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皂角树(二)</p><p class="ql-block">一一(五姐和查六)</p><p class="ql-block"> 二婶知道了小姑娘是村里南渠沟最东头查二老爹的孙子查家小六子带回来的后,眉头不由得往眉心紧了紧,皱出了两道浅浅的沟,嘴角随即又跟着往上扬了扬,咂咂了两声:“活作孽呀。”这三个字的出口二婶几乎没有过半点犹豫。尽管那是在查六毕恭毕敬地叫了她一声“二婶”过后,二婶对查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天生的厌恶感,当然有这样厌恶感的人全村上下不止二婶一个。因为这几年查六常带姑娘回村,这个小姑娘是查六带回来的第几个姑娘,二婶也实在说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查六听见了二婶的话,嘴上没支声,但是鼻子里还是重重的哼了一下,“关你屁事,就你话多,你男人不就是油坊的伙计嘛,有什么文好跩的?”查六这句话没有说出口,是心里说的。</p><p class="ql-block"> 查六不满的态度,二婶值当没瞧见,上下两片寿桃唇一撇,右眉一扬,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在二婶的眼里,查六属于那种磕三头放五响屁的人,行好没得作孽多。</p><p class="ql-block"> 查六的父亲死的早,兄弟姐妹六个全靠母亲拉扯,日子过得苦的很。按照兄弟姐妹的排列,查六最小行六,所以村里人都叫他查六。</p><p class="ql-block"> 查六到了上学的年纪,课堂上查六的屁股是属孙猴子的,他的板凳上好像摆着一堆洋槐树的刺,他没有一刻是坐安稳的。</p><p class="ql-block"> 其实他不是讨厌老师,而是讨厌书本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字,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人头疼的字。</p><p class="ql-block"> 查六最喜欢的事是寻衅滋事,班里的男同学没有几个没被他揍过的,没被揍过的人,他们家的钱一定会不安稳。查六上课的时候,他经常会被老师安排去教室门口晒太阳,如果他不去门口晒太阳,一屋子的同学都不会安心上课。</p><p class="ql-block"> 十七岁那年,查六喜欢上了吃狗肉。从此以后前村后庄子里的狗,总会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踪影。有时候鸡鸭鹅也会跟着一起失踪,后来有人传说是皂角树出了个狐狸大仙,鸡鸭猫狗都被大仙招去了。</p><p class="ql-block"> 五姐的名字是二婶的姑娘花子叫开来的。花子出生的那年正好赶上皂角树开花,二婶说,我们这等贫苦人家的孩子命薄,取一个贱名好养活。长大后的花子,胖嘟嘟的可爱极了,村里的女人们都说,花子跟她妈妈长的一样,母女俩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宝贝。</p><p class="ql-block"> 五姐是被从在外出闯荡江湖多年的查六带回来的。小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花子是从胡家桃姐那里知道她叫五姐的,五姐从哪里来姓什么?没人知道,就好像村口的那棵孤零零的皂角树,是谁栽的,有多大年纪一样,没有人能说的清。五姐自己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她的家究竟在哪里。但是老辈人还是从她的口音里听得出,她是“海州谷子”那一片的人。我们这里的人将淮阴沿黄海边直北的灌云、板浦、东海、赣榆这一片土地上的人统统称为“海州谷子”。这里的人说话好听,他们把每一句话结尾的那个字,在舌根底下软软的绕了个弯,然后再吐出来。有点像梅兰芳《贵妃醉酒》里的念白,韵味悠长入心入肺。</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地方的人有一个东西是别的地方的人比不了的,那就是自恋和宽容。多少年来,总是以为我们说话的调子是标准的江淮官话。“南来冒子北来侉”这是多少代人留下来的观念。我们称泗阳沭阳洋河往北的人叫侉子,而将南边山阳的人和宝应的人统称为冒子。可是等我们走出去了才知道,我们叫侉子的人却喊我们小冒子,而我们喊冒子的人,则把我们当成了二侉子。你说我们的心里憋屈不憋屈,窝囊不窝囊?自打蛮不蛮侉不侉的五姐进了我们村,我们村就热闹了,我们的心也平和了。原来这世上还有说话跟唱戏文一样好听的人呢,天天都有姑娘媳妇围着五姐没话找话的瞎聊,这回我们村的人算是长见识了。</p><p class="ql-block"> 五姐认识查六,是被她族里的一个拐了两个弯的远房姑姑带去查六饭店的,她说在查六的饭店里能挣好钱。事实上呢,她是收了查六的好处费的。五姐是被她姑姑给卖了。她姑姑打小就是个巧舌如簧的丫头片子,长大后坑蒙拐骗这样的事情她是玩的透熟。当然,她远房姑姑的这些勾当五姐是不知道的。在皂角树,但凡稍微有点小心思的人,都会想到,能和查六这样的人有交集的,能有几个人是善茬?</p><p class="ql-block"> 被人拐卖是件丢人的事情,更何况干这事儿的人还是自己族里的姑姑。五姐是一个好强的人,她不想这样的事情让娘知道而担忧,更不愿意这件事让歹毒可恶的嫂子知道笑话自己,辛灾乐祸是她嫂子的本性。五姐愿意跟姑姑出来,就是不想在家再受嫂子的欺负。所以无论她到哪里,都不愿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家乡在什么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里的女人,只要是男人健在,有儿有女的都叫全乎人,缺了男人的就是半边人。二婶公婆健在,儿女双全,男人精神,又因为生的面有佛像,所以被村里的人公称为全福人。</p><p class="ql-block"> 全福人就可以做全福奶奶。村里谁家娶媳妇了,二婶是必须要到场的,做全福奶奶的事情是非她莫属。为新人铺床缝被,在二婶这里都是手拿把掐的事情。被角里放什么枕头套里放什么,就是床底下马桶里放什么怎么放都是有讲究。百合果、年糕、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这些吉祥果,哪里放多少如何分配?二婶是驾轻就熟。二婶的嗓门唱小曲小调绝对的好听,二婶套被套时候唱的调子非常受娶媳妇人家喜欢:</p><p class="ql-block"> 全福奶奶喜洋洋,</p><p class="ql-block"> 贵府明天带新娘。</p><p class="ql-block"> 今日请我来套被,</p><p class="ql-block"> 必生贵子状元郎。</p><p class="ql-block"> 二婶揣枕头也有调子:</p><p class="ql-block"> 枕头揣三把,养儿会骑马。</p><p class="ql-block"> 枕头揣实在,养儿做元帅。</p><p class="ql-block"> 二婶做全福奶奶的时候让儿子做过押轿的金童,新人新婚的头天夜晚上陪新郎同床过宿,这叫押床。新人正日头天晚上的酒席叫暖房酒,晚上新郎不能一个人在新房里,得有个十岁以内健康的男童子陪伴。缝在被角枕套里的花生莲子百果等好吃的东西,押床的孩子都可以掏了吃的,主人家还会包个红包给孩子。新房里全是红色的,被子、枕套、蚊帐马桶,连灯罩也用红纸蒙着。门帘窗户自不必说,全是大红的剪纸喜字贴着。新娘子进堂屋前,在院子的中心有两个关目。一个火盆一个马鞍。火盆里是柏枝荷叶芝麻杆合在一起焚烧的,喻意未来的日子和和美美天长地久,马鞍就代替真马了,真马来了新娘子也上不去啊。全福奶奶要牵着新娘子的手,教她如何跨火盆、过马鞍、拜公婆,以及点燃洞房里的龙凤喜烛,直到将新娘子送入洞房坐床撒帐。全福奶奶的任务才算结束。二婶天生就带着一付喜庆的容貌,只要她到场,那怕一句话不说,喜庆的氛围就会自然而来。二婶的这点本事和名气不仅仅在皂角树,就连西北角石洼的,甚至隔着几个村的人家,只要有了娶媳妇的喜事,都托人来请二婶。</p><p class="ql-block"> 查六和五姐的婚事没请二婶,不是不想请,而是查六他妈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为她的这个儿子办婚礼。因为她太知道她儿子的秉性了,她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过个一年半载的,她儿子保不齐会不会再给她领回来一个儿媳妇?就是现成的这个丫头还会不会过一阵子又跑了?查六妈妈说不清楚,就连查六他自己也不一定能说得清楚。</p><p class="ql-block"> 花子的好姐妹桃子的爷爷不过寿,他认为阎王爷好端端的在那里打瞌睡,你祝寿的鞭炮把他老人家闹醒了,心里肯定会不自在,睁开眼一看:“哟呵,这里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啊,赶紧收了赶紧收了”。这不,过寿本来是个喜庆的事,过不了多久改成丧事了,那就真不划算了。</p><p class="ql-block"> 查六他妈过完七十大寿没两年就死了。这真印证了桃子爷爷神一样的话,这以后全村七十岁的人再没见到有人过寿了。</p><p class="ql-block"> 查六在他妈死的第二天晚上才回来,还是在摆脱了三个女人的纠缠。</p><p class="ql-block"> 查六她妈死的那两天就三个姑娘哭的伤心,老大老二媳妇和五姐都哭不出来,本来嘛,不连筋不带肉的有什么好伤心的?老大家的媳妇人面前的事情做的漂亮,她花了两块钱让吹鼓手帮哭,吹鼓手帮哭都是专业的,他们都是唱淮海戏的高手,他们哭的调子和三个姑娘比起来不仅内容丰富,而且有板有眼的还好听。不像三个姑娘只会呜呜咽咽的抽泣,从头到尾说不出一句像模像样的周整话。老娘一辈子的好被帮哭的吹鼓手从头到脚一件一件的细细数道,哪一件不伤心他们不提哪一件,说的跟他们真眼见过似的。那腔调那味道像唱戏文,不把你眼泪哭出来不算本事。其实他们的哭词都是现成的,这套哭词到哪家都能用上。你想想,谁家为儿女们操心劳碌一辈子的娘不都是一样子的么。吹鼓手干嚎的样子五姐在旁边看着好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是亲娘却比哭亲娘还伤心。何二婶看见五姐躲在墙旮旯里捂着嘴偷笑,赶紧走过去:“傻丫头不哭还笑,上人死了是不作兴这样子的,一定要哭,要不然生了孩子是会没得屁眼的,而且还可能会成了哑巴佬。”</p><p class="ql-block"> 二婶说话的声音不重,这些话是从何二婶的嘴巴里轻轻的飘过来的,不过还是挺吓人的。这些吓人的话五姐当然不会信,因为五姐对于生孩子这件事情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查六把她带到皂角树没多长时间屁股一滑就颠了,将五姐一个人丢在皂角的家里陪他妈,一年到头也难得见过他回家几次。</p><p class="ql-block"> 查六的饭店开在清江浦的大闸口,大闸口是个热闹了几百年的货运码头,也是各色各样的人混社会的码头。查六的饭店开在这里与他的人一样标配。饭店的门脸不大,就两间。楼上用木板隔一下,成为了四个小间,其中三个装修成小包厢,一间留着他晚上睡觉,当然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有女人陪着。饭店的服务员常换,陪查老板睡觉的女人自然也会常换。查老板每次回皂角树不是想五姐了,而是为了躲饭店漂亮服务员的情债。也是的,就是神仙也扛不住每天两三个女人来讨债,更何况查六还不是神仙。</p><p class="ql-block"> 一年到头查六难得有几次回家。每次回来都不能好好的交作业,总是让五姐失望。查六每次回来,晚上,五姐都是早早的洗漱上床,查六也总是磨磨蹭蹭的找理由不肯进房间。五姐眼睛睁的雪团的躺在床上等着,独自盯着天花板发呆。实在躲不过去了,查六才极不情愿的爬上床。查六的表现实在是太差了,每次查六都是折腾了半宿后,最终也没能整出什么有用的故事来。结果呢,这边的五姐还没品味出什么滋味来呢,那边的查六已经累得跟狗一样,抱着枕头烀他的倒头猪头去了。</p><p class="ql-block"> 五姐不知道的是,查六的甲鱼头早已经被饭店里的小姐们榨的清汤寡水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了。</p><p class="ql-block"> 五姐心想,生孩子的事情是没有指望了,但是保不齐以后真的发生些什么别的故事来,到时候的后悔药是没地方找到的,那总不能把查六妈妈从地里扒出来再死一回吧。五姐在心里犯起了一个小嘀咕,假模假样的哭两声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像吹鼓手那样无心无肺的干嚎,五姐也不情愿,可是眼睛里的泪水一时半会却找不到淌下来的理由。五姐想了半天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受过的委屈受过的苦,如果没有母亲的百般爱护,自己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成现在这副模样。看着停尸床上的查六妈妈,五姐心想,谁的老娘都可以死,我妈妈是不能死的,万万不能死。想到这里五姐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她有了一种恐惧感,尽管这样的感觉一闪而过,但是很惊心。五姐害怕了,她打心底里害怕了,鼻子莫名其妙的一酸,突然“妈呀”一声放开了喉咙嚎啕大哭了起来,凄惨的哭声把何二婶和帮哭的吹鼓手们都吓了一大跳。</p><p class="ql-block"> 五姐来到皂角查六家的第二年,就知道了查六是什么样的人了。像他这样的饭店老板,找一根讨饭棍,随便在慈云寺前的花街上这么一甩,就能砸倒一大片儿。</p><p class="ql-block"> 查六抛弃五姐离家不回的八年后,被人用小板车拖回来了。据说查六是得了肝硬化的病,医院不治了。那个非查六不嫁的女人,卷走了查六所有的钱财,跑的比兔子还快。</p><p class="ql-block"> 五姐看着躺在小板车上只有眼睛还能动的查六,说,你还喜欢我吗?查六的眼睛珠子干枯的已经没有了多少光泽,直愣愣的瞪着五姐,嘴唇努力了几次,也只是抖动了几下,喉咙里咕里咕咚的乱响,却没有一个能听得懂的字音发出来。其实他已经好多天没有说过一句周正话了,五姐看到了有水珠子在查六两个眼角里滚。</p><p class="ql-block"> 查六是在回到家两个月后死的,是在五姐吻过他额头后咽的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