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自掌心起

蒋铸友

随笔

光自掌心起

蒋铸友

近来常听人说起“情绪价值”这个词，仿佛我们活在这世上，随时都需要旁人提供一份好心情的补给。这不禁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候，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在心海里掀起滔天巨浪，一个微不足道的磕绊便足以让整个世界地覆天翻。我们似乎都患上了同一种病症——一点小事就烦躁不堪，一点困难便如临大敌，然后眼巴巴地盼着，盼着有个什么人，能恰好经过，能看懂这汹涌的委屈，能伸出那双想象中的、温暖的手。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初读鲁迅先生这句话时，只觉得冷，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后来年岁渐长，经历了一些事，才慢慢咂摸出其中的滋味。这哪里是冷漠，分明是最诚实的生存法则。每个人都有自己命定的劫难要渡，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十字架踽踽独行。你的山崩地裂，在他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风景；他的肝肠寸断，你也未必能体会万分之一。不是不想，是不能。感同身受这回事，终究是个太过奢侈的妄念。哪怕是至亲，是挚友，他们的陪伴与安慰，也自有其无法逾越的边界。

于是，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有些残酷的真相：想要走出黑暗，终究只能靠自己的双腿站起来。

我想起了史铁生。那个在最狂妄的年纪忽然失去双腿的年轻人，他所面对的黑暗，恐怕比我们大多数人所能想象的都要深，都要冷。他曾在《我与地坛》里写，那时他就摇着轮椅，整天整天在地坛里待着，想死，也想生。那座荒芜但并不衰败的古园，成了他最初的避难所。可他最终没有在轮椅上枯萎，没有在无边的苦海里沉没。他摇着轮椅，在那一片古老的土地上，在春草秋叶的更迭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寂静中，完成了一场艰难而伟大的自我救赎。没有人能替他走路，没有人能替他承受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他选择拿起笔，为自己劈开一条路。

他说，“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

读到这句话时，我心头一震。这不就是我们每个人面对自身命运时，所能拥有的最高级的担当吗？困境就在那里，如同高山，如同深海，它们不会因为你的哀告就挪移半分。可你面对困境的姿态，你选择屈服还是挑战，这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你做主的。那从绝望中生出的一点不甘，那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的勇气，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光。

我也曾有过那样一段晦暗的时光。彼时刚从学校毕业，怀揣着一腔孤勇投入人海，却发现世界远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和坚硬。工作上的挫败，人际关系的纷扰，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将我密密地包裹起来。我那时最常做的事，便是在深夜拨通朋友的电话，翻来覆去地诉说自己的委屈与不甘，仿佛只要有人听，有人附和我，这糟糕的一切就能被分担一些。

可挂掉电话后，房间里依然是空荡荡的寂静，问题依然是悬而未决的问题。我渐渐明白，他人的倾听是安慰，却不是解药；他人的建议是参考，却不是答案。真正的答案，只能在自己心里找。

后来，我不再热衷于倾诉，而是学着与自己相处。我重新捡起丢下许久的书本，在文字的世界里寻找共鸣与智慧；我开始在清晨或是黄昏出门跑步，让身体的疲惫去置换心灵的焦虑；我试着把纷乱的思绪写下来，一笔一画，条分缕析，将那些模糊的痛苦具象化，然后一个个去面对，去解决。这个过程漫长而孤独，没有观众，没有掌声，但正是在这种无人看见的坚持里，我感觉到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变得坚实，变得有力量。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当你终于停止向外索求，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伸出的手上，而是低下头，在自己的掌心里寻找火种时，你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孱弱。那被唤醒的自我，有着你从未见识过的强大。

这世上确实有很多深渊，有很多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隧道。在那些时刻，等待别人的火把是人之常情，但真正能带我们走出去的，或许只是自己擦亮的那一根小小的火柴。那光芒或许微弱，或许摇曳，可它毕竟是自己点燃的，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它告诉我们，即便在最深的黑暗里，我们依然保有创造光的能力。

当那束光终于从掌心亮起，你便不再是等待救赎的囚徒，而是自己的摆渡人。前路未必从此一片坦途，但你已有了走下去的底气——这份底气，千金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