是为这座古轩撑起一把天然的绿伞。

　　轩内的木窗棂格雕刻着松竹图案，推开窗就能闻到松脂的清香气，若是秋日前来，还能看到松针上凝着的薄露，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看松读画轩是网师园里专门用来赏画品松、文人雅集的场所。上个世纪30年代，张大千和二哥张善孖曾在网师园居住长达5年，这里是他们和友人谈艺论道的常驻地。当时的章太炎、徐悲鸿等文化名流常常来此相聚，在轩内的明式桌椅旁品茗论画，窗外的古松苍柏就是天然的“背景画”。张大千不少落款有“作于吴门网师园”的作品，灵感都来自在轩中观松读画的日常。张善孖以画虎闻名，为了观察老虎的神态动作，兄弟俩干脆在园里养了一只小老虎。这只老虎成了网师园的“特殊住客”，时常会跟着他们走到看松读画轩前，在古松下嬉戏打滚。张大千后来回忆这段时光时说，在轩中看老虎和古松相映成趣，是他画虎灵感的重要来源。后来老虎病死，张大千还专门题写了“先仲兄所豢虎儿之墓”的碑刻，现在还能在园里看到。

　　从看松读画轩出来，沿着西侧的曲廊往北走，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行不过百步，就会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廊边的小渠里，活水顺着太湖石堆砌的涧道蜿蜒而下，最后汇入殿春簃前的一方小池。

　　殿春簃是网师园里的“园中之园”，名字里的“殿春”指的是“春之殿”，也就是春末的芍药花，这里曾是园主人的书斋，也是江南小园林的典范。轩前的小院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方用湖石围起来的芍药栏，每到暮春时节，几十株芍药竞相开放，红的似霞、白的似雪，连风里都裹着甜香。即使花期过了，栏边的湖石和周围的修竹、芭蕉也自成一幅清幽的画面，难怪园主人会在这里写下“芍药栏边春事过，梧桐叶上雨声疏”的诗句。

　　走进殿春簃的室内，最先看到的是一套完整的明式红木家具，条案上摆着宣德炉和青花瓷瓶，墙上挂着的古画和楹联，都是当年园主人的旧物。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面光滑得能映出窗外的竹影，想象一下当年园主人在这里临帖读书，窗外是芍药花开，耳边是流水潺潺，这大概就是古人追求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吧。

　　殿春簃的南侧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罗汉松和芭蕉，还立着一块形态奇特的湖石。这里是园林里的“取景框”，站在室内往外看，天井里的花木湖石就像一幅嵌在墙上的立体画，四季更迭，画面也跟着变换：春天是芭蕉新绿，夏天是浓荫蔽日，秋天是松针落金，冬天是瘦石寒枝。

　　月到风来亭是网师园里的点睛之笔，它孤零零地立在彩霞池的西岸，是一座三面环水的半亭，只有一条曲廊和岸上相连。它的名字取自唐代诗人韩愈的“晚色将秋至，长风送月来”，光是念这名字，就能想象出那种清风明月、水波荡漾的画面。这座亭的选址堪称一绝，它正对着彩霞池的水面，亭下就是清冽的池水，亭前没有任何遮挡，视野开阔得能把整个彩霞池的景色都收进眼里。

　　濯缨水阁是网师园里最贴近水面的建筑，它一半建在岸上，一半延伸到彩霞池上，像是一艘停在水边的画舫。坐在水阁的美人靠上，伸手就能摸到水面，脚下是清冽的池水，眼前是满池的荷花和对岸的假山，远处的月到风来亭和看松读画轩在花木掩映中若隐若现。水阁的匾额是清代学者何绍基题写的，笔力苍劲，和水阁的洒脱气质相得益彰。当年园主人常常在这里宴请宾客，文人墨客们坐在水阁里，一边饮酒赋诗，一边观水赏月，留下了不少关于网师园的诗词。据说当年张大千住在网师园的时候，也常常来这里写生，他画的不少荷花图，都是以水阁前的荷花为原型的。

　　露华馆藏在网师园的西北隅，是园主人旧日的宴饮之所，名字出自李白“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自带一份清雅的诗意。它紧邻着彩霞池的支流，三面被花木环绕，只有一条曲折的花径与外界相通。馆前种着几株老桂，每到仲秋时节，满树繁花，香气能飘满整个园子，风一吹，细碎的桂花落在青瓦上、石阶上，连空气里都裹着甜香。馆内陈设简洁，明式条案上摆着青瓷酒樽和古籍，墙上挂着的“露华”匾额笔力清隽。推开窗，眼前是池面的波光和岸边的修竹，若是雨天前来，听着雨打荷叶、竹影摇窗的声音，再配上一杯清茶，便是古人最向往的“闲居之乐”。

　　蹈和馆是网师园里的主要厅堂之一，名字取自《易经》里的“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寓意着“以和为贵、顺应自然”的处世哲学，是园主人用来接待重要宾客的地方。走进厅堂，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的红木太师椅和条案，条案上摆着的青铜鼎、青花瓷瓶都是按照传统的“对称”原则摆放的，体现了古人“礼”的讲究。墙上挂着的楹联“园林到日酒初熟，庭户开时月正圆”，既点明了园林的意境，也表达了主人待客的热情。

　　从蹈和馆往西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琴室。这是一座小巧的轩屋，门前种着几株芭蕉，窗下摆着一张古琴，墙上挂着的“琴室”匾额是清代书法家何绍基的手笔。据说当年园主人常常在这里弹琴，琴声透过窗户，飘到园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即使现在听不到琴声，站在琴室里，看着窗外的芭蕉和竹影，也能想象出当年“蕉窗夜雨、琴声悠扬”的画面。

　　从琴室出来，沿着曲廊往南走，就到了丛桂轩。这座轩屋坐落在园子的中部，门前种着八株老桂，每到仲秋时节，满树繁花，香气能飘满整个园子，所以这里又被称为“桂花厅”。丛桂轩是园主人用来接待宾客的地方，室内陈设着明式家具，墙上挂着的楹联“月中有客曾分种，世上无花敢斗香”，正是对轩前桂花的最好写照。坐在轩里，闻着桂香，看着窗外的假山和池水，真的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丛桂轩往东不远就到了云岗。这是一座用湖石堆砌的假山，虽然不大，但布局精巧，有峰、有洞、有涧，是江南园林里“咫尺山林”的典范。假山上种着几株罗汉松和凌霄花，凌霄花顺着石缝爬上去，夏天的时候开满红花，把整座假山装点得格外好看。站在假山上，可以俯瞰整个彩霞池的景色，远处的月到风来亭和濯缨水阁在花木掩映中若隐若现，别有一番情趣。

　　彩霞池是网师园里的核心水体，面积不大，只有一亩左右，但它却是整个园子的灵魂所在。它的名字取自“彩霞照水，波光粼粼”的意境，每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水面就像撒了一层碎金，真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四周环绕着各种建筑和假山，东边是看松读画轩，西边是月到风来亭，南边是濯缨水阁，北边是云岗，这些建筑和假山倒映在水面上，就像一幅活的山水画。池子里种着荷花，每到夏天，满池的荷花盛开，粉色的荷花和绿色的荷叶相映成趣，风一吹，荷叶荷花一起晃动，香气扑面而来。池子里还养着红鱼，红鱼在荷叶间穿梭，和水面的倒影相映成趣，真的是“鱼戏莲叶间”的诗意写照。

　　沿着彩霞池的西岸往南走有一小桥称“引静桥”，是网师园里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也是江南园林里最小的石拱桥，桥长只有2.4米，宽只有0.9米，人在桥上走，仿佛置身于一幅山水画中。引静桥的桥身是用青石砌成的，桥栏上刻着精美的花纹，桥下的水面映着桥的倒影，和周围的假山、花木相映成趣。站在桥上，看着水面上的红鱼和荷花，真的是“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写照。

　　园子小巧精致，细细看来也用不了两小时。踏出网师园门槛时，正撞见一队外国游客在万卷堂前聚拢。金发碧眼的老人举着相机，年轻人兴奋地指着砖雕连声赞叹。导游的英语讲解在轿厅里回荡，二十来人挤作一团，竟让这八亩半的小园显得拥挤起来。

　　我有些恍惚。方才竹外一枝轩独坐时，彩霞池的水光还只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此刻这“小众”园林却热闹得像名角登场。但转念一想，九百年前史正志建万卷堂时，这里本就是文人雅集的重镇；三百年前的“网师”之名，也早已传遍吴门。它的“小”是体量，“热”却是精神——无论哪国游客，望见水面倒映的黄石假山时，眼里的惊叹都是一样的。世界遗产的头衔或许让它不再隐于深巷，但这份跨越语言的共鸣，恰是古典园林最坚韧的生命力。

　　最后望一眼“清能早达”的匾额，转身汇入沧浪亭街的人流。身后导游的声音渐远，又一批游客正走近。网师园永远在那里，安静也好，热闹也罢，它只是如常地，等待下一位愿意读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