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42716425</p><p class="ql-block">文 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 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图 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那一眼,惊鸿入目,亦是半生缘定。</p><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一年盛夏,我随孙光华老处长赴苏州检查安全,市局李力行副局长、安办主任辛春林全程陪同。李力行是苏州市劳模,性情温厚沉静,言语不多,恰似苏州的河水,不声不响,却让人心里踏实。辛春林则截然相反,爱说爱笑、幽默风趣,长着一副喜剧面孔;个子不高,声音响亮,身边常围着一群仰慕他的女粉丝。他曾任职昆明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文笔出色,调回苏州后,当地安全管理经验能多次在全省推广,大半功劳都归于他。同行的还有市港监处港监科长夏述舜,四方脸,工作非常专注,是六十年代初南通河校的毕业生,专门负责水上安全管理。</p><p class="ql-block">核查完西山渡口,李局长便安排我们乘监督艇沿运河航行。六月江南溽热,河面却清风拂面,水汽氤氲。小艇干净平稳,李局长与孙处长在前头交谈渡口安全与岛民出行事宜,我坐在后方记录,辛春林则在旁细细讲解航道、桥梁、船舶、码头情况,对这片水土的熟悉,早已融入骨血。</p><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无意间扫向岸边,便骤然定格。青石台阶斜入河水,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子正蹲在河畔浣衣。木槌起落从容,水珠溅落如碎星,坠在青石板与河水中。她身着素色碎花布衣,长发轻挽,几缕柔丝垂在颊边。艇身驶过的一瞬,她轻轻抬眼,望了我们一下——只那一下,我便愣住了。不是因为她有多美,是那一眼里,有江南水乡所有的温软与安然。不急,不慌,不惊,不扰,像是在看一阵风过,一片云来。然后她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捶她的衣裳,仿佛我们从不曾经过。</p><p class="ql-block">艇行匆匆,不过数秒,那身影便远了。可那一眼相望,从此便留在了心里头,再也抹不掉。许多年过去,我见过太湖的波光万顷,见过长江的浩荡东去,可闭上眼睛,最先浮上来的,永远是那个午后——青石台阶,碎花布衣,还有那轻轻抬起、又轻轻落下的一眼。像一帧被水汽洇湿的画,贴在心壁上,揭不下来,也淡不下去。</p><p class="ql-block">辛春林见我出神,轻声道:“苏州的女子,是水做的。”我恍然回神,他笑而不语。这不是文人的矫情感叹,而是水乡人对故土最真切的认知。让我念念不忘的,从不是女子的容颜,而是运河滋养出的清润温婉,无脂粉雕琢,是水土浸润的天然气韵,恰如岸边垂柳,柔而有骨,流光动人。</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苏南之水,缓而不争,柔而有骨,以温柔的力量,养出了从容安然的人。那浣衣女子,便是苏南运河最生动的注脚,她静守一河清水,让我看见运河不只是交通动脉,更是人间烟火的安身之所,藏着不急不赶、不攀不争的活法。</p><p class="ql-block">那一眼,是苏南运河在我生命里落下的最深一笔。此后经年,我无数次往返运河,检查船只,见过运河的川流繁忙,可心底最清晰的,永远是河畔浣衣的身影。是她,让我读懂运河的双重模样:有舟楫林立的奔忙,更有细水长流的安宁。</p> <p class="ql-block">我的十八年运河岁月,便在船闸、渡口、码头、夜航船里,徐徐铺展成一幅江南水韵长卷。</p><p class="ql-block">江阴船闸是锡澄运河入江咽喉、大运河贯通长江的锁钥,船舶常在此排成长龙。我曾在船驳间反复穿梭检查值守,只为护佑一船一舟、一人一命的平安。苏州吴县西山未建大桥时,摆渡是岛民唯一的出路,简陋渡口朝暮不息,老人坐在石阶上平淡诉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藏着水乡人刻入骨血的坚韧与依赖。</p><p class="ql-block">行于运河之上,我们看船看水,更看肩上责任。监督艇破浪疾驰时,船头犁开水面,疾风扑面,万念俱寂间,唯有使命沉甸甸地落在心头。调去公路后,再未乘过监督艇,可河畔风声依旧,青春岁月里的人与事,也从未走远。</p><p class="ql-block">在我常年巡查的诸多水域中,最魂牵梦绕也最锥心刺骨的,是太湖。那些年,太湖游艇与夕杭班是我们每次去无锡必查的重点,一年总要去上两趟。每次去,都是市局华炳南局长、丁兴根科长、市港监处长浦伯良、副处长徐俊荣等陪同。</p><p class="ql-block">华炳南身高一米七六,身形清挺,待人总是笑意温和,如太湖水一般温润。每次去无锡,他必在;每次来南京,必唤我一声“小蔡”。有时只是短短几句闲谈,暖意却长留心间。</p><p class="ql-block">丁兴根是无锡本地人,时任市局安全科长,讲话柔声细语,待人真诚热情,与人相处总让人如沐春风。</p><p class="ql-block">浦伯良是上海交大的老大学生,个头不高,眼亮语速快,在水上一待就是近二十年。一位名校学子,把一生交给了水,这份坚守,无需多言,自有分量。九十年代,我们同去重庆参会,往返乘船,两过三峡。船行巫峡,青山如屏,江面辽阔,可我们聊的,依旧是运河。后来我转岗公路,便再无联系。但每次想起运河,总会想起他——想起那个秋天,两个守河人立在长江船头,巫峡风来,万语千言,皆在不言中。</p> <p class="ql-block">我曾数次搭乘太湖夕杭班夜航,明月升空时湖面碎银遍地,船员递来的热茶暖意氤氲,那句“天天看,还是看不够”,我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可这份美好,却被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五日的惨剧狠狠撕碎。那是浙江省航运公司杭州分公司的客班船,由杭州开往无锡,行至太湖中心,距无锡仅剩二十公里。深夜突起的八九级狂风,掀翻了平静的夜,也碾碎了无数家庭的期盼。天亮清点时,九十六人,只回来了三十三个。六十三条生命,永远沉在了太湖底。</p><p class="ql-block">太湖航道,平均水深只有两米多。枯水期,不过一个成年人的身高。浅到站在湖心,水也漫不过头顶。可就是这浅浅的水深,竟能吞下六十三条命。</p><p class="ql-block">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射阳挂职。握着电话的手,半天没有放下。我一遍一遍地想:怎么会这样呢?太不可思议了!那么浅的水,船翻了,站起来就是了——可他们没能站起来。八九级的风浪里,人站不起来,船也站不起来。那些上了船的人,那些在暮色中挥手告别的人,那些以为天亮就能到家的人,他们最后一眼看见的太湖,是月色温柔,还是风雨凄迷?他们挣扎过吗?喊过吗?有没有人伸出手,却够不到另一只手?</p><p class="ql-block">此后的许多年,这六十三条命沉沉地压在我心头,成了我水上安全生涯中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每一次巡查太湖,每一次登上客班船,每一次听船工说“天天看,还是看不够”,我都会想起那个夜晚。太湖那么美,美得让人忘了它也会翻脸。水那么浅,浅到让人觉得不会有危险。可偏偏是这看似温柔的水,最浅的水,酿成了内河水上交通最惨痛的事故。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明白:水不在深浅,风浪来时,再浅的水,也能要命。</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我省对太湖客班船的安全管控再不敢有分毫懈怠。一条一条严查,一项一项整改,与运营单位逐条明确恶劣天气防范、突发险情施救、大风天气管控等制度,把责任落到实处,把细节做到极致。此后多年,太湖夜航,再未发生同类惨剧。可每一次走近太湖,看着澄澈湖水,满岸樱花,那句“天天看,还是看不够”便会在耳边响起,只是从此多了一层沉进湖底的悲凉,压在心头,岁岁年年。</p><p class="ql-block">太湖之美,在于包容,也在于无情。它静卧天地间,承载舟楫,收纳悲欢,风来则动,风去则静,把所有的故事——欢喜的、悲伤的、完整的、破碎的——都藏进悠悠水波里。你来,它接着你;你走,它目送你。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那些沉在湖底的人,那些在岸边等了一夜的人,那些再也听不到那句“天天看,还是看不够”的人——他们的故事,太湖水替他们记着。</p><p class="ql-block">运河两岸,更有无数普通人,用最朴素的行动守护着这条河。他们没有豪言壮语,甚至不会被任何人记住,可他们守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像太湖水一样,不声不响,却从不缺席。</p> <p class="ql-block">记得在一个深秋的枫桥边,我遇见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手持绑着网兜的竹竿,默默打捞河面落叶。我上前询问,他只淡淡说,不捞落叶会堵水口,影响行船。他并非河道管理员,只是住得近,闲着便来打理,如同照看自家庭院。他说:“这边河窄,那边宽,但都是同一条。”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千年诗意,被这个无名之人,一网一网,捞了起来,守成了平凡坚守。</p><p class="ql-block">运河上的人,写不完,也忘不掉。十八年间,与我并肩守河的同事与前辈的往事,个个鲜活,至今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杨根林,江苏太仓人。早年从水上安全监督员起步,我刚参加工作时,他正在太仓县监理股任职。凭借精明强干、勤勉务实,他一步一个脚印,由监理所长逐步走上重要领导岗位,历任交通局长、太仓市副市长、丹阳市长、市委书记,后任镇江市委常委、省交通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江苏交通控股总经理、董事长,并在省人大常委任上光荣退休。</p><p class="ql-block">他为人真诚,低调谨慎,重情重义。无论身处基层还是身居高位,始终本色不改,待人以诚,处事以公。于我而言,他虽未直接提携过我,却始终把我放在心上。我这一生,敬他如兄。</p><p class="ql-block">陆锡兴是港监科长,南通河海毕业,一九五五年生。当年我们相交甚笃,每次到无锡,必是他全程相陪。他工作一丝不苟,眼神专注,手脚不闲,该说则说,该记则记。手下人既敬他,也畏他,只消他目光一扫,周遭便静了下来。他在家排行最小,却无半分娇气,一身担当,沉在骨血里。</p><p class="ql-block">邱坚是省江南航运公司安全科长,武汉河校早期毕业生。他的战场不在岸边,而在水上。夕杭班、夜航船,他一条一条盯。话不多,句句皆是安全与规程。每次想起太湖夜航,便会想起他。他们那一代人,把一生,都交给了水运,交给了这条河。</p><p class="ql-block">薛善英,时任无锡市交通车辆监督管理所所长。精干清瘦,头发稀疏,说话干脆,业务烂熟于心,待人却全无官架,谦和热忱。后来陆上交通监理移交公安后,他转任市航政处一把手,是我由衷敬重的长者。</p><p class="ql-block">朱健江阴人,曾任县港监所长,与我年岁相仿,热情爽朗。后来升任局长并转城管部门,心却始终系在交通。相见之时,所谈依旧是水上旧事,半生情怀不改。</p><p class="ql-block">马福兴镇江丹阳人,时任丹阳市港监所长,口音厚重,性情却温厚热忱。虽已退休多年,忆及往事,依旧暖意满怀。</p><p class="ql-block">顾洪军是吴县望亭偶遇,匆匆一面,笑容难忘,后来同修公路,竟成挚友。</p><p class="ql-block">苏州的故人,也让我念兹在兹。</p><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六年,辛春林调离后,陶建华接手安办主任一职。部队正营职干部转业,一米八六的个子,大眼,高鼻梁,一看就让人觉得精干爽利。他带着军人的利落,又不失地方干部的细致,把担子接了过来,照样挑得稳稳当当。</p><p class="ql-block">王新南由市汽运公司老总调任市局副局长。他待人热情,考虑问题细致周到,事事都想在前面。他父亲曾是苏州地区的老地委专员,可他从不说这些,只凭自己的本事做事。每次见面,他都是笑呵呵的,让人觉得亲近,也觉得放心。</p><p class="ql-block">此外,还有倪仁杰、李強、王华堂、陈瑾、包智生、盛志本、史建中、王宏华、李为铎、李宏骏、王洪照、吴尚达、董屺林等沿线故人,有的来自常州,有的属镇江,一路相逢,寥寥数语,却温暖了我漫长岁月。这些人,有的写进文字,有的尚未来得及记录,但无论写与未写,他们都在河上,在我心里。</p> <p class="ql-block">在所有师长中,薛华老厅长,是我一生感念之人。</p><p class="ql-block">他是南通人,一九四二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他家就在无锡运河边。他常说,夜里睡不着,听着缓缓流水声,心就静了。</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三年一月三十日,孙处长安排我陪薛厅长赴盐城检查春运工作,嘱我买次日车票。我一时粗心,买成了隔日,直到检票才惊觉出错。春运期间车票售罄,我站在人海中,愧疚慌乱,无地自容。幸而车站领导认出薛厅长,干练的王站长当即安排我们转道兴化。谁也不曾想到,这位王站长,名叫王凤瑛,几年之后竟成了我的岳母。一次无心之失,结下半生亲缘,人间际遇,原来早有天意。</p><p class="ql-block">我与薛厅长在兴化暂住一夜,次日才抵盐城。这件事,我愧疚半生,可他自始至终,未曾一句责备。往后多年相见,他依旧笑意温和,从不提及。</p><p class="ql-block">后来再去他家,运河流水依旧缓缓。我忽然懂得,那份沉默的宽厚,比任何批评都更有力量。如运河之水,包容疏失,也教会我何为长者之风,何为如水胸襟。</p><p class="ql-block">如今退休已逾六载。转岗公路也二十多年了,河上的事,早就不归我管。可这条河,从来不曾从我心里流走。只要走近水边,那些尘封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我带回当年的航道——船在走,水在响,风在吼,那些人的笑脸,那些人的背影,那些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我至今难忘那些沉默而赤诚的守河人。他们终日默默耕耘,守在机关、沉在基层,案头是严谨的规程,脚下是奔走的一线。从无豪言壮语,从不讲空泛大道理,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沉实厚重、掷地有声。一守就是一辈子,护的是一河安澜,担的是万家灯火。</p><p class="ql-block">这么多年过去了。有的人还在,逢年过节还能通个电话;有的人已经走了,再也见不到了。可只要想起运河,他们便一齐涌上心头。只要想起他们,这条河就是暖的,一直暖到心里。</p><p class="ql-block">水有宽窄,河无远近;</p><p class="ql-block">人有离合,情无长短。</p><p class="ql-block">运河还在流,故人还在我心里。这一生,我守过河,也遇过人。见过风浪,也看过繁华;看过繁华,更看过担当。当年那一身风雨征尘,早已被岁月洗去。可有些东西,洗不掉——刻在骨血里的责任与情义,像这千年运河,至今仍在心底哗哗地响着,一刻也没停过。</p><p class="ql-block">原来一条河真正的不朽,从来不是水。是水里藏着的人,是人心里装着的责,是一代又一代人,用一辈子、用几辈子,默默守着、护着、爱着的——这一方水土,这一段人间。</p><p class="ql-block">运河有声,岁月无言。</p><p class="ql-block">故人犹在,初心未改。</p><p class="ql-block">我走过的路,遇过的人,都成了这条河里,最温柔、最厚重的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