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忽然发现柜子里有一本新的日历,看来我的老父亲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新年到来之前倒下。父亲年年都会买一本大字版的日历挂在墙上,每天撕去一张代表着前一天的终结,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父亲走后我每天回家,总感觉父亲好像还在,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姐姐写了一篇纪念父亲的文字,字里行间透出她们父女之间的不舍与情意,我总是读一遍哭一遍难过的无以言表。姐姐叫我也写一篇,我却是怎样也写不出来,好像有好多的话,又好像无论有多少的话,在生离死别面前都是苍白的,就这样堵在心头懵懵懂懂又过了很久。直到看见这本新的日历,悲伤忽然就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我姐姐说她弄丢了自己的父亲,其实真正把父亲弄丢的人是我啊,我这半生,注定是永远要在放下与放不下之间纠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父亲个头不高,在山东人里属于极矮的,但在我从小到大的心目中,我父亲始终像高山一般,沉默而隐忍、坚强而厚重,永远是我的依靠我的后盾我的底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从来没有听父亲讲过他的童年,有关于他童年的故事,都是我从母亲和老家的叔叔们那里间接听来的,而母亲又是听祖母讲的。我父亲的童年是以1930年代的北方乡村的一个小男孩的最寻常方式度过,也是在一家长子所能承担的所有生命之重的压力下度过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父亲八岁起就到别人家里干活了,一边帮别人放牛,一边也是为了省下一人的口粮,而比他年长的哥哥却能留在家里,只因我的祖母是续弦,在我祖母的心目中,丈夫亡妻留下的孩子需要善待,自己亲生的儿子才能当做长子用。在我的印象里,我父亲从来不浪费粮食,但也从来不爱吃玉米、红薯和红薯叶子,想来是因为他小时候的饥饿和食物记忆留在他身上的痕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战争年代,我的祖父是一名敌后农村的地下党员,他的精力更多地放在家外,他与我父亲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我父亲十四五岁的时候,家乡解放了,他与乡邻一起离乡到东北打工,二十岁参军入伍,从此就离家更远了,老家对于他来说,并没有提供任何优渥的物质条件。按照当代人的观念,我父亲似乎应该对原生家庭充满怨气才对,但纵观父亲的一生,始终对家乡对父母对兄弟存着深深的情义。作为一家长子,往家里寄钱是我父亲一生的执念,挣多了多寄,挣少了少寄,总要把这一份心意寄回,才像是尽到了他的责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早些年,每月工资到手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成了我家风雨不动的惯例。听母亲说,每月月底,我姐姐就会被派去向邻居借钱,“下月开支后,最紧要的事一个是还钱一个是寄钱。”后来我姐回忆,她对于每个月被派去借钱也十分不情愿,偷偷给老家写了一封信说明我家的困难,但这封信对我家的“惯例”没有丝毫的影响,直到老家的叔叔们都成家、祖父祖母都去世。但从那时起,我父亲每年过年会给自己的弟弟们一人寄一笔钱,这个新的“惯例”随着父亲的年事渐高,执行人变成了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自从有了手机有了微信,父亲与老家的联系变得更加频繁,他们兄弟之间,春茶、水果往来不断,视频、聊天越发使他们亲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19年夏天,我那从来不对子女提要求的父亲,提出来想回老家再看看,那一年,他85岁了,我们陪着他,在他儿时跑过的村庄、山冈故地重游,陪着他去祭拜他的父母。那一天,大泽山的风习习拂过,看着我的老爹苍颜皓首叩拜于祖父祖母墓前,用一世不曾改变的乡音说着敬语,我忽然就明白了文化的另一种意义,我父亲对他的老家,只有爱与责任,只有相互成就与包容,没有算计与小账,没有苛责与怨恨,我想这就是中国人最传统也最好的家风文化吧。父亲去世了,我那七十多岁的七叔在电话里嚎啕大哭,他哭着念叨“我那伟大的二哥啊”,我想,我七叔真正想表达的是他对他二哥那一份长兄如父的依恋不舍之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母亲是城里人,小时家里条件优越,解放前她的父亲经营着两家不小的建筑装潢公司,她在女子学校读书,在戏院里休闲,在小女孩的雀跃里度过童年,但一切的无忧无虑都止步于15岁,那时她的父母先后离世。我常常觉得我母亲内心深处始终是一个小女孩,小时依赖她的父亲,后来又依赖于她的丈夫。父亲走后,母亲的状况时好时坏,总担心没地方住没钱花,总是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在别人面前责备我们,我常觉得委屈,明明我们三兄妹时时守护着她挂念着她,她为什么还这样,即使知道她这是一种病态反应,但她的话也依旧伤人。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母亲一辈子依赖我父亲,大事小情都要靠我父亲拿主意,她的靠山倒了,她的人生,再一次像15岁那年一样,惊惶失措,无论我们给她多少关爱,都不能替代我父亲给她的依靠,也不能像我父亲那样让她觉得踏实可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走了,我的舅母、表姐也在视频里哭泣不止,舅母说,生活困难的年代,舅舅舅母收入低,家里多亏有我父亲母亲出手相助,这份恩情不能忘。我表姐说,少年时代不知名的头疼病,不知吃了多少姑父姑母寄回去的野天麻。我说,那我爹我妈后来也不知吃了多少表姐舅妈寄来的海参海货,亲戚之间,不就是这些来来往往才能寄托情意嘛。舅母对我说,“那不一样,你爸你妈是小的,他们对我们没有义务,我们是哥哥嫂子呀。你爸你妈年年给我们寄钱,我们有困难他们从来都是主动帮助,这样的情分一辈子不能忘。”很多年以前,我曾经问过我爹,为什么要坚持给我两个舅舅寄钱,我爹说过,他得让我妈觉得自己有娘家有底气。那时我不懂,后来我懂了,这是我讷于言而敏于行的老爹给他的爱人存下的一张亲情信用卡,不定期储蓄,可以透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老爹很“抠门儿”,省吃俭用一辈子,我娘没有工作,老家又有父母需要赡养,自己还有三个孩子,经济压力确实很大,但他总是尽自己所能对人大方,他的抠门只是针对他自己。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父亲抠门儿呢?仔细回想,是他七十多岁开始的,以前我们带他出去旅游,他总说自己出钱 ,我姐姐给他买补品买衣物,他总说不要,我给他买电器买茶叶他总说要把钱给我,我哥每周给他做大餐做营养餐他还要提提钱的事。但从他七十多岁开始,他和母亲的消费仅限于生活日常,我们给他买东西也不怎么提钱的事了,我还嘲笑我老爹越老越爱钱。直到他走之前嘱咐我们,他说,“不好意思啊,给你们留下了一个‘大麻烦’”,他还说,他给我妈留下了一笔钱。我想,在我爹不曾表达的意思里肯定还有,他不想让我娘在失去他之后需要看儿女的脸色过日子,他想让这笔钱成为我娘的依靠。我想,这是一个男人给他所爱之人最后的也是最无言的依靠和爱了,他真是兑现了自己的诺言,给我娘做了一辈子靠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是父亲最小的女儿,我爹最是疼我,也只有我,在父亲面前最放肆,我想我直爽干脆不管不顾的性子多多少少都是我父亲给我养成的。从小到大他只在一件事情上反对我,他不让我到外面去闯荡,我从小体弱,他想把我留在身边工作生活,这样他就能护着我。我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虽不富裕但也衣食无忧。就像其他人的人生轨迹一样,对父亲从仰视到平视到俯视,然后,再到仰视。小时候觉得父亲无所不能,他心灵手巧,我小时候的玩具虽然很少,但我父亲给我做的木头小手枪让我在小伙伴中洋洋得意过很久,我小的时候又病又弱,头发稀疏面黄肌瘦,连我自己都觉得丑得很,只有我父亲始终觉得我好看,在我因自卑而气馁,因病痛而低沉的时候,他会关照到我的情绪会给我做好吃的。后来我日渐好了,也成长到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很行,而父亲的能力已经不行了。直到有一天,一只蝙蝠闯进我家,我害怕那玩意,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父亲,请他老人家来帮我把这家伙放了出去,那时我才惊觉,我之所以觉得自己很行,那是因为我父亲一直在我身后,有他在,我有底气面对一切,并不是我在为他老年以后的生活解决问题,而是他给予我的安全感始终是我能力的一部分,家有父亲,就是家有靠山,我有父亲,就是我有底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喜欢养花,几乎是养什么成什么,在我的印象里,他伺弄的花花草草总是那么生机勃勃,他养的鱼和鸟,繁衍了一代又一代,他留下的摄像机里都是他种的花、他见过的景,他是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啊。父亲喜欢做手工,他做的小摆件长期占领着我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他手工打造的家具我妈用了一辈子,早些年,我父亲编的草筐、做的板凳不知送了多少给亲朋好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父亲作为一名工匠,他的巧手巧思被许多人赞赏过,但我父亲面对赞赏时总是一笑了之,所以我一直以为我的老爹根本不在乎那些。直到他步入晚年,在我们父女越来越多地聊天里,他才偶尔在不经意间谈到他工作中的点滴过往,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的父亲是一位极珍视荣誉极在意工作的人,为此我写过几篇小文记录他的工作经历,记录他的责任与热爱,他把发表的文章反复看了又看,很是珍惜。我父亲喜欢收藏纪念品,家里有一个抗美援朝的纪念茶缸,那是他上过朝鲜战场的老战友送给他的,有一本小小的《机工手册》,那是某次学习时技术员送他的,还有他在不同时期得到过的纪念章,都被他仔仔细细地收藏着。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装配工人,那些在他职业生涯里发生过的桩桩小事,随着同时代人的先后离世,也终将渐渐消逝于历史的长河,但我相信,在时光的缝隙里,我父亲与他的战友、同事所经历的一切往事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存在着,就像他和战友在海岸巡防的足迹,就像邓院长因他出色完成任务而送他的那一包“牡丹牌”香烟,就像武院士因信任他可靠的技艺而将关键操作交给他来完成的那一道指令,最终都体现在任务完成,试验成功,威慑存在,作为父亲的女儿,我以我父亲的一生为骄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老爸是一个多么聪明睿智的人啊,儿女们各自成家,他从不掺乎子女们的家事,如果闹矛盾让他知道了,也总是责备自己的孩子,他总是那么先人后已体恤他人。他虽然话少,但在他走后我长长久久的思念里,一条家风家教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我们孝敬父母子孙和顺,我们兄妹友爱小家稳固,我们朋友真诚事业顺利,都缘于我父亲给我们带来的深刻印迹和深远影响,无法用语言描述却又真实存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走了快一百天了,现在想来,我还有好多的遗憾没办法弥补啊,那年说好的带他们去桂林,只因我临时有任务,只好全部丢给了我的姐姐,那天说好了回家吃他做的面疙瘩汤,只因我临时有约就随便放了他的鸽子,还有早就说好了要给他办一场热闹的九十大寿,却因我的原因,让承诺给他的热闹、纪念节目和纪念品成了一个个画出来的大饼,我真的是愧悔交加无以言表。在真正的悲伤面前,多热多烫的眼泪都是苍白的,老爸,我真的好想你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管你有多爱,这个世界,终究还得撒手,缘起性空,万事万物都如此,我们来自于空,最后也终将是空。唯有你识得的人,会记住你的笑你的好,证明你在这世间存在过。我如山岳一般的父亲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他将永生于子子孙孙的血脉心间,有形的山岳虽已消失,但无形的家风家教会一直经由我们,传承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明风起,呜呼吾父!忆昔生平,德厚流光。持家以俭,教子以方。教我处事,守正怀仁。友爱兄妹,亲敬尊长。漫卷书香,苦乐共尝。祈愿吾父,德泽长存!</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