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行记（5）问道齐云

爵武

屯溪老街有旅游专线直达齐云山。下午五点，我和爱人便到了齐云山月华度假酒店。向来自诩“地方美食密探”的我，深知地道滋味从不在酒店之内，于是提议去周边村镇走走，顺便寻一家乡村土菜馆，尝尝齐云山的乡野真味。
沿玄天大道往东南行数百米，遇弯折处，一江碧悠水，两岸黛瓦房，杨柳随风，石桥横卧，九孔连波，映水成圆，声名远扬的登封桥赫然就在眼前。
登封桥始建于明代，万历十五年，徽州知府古之贤为便于香客居士进出齐云山，倡议改渡为桥，得民众士绅踊跃捐资而建。桥成之日，恰逢知府升迁，遂取步步高升之意，改初拟名“登峰桥”为“登封桥”。 我俩在桥上驻足良久，看暮色渐渐漫上江面，念及明日还有行程，便决定趁早去沿河觅食。择一家灯亮人多去处，靠窗落座。爱人深知我喜好，一边叮嘱“徽菜双绝”要多放辣椒，顺便点了一瓶休宁五城米酒。
尝过外酥内绵的香煎毛豆腐和浓鲜醇厚的臭鳜鱼，带着几分老酒微醺出门。入夜的横江，悄然褪去白日喧嚣，江畔灯火疏落，轻摇一河粼粼碎波。南岸半空，星河流光，缥缈朦胧，不消猜想，那定是明日即将踏访的月华天街。 许是“认生床”，又或是心有所盼，一夜辗转反侧，终是捱到天光微亮。起身洗漱，用过早餐，直奔月华索道站。
缆车扶摇直上，不过六七分钟，转出索道站便已抵达望仙楼。按当地说法，过此楼，才算真正踏入齐云仙境。
循着永乐古道前行，过梦真桥，登一天门，未及详看门洞两侧斑驳古碑，迎面丹霞绝壁之上，“天开神秀”四个白色擘窠大字已赫然入目——真仙洞府到了。
于天门口放眼，三面崖壁围合，状如天造簸箕。箕帮壁立，丹崖之上树苔荫被，水痕漫染，摩崖苍古，斑驳如绘；箕底平展，一汪清潭涟漪不兴；箕口阔敞，千峰叠翠，遥遥相衔。 沿石阶贴崖壁下行，一路尽览崖底洞窟绵连。八仙洞、圆通岩、碧霞宫、真仙洞、雨君洞、文昌洞依次排布，香烟缭绕中，真武镇玄、观音慈悲、文昌司文......各路神祇既分享香火，又同栖一崖，共同护佑这方洞天福地。再抬眼，于丹崖鳞次栉比题刻中，细品那“天开神秀”，不由暗自对古人吴蕃心生叹服。这般天造地设的神奇秀美之境，纵有万千词汇，怕也再难寻得比“天开神秀”四字更传神的题刻。

洞府敞口另有石阶往上，攀过二天门，复行数百步是三天门，再往里便是有着中国道家第一村之称的月华天街。

沿街面信步闲行，转角处一栋红白相间五凤楼建筑颇引人注目，凑近细看正门上方所悬“天官府”匾额与门外景点简介，恰好印证我自小就耳熟能详的先祖汪鋐天官典故。

明嘉靖十一年，吏部尚书汪鋐奉旨赴齐云山为世宗皇帝祈嗣，于齐云山修建驻山府邸，主持皇家醮典事宜。次年，皇子朱载基降生，世宗皇帝因汪鋐本已位至六部首官（吏部尚书位高权重，俗称天官），不便加封，特赐其驻山府邸改建五凤门楼，称天官府。

一径天街，揽尽道家仙气。转过天官府，眼前便是十来栋粉墙黛瓦次第夹峙。寻一间挂着茶馆匾额的屋舍入内，点一盏齐云道茶，佐几碟山野茶点，闲坐品茗，与身着道衫的店主闲话家常。

我素来对各地乡音颇有兴致，几句闲谈便听出店主口音带有婺源腔调，索性也用半生不熟的婺源话，向他打听山中旧事。

据他所述，齐云山道教肇始于唐，鼎盛在明。自嘉靖帝在此祈嗣应验，敕建玄天太素宫，命正一教天师驻山执掌全山道务起，婺源籍的正一教道士便借着与天官汪鋐同乡之缘，渐渐主导了齐云山上各道场的法事与管理。而此地能成为“中国道家第一村”，也与正一教以入世济世为教义，修行不禁荤腥、可婚娶成家密切相关。自明嘉靖起，一批婺源先民背井离乡来到齐云山，于半山中设坛斋醮、修道传法，亦娶妻生子、安家立业，世代相承，绵延至今。月华村堂本不大，数十户人家又是同乡同根，乡音自是难改，故而山上山下历来便有“休宁的山头，婺源的道士”这一说法。

店主还说，旧时齐云山上道观曾过百座，如今留存较出名的，除方才走过的真仙洞府外，尚有玄天太素宫、玉虚宫、小壶天等处。玄天太素宫为明代皇家道场，规制宏大；玉虚宫嵌于紫霄崖下，丹崖映红墙，是最具齐云山特色的崖窟式道观，观前唐寅所撰的《紫霄宫玄帝碑铭》，更是稀世珍宝。

清茶数盏，倦意全无。临行前与店主相约，待遍览山中诸胜，再来叨扰一席正宗道斋，于天街之上，细细品味这齐云山的山居真味与千年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