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出校门入社会第一站是井冈山脚下的砻市镇,简陋的镇政府龟缩在小城的一角,院墙外就是当年(1928年5月4日)朱毛会师井冈山开大会的河滩——尽管已建设成为“会师广场”,并且比邻广场和院墙还建有“井冈山会师纪念堂”,隔河相望的还有殷红花岗岩镶嵌的“井冈山会师纪念碑”,连接广场与纪念碑的是郭沫若题名的“会师桥”,我还是觉得这“会师”氛围中的小镇或这镇政府过于冷清,冷清得让我有些无所适从。镇长姓左,也是一位从学校毕业分进来得“外地人”,只是他正好长我一辈。可能正因为如此,左镇长对我的关心更显得水到渠成或真情流露,在我看来或感觉。是他首先交代我: <br> 乡镇不比机关(指县直部门),条件简单,也没有什么公可办,都一样(指其他乡镇)没有办公室(应该是没有足够的办公室,尤其不会有办公室给我们这些农技员),(你们这些农技员之类)反正有事就是下乡,要写个什么东西就在房间里(各人住的),没有下乡你又不能回家(即家不在本地尤其附近)做点什么,就在房间里看看书,有事就会在你下面(窗户下)叫你。<br><br></h3> “在你下面叫你”,后来竟成了这小镇小院里最温馨的范式之一,只是左镇长(不久他就调任另一个乡书记)和其他镇长们“叫”得不多,唯有食堂的炊事员“老肖”叫得又多又动听动人,一直到我彻底告别那个山乡小城。这源于我的窗户斜对面就是厨房的大门,我告诉“肖师傅”饭好了就喊一声,在学校时我被叫做“老刘”,习惯了,叫我“小刘”或大名可能还不习惯。一比对,居然发现全镇干部中没有谁年纪较大又姓刘,于是,我这“老刘”独占鳌头,“老刘吃饭了”也就成了小院里最具特色的“叫”——被叫做“老肖”或“肖师傅”的炊事员说他是“大革命头一年”出生的,也就是1924年的比我整整年长40岁!<br><br> <p class="ql-block"> 我不理解的是年过花甲的“老肖”每天晚上收拾(夏天还要洗完澡洗完衣服)后一定要回家去,而次日又得早早地来做早饭,尽管小城小一趟不过一刻钟,夏天还好,寒冬腊月呢?风里来雨里去真不容易,需要的不仅是身体还得有毅力,又不是镇里没有他的房间?渐渐地,从本地的乡俗语言文化里一知半解地知道了,肖师傅原来有过浪漫的“前科”,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肖师傅接受了家人的要求从此夜夜回家。继而说道领导的浪漫才是真浪漫,鱼水之欢是其次,最令人嫉妒又羡慕的是还“画出了像在那里”——与相好的女人有了情爱的结晶,也就是有了长久的念想和亲缘。最令人称奇或难理解的是,这“偷人偷出的孩子格外像得真”,即私生的孩子往往不仅相貌上像孩子他爹,就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神态上尤其更像,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乃至说话的声音与语调,都十分传神。老肖一语破的:否则怎么说“画师难敌(这)个屌【làng】”?意思很了然,画师画出的像只有形像,而男女两情相悦结出的善果不仅形像而且神似。</p> 离开那个小镇辗转回到故乡,熟悉与不熟悉的大街小巷或阡陌交通一样能不时听闻“送书包”的故事——离开了一个单位或地方几年了,回去看看就有“送书包”的可能或嫌疑,也就是“播下的种子”结出的“硕果”该上学了,借慰问之名送书包其实是探望想探望的亲人和情人。自然也要扯到还真有这样的情节,笑谈的证据就是那“讨要书包”(此时,“书包”渐渐演化为“物质利益”了)的孩子与“送书包”的“叔叔”之间的某种默契。我说那就是“画师难敌(这)个屌【làng】”,往往有人异议,说是“三个画师敌不【yīn】得个屌【làng】”。初看这两句不同地的乡村俗语意思一样,细究就会理解这“三个画师敌不【yīn】得个屌【làng】”更入木三分,至少在修辞上更生动。<br> <p class="ql-block"> 乡村百姓眼里的“画师”自然不可能是画马的徐悲鸿更不会是画蛋的达芬奇,却绝对是装扮乡村美丽生活或点亮乡村百姓热爱生活的能人。在传统的乡村文化或生活里,乡村画师主要是乡村具有绘画技艺的手艺人。一是“釉匠【qìang】”,即用传统的桐油为主料熬制的漆给木制家具上釉的专门人才,尤其“釉嫁妆釉粱床”更离不开绘画的技能,“红花绿叶”是基础,好的“釉匠”能把花釉得艳香、鸟釉得会叫,也就是绘出或釉出的花鸟虫鱼形神兼备。二是木匠,乡村传统的家具包括建筑的木质构件上,少不得要在重要的部位镶以“花板”,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审美需要,更多的是寄予期望和祝福。例如传统的婚床(俗称“粱床”,如阁似房),正面两边就得镶有“麒麟送子”和“柳毅传书”的镂空木刻樟木花板,而那存放重要物件的“壁柜”(俗称“bìa qú”)则会有松竹梅兰和花开富贵为主题的花板。雕刻花板离不开绘画的技艺,刻不好花板的木匠是不配称“老师傅”的。再就是泥水匠,旧时乡村百姓建造的砖瓦房,最重要的“外墙装修”(俗称“作画”)是屋檐下的绘画,即在屋檐下砖砌的方斗型“画框”里绘画——传统的有“八仙过海”、“骏马奔腾”、“青山绿水”等题材,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不仅有“旭日东升”和“红旗飘飘飘”的时尚画,甚至还有政治标语点缀,例如“抓给命促生产”、“幸福不忘共产党、翻身不忘毛主席”之类。简单的,没有“画框”就是整行的水波纹或祥云纹,间或一个山包一棵树而已。讲究的人家,这屋檐的绘画上方还有有三行“花砖”——靠外的一段是半边的尖塔型,用模具打出土坯再烧制出来。再有一种“画师”该是乡村不可或缺的“纸衣匠”——即专为丧葬服务的手艺人,扎制的“灵屋”(即烧给先人的纸房子)、车马和金童玉女等各色纸品,都得有绘画技艺。“三个画师”,自然不是指哪三个,而是乡村百姓眼里画师的泛称,也可想而知这“屌【làng】”的威力多大或技能多高!</p><p class="ql-block">更有隐于乡村的有识之士提出这“三个画师敌不【yīn】得个屌【làng】”还另有一层含义:天下所有最好的画师画出的人像,无论如何形象生动,最终逃不出雷同的窠臼,而充满灵性的屌【làng】“画出”的立体像,不仅生动得看得见摸得着,而且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绝版!</p> 人生的大站小站一站连着一站,井冈山下那个温馨的山乡小镇无疑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一个大站,习惯叫“老刘吃饭了”的肖师傅更是我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地下的老肖哪里知道,当年的“老刘”忘不了他做的饭炒的菜,还始终记得他随口说过的那句俗语“画师难敌(这)个屌【là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