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倌的美篇

牛倌

<p class="ql-block">《三头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者:何乃强(陕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里,我总在西岐塬上走。不是赶路,也不是寻人,只是走。陇海线的火车从远处驶过,拖着一缕白烟,像一根被风扯断的棉线。汽笛声撞进黄土沟壑,碎成细屑,落进干裂的田埂里。车身上的站名一闪而过,宝鸡、蔡家坡、虢镇……陌生又熟悉。我站在塬上,忽然觉得,这八百里秦川,该有三头牛立着——脊背宽阔,角影斜斜,不动,也不叫,就那样站着,守着这片沉默的厚土。</p><p class="ql-block"> 可我没有牛。</p><p class="ql-block"> 陕北的孩子有羊群漫山,草原的牧人有骏马踏雪,关中农家的院角,总拴着一头黄牛,反刍着日光与陈年旧事。</p><p class="ql-block"> 我生在西岐小城,巷子窄得两人并肩都难,屋檐压着屋檐,连鸽子飞过都要收翅膀。家里穷,常年吃高粱面馍,穿补丁衣裳。最深的记忆,是跟着父亲去生产队的山庄放牛。天未亮就上山,踩着霜露;日头落了才下坡,披一身暮色。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响,风从沟底往上灌,吹得人骨头缝都凉。</p><p class="ql-block"> 我没骑过牛背,却日日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牵绳。那牛不姓李,也不姓何,它姓“集体”。它属于土地,却不属于我。</p><p class="ql-block"> 后来,邻村亲戚送了我一头小牛犊。毛色浅黄,眼睛湿漉,怯生生地蹭我的裤脚。我没地方养,只能拴在屋后土坡下。坡上是荒草,坡下是尘路,风从塬上刮来,带着麦茬和干粪的气味。春去夏来,它长壮了,脊背隆起,眼神也稳了。我常蹲在它旁边,数它耳后细密的绒毛,看它低头啃草时喉结的起伏。可西北的冬天从不讲情面。一场雪后,寒风卷着冰粒砸下来,我把小牛牵到屋檐下,以为能护它一夜。第二天清晨,它倒在墙根,身子僵硬,眼睛半睁,像还在等青草返绿。绳子空荡荡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生命,生来就该在旷野奔跑,不该困在逼仄的屋檐下。</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了牛。这成了心里一道看不见的疤。</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注册微信,手指在键盘上停了许久,忽然敲下“牛倌”二字。不是炫耀,也不是怀旧,只是那串铜铃声,从未真正消失。</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走过秦川,见过春耕的犍牛拉犁,见过晒谷场上歇息的老牛,见过夕阳下缓缓归圈的牛群。它们蹄印深深,嵌进黄土,与山坡、麦垛、枯井连成一片苍茫。可那些牛,终究是别人的牛。</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在榆米县办了养牛合作社。昔日放牛娃,如今管着上百头奶牛。牛棚整齐,管道锃亮,乳香混着草料味飘在空气里。乡亲们靠着卖奶盖新房、供孩子上学。从前饿得睡不着的夜,如今被安稳填满。我以为这是补偿,是命运迟来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直到某年回西岐,在旧居旁的坡上,忽然看见了那三头牛。一头是生产队的耕牛,骨瘦,眼浊,驮着清贫岁月,也驮着少年不敢说出口的委屈;</p><p class="ql-block"> 一头是合作社的奶牛,皮毛油亮,乳房饱满,低头食草,挤出的是日子的甜;</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头,是记忆里的小黄牛,永远停在那个雪夜之前,站在坡上,静静望着我。它们不叫,不动,只在风里站着。风掠过牛角,卷起麦浪,也卷起奶桶里的白雾。</p><p class="ql-block"> 老牛反刍,把苦嚼成绵长;新牛伫立,把甜酿得醇厚;小牛不语,把根扎进故土。山庄早已荒芜,坡地种了树,铜铃声早被手机提示音取代。我窗下再没有木桩,西岐塬上的风依旧吹,云依旧飘,只是少了那串清脆的叮当。我依然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头牛。</p><p class="ql-block"> 可我又好像,拥有了无数头牛。</p><p class="ql-block"> 总在黄昏想起它们。想起周原的土,想起秦川的风,想起从牛倌到养牛人的半生——</p><p class="ql-block"> 原来那三头牛从未走远。</p><p class="ql-block"> 一头在旧时光里腐烂,</p><p class="ql-block"> 一头在新日子里产奶,</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头,</p><p class="ql-block"> 永远活在我血脉深处,</p><p class="ql-block"> 一声不响,</p><p class="ql-block"> 却比所有声响都更清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