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趣味·古典文学】苏舜钦：汉书下酒，一襟风月照文心

书禾野

北宋文坛，名家辈出，却极少有人像苏舜钦这样，活得磊落痛快、爱憎分明。他以刚直立世，以诗文鸣心，以一卷《汉书》对一壶清酒，在浊世里守住一身文人风骨。他的生平载于《宋史》，轶事见于宋人笔记，并非凭空演绎的野史，而是一段有温度、有筋骨、有文心的真实往事。今日且放慢脚步，细细道来这位北宋狂士的一生。

苏舜钦，字子美，生于大中祥符元年（1008），出身北宋名门望族。祖父苏易简是宋太宗钦点的状元，父亲苏耆为官清廉、博学多闻。深厚的家学熏陶，让他自幼饱读经史，下笔千言立就，少年时便文名震动一方。早年他与梅尧臣并肩提倡诗文革新，力扫晚唐五代以来雕琢粉饰、空洞无物的文风，主张文章要言之有物、诗歌要直抒性情，成为北宋文风转变的关键人物。

他一生最令人神往的典故，便是“汉书下酒”。此事见于元代陆友《研北杂志》，记载真切可信。苏舜钦寄居岳父杜衍家中时，每夜读书必饮酒一斗，家人颇为不解。杜衍悄悄前去察看，只见他正读《汉书·张良传》，读到张良与力士狙击秦始皇误中副车，当即拍案长叹：“惜乎，击之不中！”说罢满饮一大杯。再读到张良与刘邦君臣际遇、一见倾心时，又抚掌感慨：“君臣相遇，自古如此艰难！”复引一大杯。

杜衍得知后不禁笑道：“有这样的好文字作下酒之物，一斗酒实在不算多。”苏舜钦饮的从不是奢靡之酒，而是与古人神交的快意，是胸中激荡的意气。史书一页，浊酒一杯，便抵得过世间万千繁华。这般真性情，在北宋文人中极为难得，也正是他一生人格的写照。

步入仕途后的苏舜钦，依旧不改刚直本色。庆历年间，范仲淹推行新政，苏舜钦坚决拥护改革，多次上书仁宗皇帝，指陈时弊、弹劾权贵，言辞恳切激烈，丝毫不避忌讳。他痛恨官场贪腐，同情百姓疾苦，不愿与保守派同流合污，自然也成了权贵们的眼中钉。

庆历四年（1044），一场由“进奏院祭神宴”引发的风波，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苏舜钦按惯例用变卖公家废纸的钱款置办酒席，与友人欢聚，这本是北宋官场常例，却被保守派抓住不放，罗织“监守自盗”的罪名，大兴狱事，牵连众多名士。苏舜钦被削籍为民，一夜之间从馆阁清贵沦为江湖散人。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进奏院狱”，看似小事，实则是政治倾轧的牺牲品。

蒙冤之后，苏舜钦没有低头，更没有媚俗求全。他愤然离开京城，南下苏州，在一片荒芜旧园之上，疏泉凿池，构亭植竹，筑成一座清幽雅致的园林，取名“沧浪亭”，取古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之意，以示与世无争、洁身自好的心志。

隐居沧浪亭的岁月，是他人生最沉郁的时光，也是文学创作最辉煌的时期。远离了朝堂纷争，他将一身才学、一腔心事，尽数付诸笔墨。《沧浪亭记》淡远高古，尽显胸襟；《淮中晚泊犊头》意境开阔，余味悠长：“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他的诗文不尚浮华，不刻意雕琢，真气弥漫，刚健清朗，深刻影响了欧阳修、王安石等后世大家。欧阳修曾由衷赞叹：“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足见其文坛地位之高、影响之深。

可命运终究不曾厚待这位赤诚文人。庆历八年（1048），朝廷复召苏舜钦为湖州长史，眼看沉冤将雪、壮志可伸，他却突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年仅四十一岁。

他的一生短促，却活得足够明亮。为官有骨，读书有气，归隐有节；不阿权贵，不违本心，不流世俗。千年之后，沧浪亭依旧静立苏州，汉书下酒的佳话仍在流传，苏舜钦那一身不肯折腰、不肯媚俗的文人风骨，依旧在笔墨之间，光照千古。

一段人生，一卷诗文，一壶清酒，一亭风月，便足以让后人记住：北宋，曾有这样一位真文人。

参考文献：

1. 《宋史·苏舜钦传》（元·脱脱等编撰）

2. 《研北杂志》（元·陆友著）

3. 《湘山野录》（宋·文莹著）

4. 《苏学士文集》（宋·苏舜钦著）

5. 《欧阳文忠公集》（宋·欧阳修著）

文学趣味问答

1. “汉书下酒”的典故体现了苏舜钦怎样的文人气质？这一故事最早见于哪一部文献记载？

2. 苏舜钦建造沧浪亭并作《沧浪亭记》，寄托了他遭受政治打击后怎样的心境与人生追求？

（申明：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