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太吵 回归桃源

嘎达梅林

<p class="ql-block">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用几行清浅的文字,为我们留下了一片桃花源。自那以后,桃花便成了梦的隐喻,源成了心的归处,桃花源也成为中国人永恒的精神故乡。陶渊明活在乱世,风声鹤唳,却执笔造就了一个宁静的、开满桃花的理想家园。不止是他。在更早的西方,柏拉图也曾以哲思筑起一座理想之国。世界上处于不同文化的人,都曾幻想过这样一个遥远而梦幻的美好世界。没有冲突和战争,也没有饥饿与压力,生长在环境优美的沃土之上,人人安居乐业,人人都能幸福生活。</p> <p class="ql-block">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真的是我们能够抵达的吗?桃花源作为一种精神的象征,只是陶渊明留给世人的一个美丽幻想。它带给人的或许是希望,是一种相信美好存在的力量。大概陶渊明会觉得,人世间最悲哀的不是没有桃花源,而是没有人相信桃花源的存在吧。人生神奇的地方在于,当你踏破铁鞋无觅处时,心中的「桃源」便忽然与你相逢了。</p> <p class="ql-block">去年的春节期间,正是北方最寒冷的季节,我和一位同事从北京来到了云南边陲的景迈山。景迈山隶属于云南普洱市澜沧县,位于西双版纳、普洱和缅甸的交界处。彼时正是景迈山冬樱花绽放的季节。车在雾气里盘绕,林深如墨。漫山盛开的春色与浓郁的茶林气息,扑面而来,人也从舟车劳顿的困乏中逐渐清醒起来。</p> <p class="ql-block">景迈山的石子路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我问当地开车的师傅,山里的路为什么都是石子路,这样进山多不方便呀。师傅车技了得,回答我的时候丝毫不影响他以称得上狂飙的速度在山里驰骋。他表示,这些用碎石铺就的「弹石路」,是为了保护茶林。这里到处都是茶园,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茶、卖茶,沥青和水泥会破坏茶山的土壤环境,影响茶的口感。听师傅这么一说,瞬间也不觉得颠簸了,只觉得这景迈山的气质非同一般。它在坚守着某种珍贵的、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态度,突然有了自己的灵性。车轮碾过碎石,我的心里忽然想起陶渊明笔下的那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正如武陵人舍船入洞前的忐忑,此刻,这颠簸也成了我们抵达前一段充满期待的砺途。前方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一处什么样的地方呢?</p> <p class="ql-block">直到看见第一缕炊烟,散落在大山深处的古寨轮廓才从晨雾中浮现出来,它们就静卧在群山的褶皱里,远远望去,像大地生出的「木蘑菇」。寨子里居住的大多是布朗族和傣族人民。他们用木头、泥土、瓦砾和茅草建造房屋。粗壮的木柱扎进大地,拖起整个房屋;木板墙被岁月和烟火熏出温暖的深褐色;屋顶的周围向外、向下延伸,为屋里的人遮挡雨水和烈阳。四面透风的墙柱也十分符合当地的气候环境。一切都是那么顺应自然的肌理,坐在屋里也能感受到温暖的山风穿过身体。</p> <p class="ql-block">房屋的一层,几乎是没有门的,主人喝茶的器具和一些生活物品都放在那里。寨子小,谁都认得谁的脚步声。游客路过门口时,他们会说:“来,坐下喝杯茶呀。”刚走进一个古寨,一位当地的姐姐就邀请我们到她家喝茶。姐姐很喜欢笑,那种笑是一种带着纯真、友好和含蓄的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生活在这里。而对于外来的游客来说,这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也让人格外舒服。这种舒服是从他们自然流露的状态里散发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对久居城市的人而言,与日月星辰相伴、与茶林古树共生的日子仿佛遥不可及的理想,却是他们最平常不过的日常。那种不被欲望追赶的安定、那种与自然万物相融的知足,一下子将人温柔包裹。不由心想:人原本就该这样活啊。或许桃花源不在世外,而在「此处」,在那些与自然同呼吸的日常里,在每一个安定且幸福的笑容里。</p> <p class="ql-block">在别处,身份与日程暂时失效。我们只是一个看云的人、一个听雨的人、一个在陌生街角迷路却不觉慌张的人,仿佛只要踏上另一片土地,肩上的尘埃就会暂时飘落。人总是向往别处。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要从现实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到别处去走一走,看一看?这个「别处」单单指物理空间上的别处吗?我们能否在现实生活中为自己创造一个「别处」,或者种下一片自己的「桃林」呢?</p> <p class="ql-block">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贬到黄州,从名动天下的士子,跌成薪俸微薄的团练副使。那便是他人生最狼狈的此处:生计困顿,亲朋断绝,前途无光。他向官府求来城东一块废弃的坡地,自此自称东坡居士。这东坡二字,便是他在泥泞现实里,亲手划出的第一道桃源疆界。他躬耕其中,看稻穗低头,听春雨穿林。农具沉重,他却写出了“雨洗东坡月色清”的句子。没有宾客,他便对着江水清风夜饮。夜归敲门无人应,他就倚杖听江声,悟出“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洒脱。他的“别处”,就从脚下这片贫瘠土地里长了出来。他将别人眼中的流放地,过成了自己的故乡。在黄州,他做出了流芳百世的东坡肉,写出了空前绝后的《寒食帖》。现实的逼仄,没有困住他,反而逼他开凿出一片更辽阔的心灵疆域,那便是他的桃源。它不在世外,就在他耕耘的东坡之上,在他观察的江水之中。创造“别处”,未必是逃离。它更像苏东坡这般,在现实的此处深深扎下根去,然后用一种注视与心境,让寻常的泥土,生出诗意的花。心转了向,此处便是彼方。</p> <p class="ql-block">而你我的桃林,或许就是每日途经却从未驻足的那条小径,是一盏灯下沉静独处的半小时,是重新“看见”与“感受”的能力。</p> <p class="ql-block">三毛因一本地理杂志的吸引,毅然搬去了撒哈拉。那时的撒哈拉,是世界的边缘,是大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苦旱绝地。物质匮乏到极点:水是珍贵的,菜是奢侈的,风沙是无孔不入的。这何尝不是最粗砺的现实?可三毛的精神桃源,就在这荒芜的沙漠里生长出来。她的天地,不用鲜花点缀,而用捡来的骆驼头骨、废轮胎、汽水瓶来打造。她将捡来的木头,做成桌椅;将棺材的外板,改成沙发。她向邻居家的母羊借奶,在沙漠的夜晚,就着星光给远方的读者写信。她把那些别人眼中可怕的、荒凉的事物,统统变成了她故事的素材和生活的浪漫。</p> <p class="ql-block">寻找“别处”,或许从来不是去奔赴一个遥远的地点,而是去唤醒一种内在的能力。一种像东坡那样,在困顿中静观万物、自得其乐的能力;一种像三毛那样,在荒芜中看见珍宝、亲手创造的能力。所谓寻找心中的桃源,便是如此:在真实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并鼓起勇气,选择与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在我们个人的生命体验中,也有许多桃林时刻是忽然到来的。就像那只突然从窗外闯入的小野猫,浑身脏兮兮的。你给它一碗清水,它便不再离开。后来它在你膝头打呼噜,成了你下班回家时第一个迎接你的家人。又或者当你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了许久,内心早已筑起高墙。然后,那个人出现了,不是以想象中的完美姿态,而是以ta真实的样子。奇妙的是,在彼此面前,那些用以自我保护的棱角,没有变成武器,反而自动变得柔软。这场相遇,也因为对方的存在,忽然有了乘风破浪的勇气,两个人一起,去成为更辽阔的海洋。也有可能是当你长久地沉浸于任何让你心流涌动的事情中,忘记时间,忘记评判。你清晰地感到内心一片澄明安宁。那一刻,你忽逢的不是外界的风景,而是内心那片早已存在、只是被尘埃遮盖的桃源。这些时刻从不预告。它们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忽然就落下来了。要相信,相信生活中总有闪着光的忽逢时刻。</p> <p class="ql-block">桃花源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找到的远方,它也可以成为一种生命的底色:是主动寻求时的清醒,是亲手创造时的笃定,更是在某个毫无准备的瞬间,与万物、与完整的自己欣然相遇时,那份不期然的安宁。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一片桃花林,或寻求、或创造、亦或忽逢。(本篇所有照片均拍摄于2021年重庆酉阳桃花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