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回不去的故乡</p><p class="ql-block"> 人们常说,故乡是一个人最后的根。可若是这根扎在了旧时光里,而旧时光又偏偏不肯跟着你一起往前走,那便有了无边的怅惘。我的故乡,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在我此刻站立的地图上,而在那四十年前的炊烟里,在那条早已被水泥覆盖的羊肠小道上,在母亲那未曾模糊却永远静默的面容里。</p><p class="ql-block"> 我是六十年代出生在东北一个极普通的农家。家里兄弟姐妹六个,我上头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我们像一窝羽翼未丰的雏鸟,叽叽喳喳地挤在那个虽旧却暖的巢里。只是这巢里,很早便缺了一角。</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在我很小的时候走的。她的离去,像一盏灯被风猛地吹熄了,屋里顿时暗了一大片。我对她的记忆,是模糊的,模糊得像一张浸了水的旧相片,只剩下一个温软的轮廓。我只隐约记得她身上淡淡的灶火气,和那双总是忙个不停的手。父亲从此便既当爹又当娘,一个人扛起了六个孩子的天。他的背,便是我们整个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长大是一件由近及远的事。高中时,我便去了县城读书,开始住校。从那时起,家,便成了一个月甚至一学期才能回去一次的地方。再后来,八四年我上了大学,那是我第一次坐上南下的火车。窗外的风景从无垠的平原渐渐变成了连绵的山,我的心也被那铁轨拉得长长的,一头系着远方的前程,一头系着那个愈发模糊的小村庄。</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部队。成家之后,日子渐渐安稳下来,我便把父亲接来身边,想着能好好补偿他这些年受的苦。后来,弟弟也当兵调了过来,我们兄弟俩个,竟在异乡又聚到了一起,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艰难地在另一片土地上扎下了新的须。九三年,父亲也走了。可从他走后,我与那个东北小村的最后一丝牵连,也仿佛被彻底扯断了。之后的日子,忙工作,忙生活,忙着一地鸡毛,回老家,竟成了一件需要下很大决心的事。</p><p class="ql-block"> 这决心一搁,便是四十年。直到二〇二四年,那个漫长的疫情终于过去,天地间仿佛又透了口气。我也已经退休了,成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老人。不知怎的,那个念头便像春天的草芽一般,再也压不住了——回去看看吧,那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坐上高铁,到县城又转乘回家的长图客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村里。下了车,当拐入熟悉的乡道时,我便开始有些恍惚。路变了。不再是记忆中那条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土路,而是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旁的白杨树,也比我记忆中高大了许多,像一排陌生的哨兵,冷冷地打量着我这个归乡的游子。</p><p class="ql-block"> 进了村,我彻底迷了路。哪里还有什么羊肠小道?村里纵横交错的,全是硬化的水泥路面,干净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像个走错了门的客人,我赶紧向一位路过的中年妇女打听:“大妹子,麻烦问一下,老x家的房子在哪儿?就是……以前生产队东边第二排……”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很热情地指了一个方向:“你说的是xx他们家吧?早翻盖了,就前头那个红屋顶的就是!”</p><p class="ql-block">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排排崭新的红砖瓦房,齐刷刷地立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家家户户的院墙都修得整齐气派,铁红的大门,锃亮的玻璃窗。我记忆里那些歪斜的茅草房,那些用秫秸夹成的篱笆墙,那些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的院子,仿佛一场褪了色的旧梦,被这明晃晃的现实冲刷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屋前,犹豫了很久才推开门。堂哥迎了出来,他比我大几岁,可也已经是个背微驼、满脸沟壑的老人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眼眶立刻就红了:“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他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颤抖,那粗糙的掌心,倒还是我记忆里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那几天,我像一位考古学家,企图在崭新的村貌下,挖掘出我童年的遗迹。我找到了村西那条河,它还在,只是窄了许多,水也不再清亮,岸边堆着一些生活垃圾。我小时,常和哥哥们在这河里摸鱼捉虾,到了冬天河水结冰我们一群孩子就用自制的冰板鞋在河道里滑冰,一玩就是一整天。如今,它只是一条沉默的、有些脏污的水沟了。我也找到了原来小学校的位置,可那里早已变成了一家个体米厂,机器的轰鸣声,取代了当年的朗朗书声。</p><p class="ql-block"> 让我真正感到隔阂的,却还不只是这些变了模样的房屋和道路。是人的观念,是那种我完全无法融入的“新”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和堂哥坐在他崭新的客厅里喝茶,聊起过去的岁月,聊起父亲母亲,聊起我们小时候那些偷瓜摸枣的糗事,心里头还是暖的。可一旦聊起现在,聊起村里的家长里短,我便插不上话了。他们谈论的是谁家又换了一辆什么牌子的车,谁家孩子在城里买了多大的房子,谁家因为宅基地的边界和邻居打得头破血流。那种谈论时的语气、神态,带着一种我全然陌生的精明和算计。</p><p class="ql-block"> 我本想多住几天,可到了第三天,我便有些待不下去了。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心里头觉得“别扭”。我看不惯他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听不惯他们用那种自以为是的口吻评判着远亲近邻,更无法理解他们对我这个“外地人”客客气气背后,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我也试着说些什么,想讲讲外面的世界,讲讲我这几十年走过的路,可我发现,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彼此能看见对方的嘴在动,却再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出村子,站在那片我曾无比熟悉的田野上。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凄绝的橘红色,脚下的黑土地还是那片黑土地,沉默、宽厚,一如往昔。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这气息是对的,是我记忆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我朝思暮想的那个故乡,那个有母亲模糊身影的故乡,那个有父亲沉默脊背的故乡,那个有兄弟姐妹嬉闹声的故乡,它其实早就死了。它死在我坐上开往大学火车的那一刻,死在父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死在漫长的、被岁月冲刷的四十年里。如今我眼前的这个崭新而繁荣的村庄,它是别人的家乡,是哥哥他们的家乡,却不是我家的了。</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明白,回不去的,从来不是那个地理上的坐标,而是那个坐标里封存的、一去不返的时光。我们这代人,像被时代洪流裹挟着的砂砾,从故乡的河床上被卷起,冲刷到不知名的远方。等我们再想回去时,那河床早已变了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走的那天,哥哥们送我到村口,一个劲儿地挽留:“再住几天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笑着摇摇头,说:“不了,以后有机会再来。”</p><p class="ql-block"> 侄子非要开车送我到县城去坐火车,拗不过,只好由他,我摇上车窗,从后视镜里看着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那崭新的村落越来越远。我没有回头,只是将眼睛闭上,静静地听着车里播放的音乐。因为我知道,我的故乡,只在我身后,不在我前头。它只活在记忆里,活在那回不去的、闪着光的旧梦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