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岁月——仪陇保平公社记忆

曹正刚

作者 曹正刚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今年74了。至今还怀念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仪陇保平，于我而言，是第二故乡，是曾挥洒汗水、战天斗地的边远山区。

那时的山乡艰苦。头一回去，走那条进村的路，两边田土相依，泥巴路上印着乡亲们常年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记得当年清晨，乡土气息尤为浓郁，薄雾常漫过田埂，远处农舍升起淡淡炊烟，草木与柴火的气息交织弥漫。

下乡第一天，我背着铺盖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头七上八下。

到椿树湾粮店时，社员们热情极了，争着帮我拿行李。队长一边走，一边给我讲队里的田土分布。脚下是泥巴田埂路，入眼是青瓦房，远处有人扛犁过石桥、牵牛走石板路。老乡一句句朴实的问候，一个个憨厚的笑容，慢慢抚平了我心头的不安。那条路，如今我都还记得。

　　在农村两年多，大半时光都在田地里度过。春耕翻土播种，夏日除草施肥，双手磨出过茧，肩头压出过红痕。田埂边溪水潺潺，稻苗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山静默相伴。村里的老农从不藏私，手把手教我耕地、插秧、辨节气，话语不多，却满是真心实意的帮扶。每当风吹过稻田，稻花香便萦绕鼻尖。

我最喜欢农村的傍晚。每到傍晚，保平的山村就柔和下来。夕阳慢慢沉向山后，把天空染得沉静，劳作的人陆续收工，路上多了归家的身影。牛铃声慢悠悠地响，孩童在路边嬉笑奔跑，农家小院里，有人劈柴，有人生火，锅碗瓢盆轻轻碰撞。

我常常站在子同寨的半山上，看山下暮色渐渐罩住村子。没有城头的灯火璀璨，却有山里独有的清静，人间烟火缓缓散开。

　　村旁的小溪，是我们知青常去歇气的地方。溪水清澈见底，缓缓流过乱石与青草，夏日里格外凉快。收工路上，我蹲在溪边洗脸、擦汗，听水流叮咚，看小鱼游来游去，一身疲惫都淡了许多。溪边有老树遮阴，有野花静静开放，偶尔有乡亲挑水路过，笑着和我搭几句话。一汪溪水，一段闲时，几句闲谈，成了难忘的时光片段。

我最念的，是那些农家小院。刘家和邓家的院子，矮墙围着院落，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干净整洁。乡亲们待人真诚，不管认不认识，遇上了都邀进屋喝口热水、歇口气。农忙时互相帮工，闲时坐在一起摆家常，讲山里的故事，说一年的收成。一碗粗茶，几句实话，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记得那年春节，刘家杀年猪，请亲戚吃“泡汤”，也请了我。桌上摆了不少菜：回锅肉、粉蒸肉、烧白、血旺汤，还有腊肉拼盘，都是地道的四川名菜。那年头缺油水，这一顿吃得我满嘴流油。乡亲们自家舍不得多吃，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念叨着“知青娃儿不容易，多吃点”。

还有一回，邓家接媳妇，也请了我们几个知青去做客。当年物资匮乏，生活条件比较差，能去吃一顿饭，于我们而言是美事一桩。遇到结婚的宴席，更是让我们兴奋不已，早就盼着打一回牙祭了。虽是玩笑话，却透着彼此的亲近。

那年代办喜事，主人家自己其实吃不上几口，都紧着亲戚客人先吃。我们知青心里明白，乡亲们是宁愿自己少吃一顿，也要让我们打一回牙祭。桌上菜不多，每人能分到两块肉，还有一坨墩子肉，再搭配些其他菜品。

川北乡下办席，桌上这两种肉是定了数量、不能多吃的：块子内有半巴掌那么大一块；另一种叫坨子肉，也叫墩子肉。一桌一共十六块块子肉，八坨墩子肉，算下来，每人只能吃两块肥肉、一坨墩子肉。好多当地社员，自己都舍不得当场吃完。毕竟是走人户、吃酒席，难得有肉，大多会把分到的两块块子肉、一坨墩子肉，用青菜叶子一包，悄悄打包带回家，给家里老人、娃儿一起尝点油水。

可我们几知青不懂这些乡俗。大半年没沾过油荤，一上桌看见两盘肉，眼睛都亮了，只当是敞开整、打牙祭。一块两块三块连着吃，坨子肉也是一坨两坨往嘴里送，稀里糊涂就把别人的份额都吃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又好笑又憨气。

人家请客还是要顾着面子，都希望亲戚能吃一顿饱饭。

　　在田间劳作之余，我也听闻了不少当地的故事，其中关于红茅顶的传说让我印象深刻。队里有个子同寨，相传是清朝嘉庆年间为防白莲教叛乱修建的。我们知青的房子就在山下不远处的公路边，队里在寨里种有庄稼，我们有时也常去做农活。

在南洋店往西连复兴场的山上，我们队上还有几亩地在红茅顶。听当年生产队队长讲，红茅顶山名是这么来的：当年红四方面军的一个团就住在我们村里。

下乡的70年代初，我们队里大院是个小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红军的团部在此，红军用白石灰写的《打土豪分田地，红军万岁》等标语还留存着。红军在红茅顶山上剿杀了一些土匪，据说人杀多了，血把茅草都染红了，很长时间都无人敢去那里，红茅顶便由此得名。

　　红茅顶到我们住地，有很多山林小径，弯弯绕绕，围着村子延伸。山不算高，却青幽幽的。上山砍柴、采野菜、走村串户，都走这些小路上。两边草木葱郁，鸟鸣声声，空气新鲜得很。有时独自上山，听风吹树叶，看光影移动；有时与乡亲结伴，一路说说笑笑，山路也不觉得长了。这片山林，默默陪我走过那些年。

五十多年了，我回过保平两次。山还是那片山，水还是那方水，乡亲还是那么淳朴，只是我已不再年轻。现在再回去，全变了样。泥巴路成了水泥街，路边停着红的、白的小轿车。贴着白瓷砖的小楼一栋挨一栋，商铺的卷帘门亮堂堂的，电线杆子立得笔直。

山还是那个山，但村子成了镇子。早上入耳的不再是牛叫，而是汽车喇叭声。大树底下不再有老黄牛，而是赶集的人。模样变了，但保平人那股子踏实过日子的热乎劲儿没变。那是我的根，从当年的苦日子，一直连到现在的甜日子。

《保平知青赋》

岁在己酉，春入保平。

辞渝州之故城，赴仪陇之僻境。

青山夹道，泥路蜿蜒。

晨雾湿衣，炊烟绕屋。

柴门犬吠，土灶薪红。

于是荷锄南亩，戴月西畴。

春耕翻土，夏耘除草。

茧生十指，汗滴千行。

肩挑日月，脚踏泥泞。

老农授艺，稚子学耕。

虽筋疲而志未堕，虽腹馁而心犹安。

至若年关杀豕，东邻设宴。

瓦盆盛肉，粗碗斟茶。

主家让膳，客子饱餐。

一箸之情，胜却珍馐百味。

又若邓宅迎亲，村童争席。

虽肴馔之无多，实心意之至厚。

一饭之恩，铭心五十载。

尔其山林小径，曲折通幽。

采蕨于坡，听泉于涧。

野花自落，幽鸟时鸣。

独行则天地为伴，结伴则笑语盈途。

嗟乎！

五十年过，两度重游。

泥途化而为康庄，茅屋易之以华栋。

牛铃不再，车马争喧。

然青山如故，淳风未改。

昔日之艰辛，铸我筋骨；

当年之温情，暖我余生。

保平之地，非故土而胜似故土；

知青之岁，非华年而最忆华年。

纪念知青下乡57周年

2026年3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