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洪元根三阳行

方锦华

<p class="ql-block">       人间三月,正是杜鹃花、桃花、梨花和油菜花相继绽放的时节,早在月初,挚友洪元根便从屯溪给我打来电话,让我预约几位黟县本土作家去歙县三阳坑观赏油菜花,时间就定在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恰巧黟县柯村镇这天正举办盛大的“油菜花节”,他恐我不能成行,于是告诉我说,歙县旱南的油菜花点缀在高高的梯田之上,几乎延伸到天际,气势非凡,确实值得一观,其实油菜花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不过是普通的庄稼而已,出门可见,甚至生长到自家屋后的门槛边来,从来没有觉得是观赏的风景。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居然被他诉说得心动起来,欣然作答,决定成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其实我内心深知,那种心动,则不全是为了观赏油菜花,真正的缘由还是与元根多年情谊的聚集,且近未谋面的缘故,加上近年来在美篇、微信朋友圈和抖音等自媒体常常读到他写故乡三阳的文章,字里行间无不透出他内心深处对故土的敬畏和眷恋。在读他的文章时,我已多次对三阳古镇做了神游,形成了大约的印象——“此地枕青山而襟秀水,纳浙皖之灵秀,聚烟火之温醇,既是藏于徽山皖水间的桃源秘境,更是镌刻着千年文脉、商旅传奇的古韵聚落”。元根所叙述的众多感人故事大抵都发生在这里,更是深深感动着我。如若此生不能亲至,恐成终身抱憾。</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三阳油菜花梯田</span></p> <p class="ql-block">  初识元根是在九十年代初,我刚届而立之年,他比我小五岁。也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他从安徽邮电学校毕业分配到黟县邮电局工作不久,我则在单位分管职工宿舍的基建,和他所在的单位只隔着一条马路,在一次偶遇中,他提及宿舍需要预埋电话线路,乃大势所趋,我深以为然,又何尝不知呢?可当时电话还没有普及到每个家庭,此举实属超前,奈何本地找不到专业施工队伍,只得搁置。他凭借自己的专业水平和技能,主动要求利用业余时间承担这项工作,并说付材料和人工成本费即可,自己是单位正式员工,不能赚钱,如果以后要安装电话就找他,我对他说:“这是当然的”。不料由于这件事情的发生,邮政局某领导认为他“干私活,赚外快”,因此影响了他的进步,我得知后非常内疚,觉得他冤屈,其实他是在为单位的业务做前瞻布局,但却无法去帮他澄清缘由。他告诉我说:“越辩越浑,没关系的”,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好在后来邮政、电信和移动公司分家,他才被任命为黟县移动公司总经理,真正的人才还是无法埋没的。至此才让我心中郁结有所释怀。也是这段往事,使我们成为莫逆之交。</p><p class="ql-block"> 大约在2004年,元根被调往黄山市移动公司市场部任经理,平台自是比黟县更大了,前程可期。谁能料到2009年他不幸罹患脑疾,做核磁共振的医生是我一位朋友的妻子,她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我让她直接告诉元根,一是他还很年轻,再则他内心很坚强,一定会挺过去的。他在上海做完手术之后,便常常回到故乡的怀抱,汲取生命的养料,病愈后的第十年,他在一篇名为《十年》的文章中写道:“那时,一纸核磁共振报告显示,命危旦夕,顿觉天昏地暗”。然而,他却坚强地走过来了,如今他已康复十七载,安然无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许是经历过天崩地裂的人生,才更能掂量出亲情、友情和故土的重量。他常常把黟县说成自己的第二故乡。我想,他的低调笃行,拼搏奋进,坦然豁达与隐逸风骨,多半来自三阳故土,确切地说来自一个层峦叠嶂,云雾封径的小村落——隐将坑。他生于斯,长于斯,常常称自己为“隐将小卒”。</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洪雪飞故居</span></p> <p class="ql-block">       此行第一站,我们一行人随元根到镇上洪雪飞的故居,故居展示着洪雪飞早年的几套表演服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几个年轻人对洪雪飞不是很熟悉,而年届六旬的我们对她满是崇敬。1971 年《沙家浜》彩色电影公映,她饰演的阿庆嫂形象火遍大江南北。剧中阿庆嫂是江南水乡的茶馆老板娘,更是潜伏敌营的地下交通员,集机智、果敢、从容、温婉于一身,是中国式智慧女性的极致写照。而洪雪飞则以徽州女子的灵秀为底色,揉入江南市井的鲜活,让这个角色立体如真人,成为难以复刻的经典。或许天妒英才,洪雪飞于1994年在赴新疆克拉玛依演出途中遭遇车祸不幸离世,年仅 53 岁。时间已然过去三十余年,但故乡却从来不曾忘记这位优秀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走过青石板铺就的窄窄巷弄,我们来到离洪雪飞故居一里路左右的洪谦故居,这可以说是极具徽派建筑特色的一栋大宅,尽显名门望族风范。洪谦1909年便在这里呱呱落地,孩提时曾在院落里满地乱爬。后来他竟是维也纳学派唯一的中国成员,亦是中国西方哲学研究的拓荒者。他幼承洪氏家学,受到康有为的赏识,师从梁启超,远赴欧陆求学,以严谨治学、淡泊立身,历任北大教授、外国哲学研究所所长,一生守着徽州士子的耕读初心,于书斋中穷究天理、启迪后学,1992年溘然长逝,留下的不仅是等身著作,更是三阳人崇文重道、求真务实的精神标杆。故土的青山碧水,养就他温润内敛的性子。宗族的耕读家风,铸就他潜心向学的执念,即便身居京都繁华、声名享誉学界,心底始终牵挂着这片生他养他的三阳故土。</p><p class="ql-block">       我问元根:“黄山市作家协会主席洪振秋写的五十万言长篇小说《花窗》应该是以三阳为背景的吧?最近屡屡再版,非常畅销。”旁边元根请来的一位业余导游急忙插上来说:“正是正是,洪局长就是我们这里人,他当过歙县环保局局长,书里的梅溪镇原型就是这里,我和他很熟悉的”。看得出这位五十岁风韵犹存的美女非常自豪。我与洪振秋主席曾有过小酌,浅聊过花窗,但身处三阳古镇的环境之中,我才真正品味到了小说《花窗》,这部徽州史诗里的意象与魂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年少时读郁达夫的游记,才知道林语堂将三阳比作东方的小瑞士,然而我却一直没有涉足古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洪谦故居</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参观了两位名人故居之后,我们便驱车来到叶村,虽说名为叶村,但却居住着洪姓子孙,叶氏早年已基本外迁,小小的村中居然建有两座洪氏宗祠,当地人称自己是“叶里洪”,依然显示对叶氏的尊重。一位本地的长者,元根介绍说曾是他的中学老师,洪老师告诉我们说,那座规模小些的祠堂其实是洪氏支祠,名为“敬本堂”,是明嘉庆年间洪氏六兄弟共同建造的,也称“六奉堂”。徽州祠堂的气势宏伟,精雕细琢自是不必说,我则惊异于支祠第一进的门廊之上悬挂着一幅“婺焕稀龄”的牌匾,这是一块祝贺女性七十岁生日的寿匾。徽州的祠堂众多,但在以祭祀男性祖先为主的宗祠中悬挂女性寿匾,彰显出对女性极高的礼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试图一探究竟。元根告诉我说:“这是清中晚期,叶村洪氏富商洪道远奏请皇上恩准为母亲七十大寿所立的牌匾,其实洪氏家族对女性长辈的尊重是非常高的,等会到我家祖屋也会看到类似的牌匾,算实物见证吧。”当然,徽商的崛起以致三百年的鼎盛,始终是离不开徽州女人的默默支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作者与洪元根在叶村洪氏宗祠留影</p> <p class="ql-block">  临近中午,元根又带我们一行人至叶村中心区的洪氏宗祠,这里凸显洪氏家族的光彩荣耀,五凤楼式的门楼飞檐翘角,青砖黛瓦间嵌着精美的砖雕和木雕,取自本地的麻石甬道,在悠悠岁月里早已包浆,磨出温润的光泽。门楣之上,两块鎏金匾额格外夺目,一块是清朝乾隆年间的“钦赐奉宸苑卿”,这是对一位洪氏恩赐的三品官员,一块便是同治七年洪钧高中状元后,于光绪八年归乡祭祖时恭悬的“状元及第”。纵观中国科举一千三百余年,文状元不超过六百人,三阳洪氏洪钧便是这数百人中的一位。除状元之外,三阳洪氏获得进士和举人以及贡生功名竟达百人之多。元根笑着说:“你们黟县的赛金花曾经被洪钧纳为妾室,可见此女子非同一般。”他认为洪钧与赛金花的相遇,是晚清士大夫与风尘女子命运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交织。</p><p class="ql-block"> 这段历史是我曾经读到过的,光绪十二年,年近半百的状元洪钧,回苏州丁母忧,邂逅花船上黟县少女赛金花,一见倾心,次年便纳为妾室,之后更在出使俄、德、奥、荷四国之际,携她远赴欧洲。年仅十五岁的赛金花得以身着诰命服饰,出入柏林宫廷,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习得德语,见识西方文明。而这段婚姻在三年后以洪钧病故告一段落。</p><p class="ql-block"> 谈及庚子国难、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时,赛金花凭德语劝联军统帅瓦德西止杀贫民、保京城与文物,百姓感激她 ,把她神化成 “九天护国娘娘”的这段野史,元根深以为然,高度赞许,或许他觉得赛金花是我的家乡人,故言语间多有褒扬。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在“状元及第”的牌匾之下,我和元根谈得最多的居然是赛金花,看来风流韵事确实是最好的谈资。不知不觉过了午膳时间,元根说,中饭前天就打过招呼了,在白石源村的半山居民宿。于是我们匆忙驱车走上蜿蜒的天路。</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白石源村</p> <p class="ql-block">  站在半山民宿的屋顶,眼前是一幅绝美的田园长卷。千亩高山梯田自清凉峰山麓层层铺展开去,金黄的油菜花顺着山势蜿蜒起伏,微风吹来,金浪奔涌、似锦缎九天垂落,与白墙黛瓦的古村、青苍叠翠的远山相映成趣。我们倚栏静观,风携着花香漫上屋顶,沁入心脾,心旷神怡。我不禁感叹,此间春景,莫不是最动人的诗与远方。同去的作家胡小石激动地说:“此处饮酒,无异于仙界对酌,我们都成了仙人!”可惜胡小石充当司机,无缘美酒。几位美女作家浅尝辄止,随后便潜入油菜花海去摆拍照片了,或发抖音,或发微信,沉醉于春色。</p><p class="ql-block"> 饮罢美酒,我似乎微醺。最后一站便是下山转进白石源村另一山谷——隐将坑,现今雅名英川村。是一处带有传奇色彩的古村落。相传北宋方腊义军兵败后,庞万春部曾在此隐匿兵将,官兵追入寻而不见,故此得名 “隐将坑”。元根将这段传说浓缩成简短的文字,书写在粉墙的壁画之中。隐将坑背倚清凉峰余脉,四面青峰环抱,涧水潺潺穿村而过,古木参天、梯田层叠,洪氏先祖择此幽境安居,已历五百余年春秋。这里既有神秘传说,也有红色革命的星火印记,更有高山云雾滋养的顶谷大方茶香。难怪元根病后在此处疗养,山水养人,故土养心,焉能不愈?</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站在元根祖屋门前,门楣石匾上“栢操抚字”四字格外醒目。元根解说:“此匾为表彰女性德行。栢操,如松柏经冬不凋,喻坚贞守节。抚字,指抚育子女、持家育人,赞女主人守节不移、贤良有德,是传统社会对节孝妇女的最高褒奖。” 这种镌刻在门楣上的旌表远比冰冷的牌坊有人性的温度。我由衷赞叹,洪氏祖先敬重女性,可谓深植家风。元根还特别告诉我说,市作协主席洪振秋的祖屋“福龄堂”就在村中,是否去看看?由于时间关系,只得留在下一次拜访了,隐将坑我一定还会再来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洪元根祖屋门楣</span></p> <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行人随元根在三阳游历整整一日,收获颇多,时过一星期才来草草记录,以不被忘却。最后且以元根之前微信所赠三阳释义来作文末吧:“三阳者,歙县南乡之门户,旱南里截之重镇,徽杭古道之要津。其地踞皖浙交界,扼守徽州东出江浙之咽喉,自古为歙南屏障,凡往来商旅、行旅过客,入徽出杭,必先经此,故有门户之谓。地处旱南腹地,山高岭峻,田畴稀少,而三阳独为里截片区之核心,聚民成邑,设司守御,商贸辐辏,实为一方军政与民生之重镇。更兼徽杭古道穿境而过,关隘险峻,驿路通达,为徽商远行、货殖流通之关键津梁,千百年来承载着徽州与外界经济文化交流之重任,其地理与历史价值,不可替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方锦华 2026年3月27日于黟县作协工作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