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祸:S国铁窗纪事14】 ‍ 他们的战争,却把我打进了牢房

戴占军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战争,却把我打进了牢房。</p><p class="ql-block"> ——题记 </p><p class="ql-block"><b> 戴占军</b></p><p class="ql-block"> 在讲述大四号故事之前,需要做两项特别说明。</p><p class="ql-block"> 第一,在大四号,我和同牢房的人找到了顺畅的沟通方式,几乎不存在语言障碍。因此为了叙事更为简洁流畅,我把各方面的语言,都直接转化为中文叙述,在行文中不再特意交代。</p><p class="ql-block"> 第二,我与狱友们的交流方式,对狱方来说是“十恶不赦”,当然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与狱友们郑重约定——绝不向外界透露这一秘密。这也是我彻底隐去记事核心要素,如国名、地名、人名、监狱真实名称等等的重要原因。</p><p class="ql-block"> 一个监狱,有一个监狱的生态,有其存在与运行的特定逻辑和规律。对于S国和关押我的监狱来说,我不过是匆匆过客;而那里多人们,还要继续服刑,维持他们原有的生活。保守秘密并执行约定,不光考验品德还关乎信仰,更关乎那里人们的生活和生存。</p><p class="ql-block"> 因此,隐去那些关键的要素,同时掩藏故事中最吊人胃口,甚至惊心动魄的情节、细节,对于故事的质量及完整性,对于读者的社会认知和阅读快感,或有不利影响以及不佳体验,但为执行我与狱友们的约定,并保护那里的原有生态,我想读者们会和我一样,支持我把秘密保守到底。</p><p class="ql-block"> 好在,隐去和有意忽略的,并不影响故事的真实性、完整性和事实本身的魅力。能见度很重要,但能见度永远是相对的。</p><p class="ql-block"> 我被“独角兽”关进大四号的时候,是下午3点左右,感觉满地躺的都是人,都在熟睡中。只有一个人站着,一动不动,瞪眼看着我,目光锋利,像狼看见猎物。</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年轻的黑人。</p><p class="ql-block"> 我真的被他的目光看成了猎物。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像濒死的鹿,等待着命运的捉弄抑或是掠食者的戏弄,准备着面对侮辱、霸凌、殴打甚至死亡。</p><p class="ql-block"> 我害怕极了!害怕到甚至忘记调动我面对极端情况的法宝——“二”!而失去“二”的我,也就失去了灵魂和内心的强大。我像一段木桩或僵尸,背靠铁门,一动不动,头脑空空,形若泥胎。</p><p class="ql-block"> 我与那黑人就这样相互凝视,仿佛采取了同样的战略战术——敌不动我不动。其实我只是因为害怕不敢动而已,但却迷惑了对方,他好像也不敢轻举妄动。</p><p class="ql-block"> 我们对视很长时间。牢房里死一样沉寂,如果不是轻微的鼾声,躺着的人们真的好像已经死亡。</p><p class="ql-block"> 终于,那黑人先动了,朝我点点头,接着,踢踢脚下一堆破毡子烂毯子,示意我:这地方,没人。</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向牢房里走了几步,来到那堆铺盖面前,蹲下身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我赶紧站起身,不知该怎么办,是直接躺到烂铺盖上?还是应该把它们重新打理一下?</p><p class="ql-block"> 那黑人开始在牢房里来回走溜儿,但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我。他来来回回走,走得很快却悄无声息,让我想起关在笼子里的狼。</p><p class="ql-block"> 突然,他在我面前停下,离我很近,从头看到脚,嗯一声,用他的脚踢我的脚。他是光着脚的,没鞋也没袜子。而我穿着一双厚底塑料拖鞋,还穿了黑色一次性中筒袜,所以他光脚的踢我穿鞋的,我没事,不感觉疼。</p><p class="ql-block"> 踢了几下,他手指向牢房另一头,那里有个小木门,是关着的。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抬起一只脚拍了拍,做了个拖鞋的动作,又指指木门。</p><p class="ql-block"> 我明白了,他是要我脱下鞋,把鞋放到木门里去。我马上照办,我不敢不照办。脱了鞋,拎着,走到门边,轻轻一推,热气裹着厕所特有的味道,破门而出。原来,木门里是厕所和洗漱间。有三个蹲便坑,每个坑都是独立空间,用隔断墙隔开,还有各自可以关闭的木门。阿拉伯人对便后的清洁很在意,因此公共卫生间很注意私密性。但牢里也把厕所做这么讲究,却让人出乎意料。</p><p class="ql-block"> 蹲便间的对面,是一个长条水池,下陷式,表面满是污渍和白黄色水碱,感觉很脏,我也没再细看。因此我一时没有搞清楚,那股子热气,是从何而来。</p><p class="ql-block"> 门里的地面比牢房稍低,汪着水,水里泡着几只用料轻薄的拖鞋。我把自己的鞋也放进去,我的鞋底厚,积水不会完全浸没。</p><p class="ql-block"> 门里,紧贴着门槛,摆放着一条大号毛巾,可以从厕所出来后净脚,也可以塞门缝,抵挡厕所臭味进入牢房内。</p><p class="ql-block"> 我把鞋放好,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会儿,一回身,差点与那走溜儿的黑人撞个满怀。他又嗯一声,狼似地看定我,示意我动作快点,把门关紧。</p><p class="ql-block"> 这是那黑人在我进入大四号后,给我上的第一课。告诉了我睡在哪儿,厕所和洗漱间的位置,也教会我在牢里遵守光脚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我重新回到他指给我的地铺,后背靠墙,坐到那堆破毡烂毯之上。感觉臭味小了些,其实就是适应了。</p><p class="ql-block"> 当我想到“适应”,突然意识到,人的驯化,怎么就这么容易呢?你可以夸奖一个人“适应能力强”,但你想过没有,所谓“适应”,往往是人主动应对的结果;而面对肉体和精神巨大危难或压力,人被“驯化”,却比“适应”不知要快多少?尽管,那头“非洲狼”没对我做什么,但是,从独角兽的坏笑到突然换监,其中显而易见的危难所带来的恐惧,已经足以让人跌入甘于驯化的状态。</p><p class="ql-block"> 面对难以抵抗的恶,你又能怎样?!</p><p class="ql-block"> 那狼终于不再走溜儿,在我对面的地铺躺下来,侧着头,依然死死盯着我看。我突然想起我身上带的几样值钱东西,一块瑞士天梭手表,一串佛珠手链,一枚黄金婚戒;还有一块翡翠观音胸坠儿,贴身挂在脖子上的,当然他一定还没发现。这几样物件,是我的护身符,每次出远门必戴的。那头狼是不是看见我身上的玩意儿值俩钱儿,心生歹意,不然干嘛老盯着我?</p><p class="ql-block"> 我悄悄背过身,除下手表、手链、戒指,小心翼翼藏在摄影背心怀兜里,与阿里的矿泉水瓶放在一起,心稍安些。那狼还在看我,眼睛一眨不眨,我也不知道他发现我“藏宝”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开始习惯了狼的凝视,不再多加理会,把注意力放在周边环境。</p><p class="ql-block"> 这间牢房,不算厕所,总面积有20平米左右,牢里原来有九个犯人,我进来,是第十个。狼指给我的地铺,实际上也是我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这牢里总共就十个地铺,再多一个的空间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我地铺的位置最不好,看来是一床“流水席”,出来进去的“短客快货”,就是我在的位置了。而这个位置又十分特殊,用我们家乡话说叫“龛位”。</p><p class="ql-block"> 我对面墙下,竖躺着五位,包括始终盯着我的狼;我右手墙下,竖躺四位;左面的墙,除了墙边有人,还堆放着乱七八糟的物料,看上去像公用空间。就剩下我这面墙了,一头是牢房的门,另一头是厕所的门,我在两门之间可以顺墙根儿横躺。</p><p class="ql-block"> 因此,从地铺的方位上说,他们是竖卧我是打横,我像是被“众星捧月”,神似的,被他们供在中间。</p><p class="ql-block"> 我盘腿坐正,环顾四周酣睡的犯人——盯着我的那位除外。相对而言,你可以说我是“危机环伺”,亦可谓“垂顾四方”,关键是看你从哪个角度说了。</p><p class="ql-block"> 由此我想到最现实的问题——他们醒了,围上来打我,我该怎么办?从独角兽给我换监的坏笑中,进到大四号肯定凶多吉少,暴力和欺凌是免不了啦。他们要是群殴,我就喊:“你们丫算什么男人,一帮人打一个70岁老头?有本事一对一!”只要是一个对一个,我就不怵,我练过无极门的散打,还一直站大成桩,上次去突尼斯旅行,刚打趴过一个劫匪,我特么可不是马保国!……不过,我喊不是白喊么?他们怎么会听懂中国话呢……</p><p class="ql-block"> 那头狼还在看我,把我都看恶心了!后来我才知道,丫是逮谁看谁,斜视,还睁着眼睡觉!</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也睡过去了,当然是闭着眼睡的。我喊一对一,我也分不清是清醒时想的,还是假寐中梦的了。</p><p class="ql-block"> 睡过去多久,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等我猛然醒来之时——我的妈耶,头上围着一圈大脸!</p><p class="ql-block"><b> (未完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