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倔”

石巧红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去艺海照相馆给母亲放大遗像的时候,老板对我说:你母亲女生男相,性子应该比较刚倔。老板开了几十年照相馆,现在又挂了个风水馆的牌子,给人看风水,看面相,测八字,取名字,据说颇有研究,但我却不以为然。我母亲一生勤俭持家,与人为善,从没有与人红过脸吵过架,怎么会“倔”呢?也许是照片拍摄的问题导致老板误判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心里一直忐忑,老板毕竟是一个有所钻研的人,也许他看人是准确的。在母亲去世的这两年里,我多次回想起她的一生,在她温柔慈爱的表面下,骨子里还真的有那么一股“刚倔”劲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集体时期,母亲每天都早出晚归参加生产队的各种劳动,锄草治虫,插秧收割,一样都没落下,有时甚至要干一些男劳力干的活儿,比如说挖墒挑泥、挑粪施肥等等。母亲身材瘦小,体弱多病,队长有意安排她一些轻松的活儿,但她坚决推辞。我曾不解地劝过母亲:“你身体不好,就少干点活儿。”母亲温柔但又坚定地对我说:“我不能少干活儿,你父亲是生产队会计,我少干了活儿,不但给他脸上抹黑,而且会让别人说闲话。再说干什么活儿得什么工分,我家人多,少干了活儿就没饱饭吃喽。没事儿,我就不信干不过别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大队办了个挂面厂,母亲被抽调去做工人,是记工分不拿工资的工人。全家都为母亲不需要再做繁重的体力活儿而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谁曾想,挂面厂每天都要完成规定的数量,常常天黑才能回家,比生产队上工的还要晚。有一次,我去挂面厂玩,偌大的院子里晾晒着长长的面条,如同森林一般。屋子里,母亲动作娴熟地卷着挂面,目不旁视。每五卷挂面横竖交错叠放,在身边堆积如山。几十年后,她的一位工友对我说:“你母亲那时不简单,卷的挂面比我们哪个都多,有时有其它的活儿耽搁了,她也要早晚加班补上,从不落后于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晚年一身病痛,病历上罗列的就有十几种,大大小小的手术也有许多次,什么视网膜脱落手术、股骨膝盖骨腰椎骨置换手术等等。最危险的是2022年12月,母亲胃穿孔,当地医院的医生说,像她这种年龄和体质,做手术九死一生,但不做手术又只有死路一条。经过艰难的选择,我们连夜把母亲送到泰州人民医院,在母亲点头同意下迅速做了手术。手术后住了三天重症监护室,母亲竟然挺过来了。闯过了疫情传染关,术后感染关,还能回家休养过了个团圆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3年元宵节前,母亲又住进了泰州人民医院,这一次病情更加凶险,医生也无从下手,每天靠挂两瓶白蛋白维持生命。医生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我们也含泪做好了后事准备。因住院时间太长,我们只能选择在她病情略微稳定的一天,这天也是春暖花开的一天,把她接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病痛折磨,母亲竟然又从死亡线上挣脱出来。三个月后,医生听说我母亲还活着,简直不敢相信,连说是奇迹。母亲又活了一年半,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这是她用生命的“韧”劲和“倔”劲抗争过来的,最重要的是母亲见到了她的重孙,这场跨越八十多年的见面被永远定格在了那张全家福里,成为珍贵的记忆和怀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明前夕,我去给母亲扫墓,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想起照相馆老板的话:“你母亲女生男相,性子应该比较刚倔。”我不禁莞尔。母亲经历过最艰难的年代,靠着“刚倔”熬过来了;母亲也赶上了好时代,但又经受着病痛的折磨,靠着“刚倔”挺过来了。母亲能活到八十五,超过了许多她的同龄人,这就是生命意志顽强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墓园边,麦苗青青,菜花黄黄,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气息。大自然又一个生机勃勃的轮回开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