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93年7月5日至8日,朝阳工程机械厂把产品订货会选在了黑河,会议期间还安排了对岸俄罗斯布拉戈维申斯克一日游。</p><p class="ql-block">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趟格外有吸引力的行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随厂里的人乘坐金杯面包车,从哈尔滨一路驶向黑河。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东北大平原,蓝天高远,白云悠悠,黄牛群悠闲地散落在草原上,一直铺展到天际。汽车在平坦的公路上疾驰,不知驶过什么地界,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大葱,风里都飘着一股清烈的辛辣气息。</p> <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我们抵达黑河。</p><p class="ql-block">那时的黑河,就是一座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在建楼房鳞次栉比,塔吊林立,灯火通明,尘土飞扬,生机勃勃。</p><p class="ql-block">而一江之隔的对岸,却格外安静——那里便是布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6日上午,参会客商正式签订合同。下午,参观瑷珲副都统衙门(当地人俗称将军府)遗址。</p><p class="ql-block">一提起瑷珲,那段屈辱的历史便扑面而来。《瑷珲条约》的签订,使我国丧失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国土,四十二年后,更是发生了江东六十四屯惨绝人寰的惨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我们明天要前往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市,正是曾经属于我国的海兰泡。</p><p class="ql-block"> 1858年《瑷珲条约》签订后,被沙俄侵占并改为现在的名字。</p><p class="ql-block">7日,办完手续,我们乘船横渡黑龙江。望着脚下滚滚东流的江水,心绪久久难平:这本该是我们的内河,也是因那个丧权辱国的《瑷珲条约》而成了两国界江。</p> <p class="ql-block">约莫二十分钟航程,我们踏上了对岸的土地。谁能想到,百年光阴流转,脚下这片土地早已改换国籍。眼前,黄发蓝眼的孩童正向我们讨要零食,不少俄罗斯小姑娘跑上前来,嘴里不停地用中文说着:“大大,大大。”</p><p class="ql-block">原来她们想要的是大大泡泡糖。泡泡糖不值什么钱,却是当地女孩最稀罕的东西。那些姑娘皮肤白皙透亮,细腻如玉,个个像含苞待放的花蕾,明媚又鲜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同行几位先富起来的小老板,笑着掏出百元大钞:“没带泡泡糖,给你钱,自己去买吧。”</p><p class="ql-block">拿到钱的女孩雀跃不已,胆大的还会轻轻在对方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一吻,逗得小老板们喜笑颜开。一时间,几人纷纷跟风,掏出红色钞票在阳光下挥舞,哗哗作响。</p><p class="ql-block">有经验的人则提前备了一大包泡泡糖,天女散花般撒出去,孩子们的欢笑声随着江风飘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老人捧着苏联时期的纪念邮票,小心翼翼地向我们兜售。我买了几套,这里并非正规市场,交易都带着几分隐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当地的自由市场倒很热闹。摊位上摆着各式小五金:铸铝压蒜器、不锈钢餐具、铝制衣架、厚重的不锈钢门拉手,还有大大小小的套娃、三角披肩等工艺品,甚至有老者颤巍巍地售卖军功勋章,令人唏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会务组早为大家准备了易货的物品——出发前,他们专程到沈阳五爱服装城采购了一批童装,抵达黑河后便分发给每位参会人员。</p><p class="ql-block">我们手中的童装,引得俄罗斯胖大嫂们格外青睐,她们极力夸赞自家摊位的货品,希望能与我们交换。大家也只为图个新鲜有趣,随手换些汤匙、叉子之类的小物件。省汽贸的谢大姐最有意思,居然换了一条小狗。过海关怕小狗乱叫,还特意给它灌了白酒,“蒙混过关”这一成语,被她发挥到了极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换了一堆铝制汤匙,后来一个也未曾用过,只当是留了一段异国集市的细碎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逛完市场,我们又进了当地商场。偌大的商场,货架却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商品。一楼楼梯旁排着长队,听说是在等候购买香肠。二楼同样空旷,既然来了,总不好空手而归。我转悠许久,挑了两顶呢毡礼帽,男女各一款,没有包装,不好手提,便一顶叠一顶扣在头上,模样想来有些滑稽。过海关时,值守的俄罗斯士兵看着我,忍不住偷偷发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楼唯有一个柜台货品稍多,走近一看,尽是石膏工艺品。这时两名俄罗斯青年凑了过来,右边一人不停说着:“卢比,卢比。”我一时没听懂,正反复追问,忽然觉得左手腕一凉——表带的卡扣竟被人挑开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来是左边那人,趁我注意力被吸引,悄悄动了手。好在这款卡扣表带是环状设计,只能从手上摘下,别无他法。本就因海兰泡与江东六十四屯的旧事心里不痛快,我冷冷地盯着那小偷的眼睛,怒火瞬间爆发。一把反扭住他的手腕,疼得他背过身哇哇大叫,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一句我也听不懂的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围的中国人立刻围了上来,纷纷厉声呵斥。语言虽不通,但愤怒的神情与严厉的语气,已然说明一切。那小偷不停地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同伙的帮助。</p><p class="ql-block">商场的售货员暗示我们可以叫警察。我发现不远处有几个俄罗斯青年正望向这里,念及身在异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稍微松了松手。那家伙如泥鳅一般挣脱,一溜烟逃下楼,消失了。这事也提醒了众人,一定要看管好自己的物品,尤其是人多拥挤的地方;但人少的场合,我们又喜欢大声说话,惹得当地人厌烦。</p> <p class="ql-block">当地有一博物馆,大声喧哗的是我们这些访客,当地人都是默默地观看,偶有低语。</p><p class="ql-block">这个博物馆值得一看,可看过之后,只觉得胸口发闷——我们民族的屈辱与伤痛,在那里竟成了他们开疆拓土的荣光与骄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异国街头寻常的烟火人间,随处可见。广阔的大马路上车辆稀少,有些人把拉达或莫斯科人牌小汽车停在路边,打开后备箱就地售货。不远处,就是当地有名的列宁广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历史记忆,一边是国人敬仰的列宁塑像。望着这片曾经属于我们的土地,心底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p> <p class="ql-block">这场订货会,早已不是一次简单的商务活动,而是一堂刻进骨子里的爱国主义教育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江面,轮船缓缓启航,驶向黑河。</p><p class="ql-block">黑龙江水静静流淌,继续见证着两岸的故事。它不仅是一条界江,更是一部厚重的史诗,记忆着曾经的伤痛,也书写着新生。</p> <p class="ql-block">我心中缓缓响起那首《海棠血泪》的歌声,沉郁绵长,伴着江浪,久久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