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孙徽</p><p class="ql-block">前几天在书柜前准备翻找一本关于李叔同的书,无意翻出了十几年前结婚的光盘,在儿子的要求下便在电脑上打开,在拍全家福的一段视频中一位瘦弱的身影一闪而过,在回望摄影镜头的瞬间,那一闪而过的回眸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似乎她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当赤道留住雪花,你会珍惜我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几年后我从瞬间捕捉到的一份失望也让我愧疚不已,她是奶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位活了八十四岁的老人,这段影像中的年纪应该是八十岁那年留下的,记得小时候暑假去她身边,逢人便说:“这是俺大儿家孩子,辉子,街上小孩。”奶奶打从我记事起就是瘦但个子也挺高,可能是瘦更显得她高。没有她在身边母亲常常给我灌输形象就是奶奶在我妹妹刚出生的时候来领过我,但天天不沾家,喜欢带着我到200米不到的姑奶家转悠,甚至一去就是半天,从不管她月子里的死活,似乎从小的孩子也都是没有主见,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所以对奶奶也没什么感情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没有她带着姑姑和爸爸逃难到后来的爷爷家中,养活了父亲和姑姑,又有哪里现在的我们呢?又哪有现在我有事还能问问几个叔叔和兄弟们呢?我们的根本不都是奶奶逃难所带来的转机吗?可我们不说有多珍惜她的存在,至少在印象中不应该只停留在母亲的言语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喜欢奶奶家的一个小木盒,尽管我不知道那是奶奶用来装什么用的,问奶奶要,奶奶便说:等你走了给带上,奶奶在第二天给洗的可干净了,在水边用洗衣膏刷了一遍又一遍,深怕一个不干净我又懒得带上,恐怕更担心的还是我母亲的那双嫌弃的眼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父亲接我的时候,奶奶送我到路口的大井旁,便从旁边人家的水桶里舀了瓢冰凉的清水给我洗了把脸,随后掀起上衣给我抹干脸上的水滴,双手抱紧我,顺便也把那个小木盒塞给了我,并叮嘱我路上不能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时我才看清不是我当初看的灰色,而是干净的枣红色,像奶奶的一颗赤诚的心,那里流淌着的又是对我无比的怜爱,父亲说不好带,为此奶奶还骂了父亲,无奈父亲看我又特钟情于它,便示意我带上,奶奶抚摸着我的脸,嘱咐我上年坟或是正月里还要来看她。</p> <p class="ql-block">正常我在年底或是正月是很难回到奶奶身边,四十里的路程坐在父亲的二八大杠后座上顶着寒风哪怕我愿意,父亲愿意,可也抵不过母亲一句:“不准去,天冷冻坏了,讲讲马上就过年了,天天咳嗽年都过不安,去干啥?”我也是委屈地退回屋内,气她个三两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尽管我答应奶奶会来,她也许诺我给我留一个羊腿等我过年来,奶奶一年的收入也就是喂养的三只羊,一只母羊,两只公羊,母羊春天下崽,崽喂大便在过年前可以卖的一笔收入,便是她一年的有个头疼脑热的救命钱,所以父亲不让她杀一只为我留什么羊腿的,另外二叔,三叔,小叔又都不在家,离我们又远,所以她自己有个零花钱也方便,一只羊对奶奶也是笔大收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准备将自己的零花钱放入小木盒时我才发现它是有暗格的夹层,打开里面有奶奶给我的一张大团结,记得一毛钱都可以买根冰棍的年代,一张大团结也是奶奶早上拉出去,晚上拉回来的羊换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直到婚后我将那张大团结交给爱人,她也在回想那段蜜月期间与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的这次来距上一次跨越了整整二十五个春秋,尽管只有四十里路,可也贯穿了奶奶的一生,仿佛是一条历史的鸿沟,勾起她无限的遐想,她印象中的大姑姐早在十年前回归了大地,成了一坯黄土安歇在那里,陪在她身边的仅仅是那几棵象征着长寿的柏树在春夏秋冬中守候着苍天像四名忠诚的卫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指着那里,她便在一个晴日的午后去了那里,父亲说奶奶在姑奶的坟前呆了半天,尽管回来又落了个母亲的一顿牢骚。只是母亲也是刚刚当了婆婆的人,最后还是孙媳妇替奶奶解了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我婚后的第二天便念叨起着她的那个家,由于早先父亲就告诉了奶奶要接她过来,说是我要结婚的事,所以她也便在入秋之后卖了她的羊,只有几只在生蛋的母鸡在临走之前送到了二叔家让二婶帮着照看,就这几只鸡也成了她放心不下的惦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俺孙子,我要回去,我要是在这了,你二叔,三叔就不养活我了,负担就落在你爸一个人身上了。”奶奶一脸认真的样子差点让我笑出声来,拉我在她的床边,深怕她一松手我便把她的话也当成了耳旁风似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和父亲也在劝她今年和我们一起过个年,一来是有新媳妇进了门,二来奶奶也是将近三十年才来第二次我们这。无论如何这个年她是要在这待下去的,至于奶奶说的养老,说实话现在都不再是问题的问题了,无论是放在哪一家。</p> <p class="ql-block">尽管母亲还保持着年轻时的脾气,但我们也有了自己的看法,无论奶奶顾忌什么都是多余的担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春暖花开的三月,自然中的一切都是躁动的,更何况是人心,奶奶年前冰冻起来的思乡之心也随着春暖花开的到来再次慢慢化开了,回到熟悉的那片土地上,见了东家窜西家,半天所有的那帮街坊老邻们都知道了她回来的消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告诉奶奶过年了我还接你去过年,奶奶摇了摇头说:“不去了,不去喽,你那也是我去的最后一次了,年纪大了晚上脱了鞋都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穿上了。哪也不想去了。另外路上也受罪。”奶奶晕车是真,无论是桔子皮还是生姜对她啥用没有,没想到她说的话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我现在想来确实愧疚当时没有理会奶奶说这话的真正含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年她确实没有再过上那个无论是阳历还是阴历的年。在病倒之前的一个月还特意让二叔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见见我母亲。母亲一点也不意外,虽然婆媳之间有千般的不好,但对于亲情,母亲还是没有忘记老师们对她的教育,那晚的母亲和奶奶同榻而眠,奶奶将一份厚厚的包塞给了母亲,说最苦的就是大儿子,从带着一个破袄子从河南来到安徽就什么也没从家拿过,包括他后来的成家.....,算是对她大儿子全家这些年来没有照顾到我们的补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将这个包在临走之前还是塞在了奶奶的枕头下面,直到奶奶的离开,母亲和婶婶们在收拾起奶奶的床铺和衣服时发现那个包还完完整整的躺在那里,当着众人的面母亲点了这份钱,这份钱了承担了奶奶自己安葬自己的所有花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走的那个夏天很热,而我的心却很冷,冷的连我到那里骑车的手都哆嗦差点一头摔进那条又宽又大的河中,冷静下来之后我想想奶奶的一生也算是圆满了,尽管她比我的亲爷爷迟到了五十多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是比我们这后辈几十口家族成员都珍惜亲情,而我们又都珍惜她了吗?她内心缺失的一份归属感,一个全家福,又有哪一个家庭有她一张完整的全身照呢?在我的记忆里还是我一百天在母亲怀里的一张全家福,可奶奶也是一张黑白半身照孤零零地与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中间好像隔着的是意难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奶奶留存于世的唯一的印记,按了无数个暂停我也仅仅是看了个她的模糊大概,犹如奶奶多年后留给我们子孙后代的记忆模糊不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眼神中流露出的一个疑问,我的回答是:奶奶我会珍惜,我会在世界地图的赤道上画上一片又一片雪花,有粉色的,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白色的,奶奶你又喜欢哪一种色调呢?请你在梦中告诉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