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听戏”

张明(谢绝私聊)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邻居家的外爷来了,天津人,一口地道的津味,他姓杨。我们都叫他杨爷爷。他留了一把小山羊胡子,雪白雪白的,对孩子们可亲切了,又特别会讲故事,天南海北,无所不极,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他都会讲。正值夏天,我们都在院子里纳凉,等待杨爷爷到来。他不紧不慢,一手拿个大蒲扇,一手端着小茶壶,刚坐定,我们就围在他周围。不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传出我们听的烂熟的京剧《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片段。</p><p class="ql-block"> 杨爷爷顿了顿说:“今天,我给你们讲,过去的听戏的事情,”我们纷纷说:“杨爷爷,你说错了吧?是看戏!”杨爷爷慢慢地坚定地说;“是听戏!"接着不容我们分争开讲了。</p><p class="ql-block"> 他呷了一口茶说:"我听戏那会儿的戏园子,全是的窄窄的条凳,窄窄的条桌,人是一个挨一个,戏园子没有座号,谁想坐哪就坐哪?只要那座位上没人,人不全面对舞台,要看台上的表演动作,便要扭转身子,转转脖子。到了夏天,戏门园子更是闷热难忍,用热毛巾擦汗,倒是个容易的事儿,只要你高举起手,茶房就从一个角落,把洒有花露水的毛巾扔过来,小白毛巾在空中飞过人群,你伸手就能接住,从不会失手。"他一边说,一边一手做个扔毛巾的手势,我们"刷"的一声,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好似毛巾要飞过来了。"园子里的人,可以自由行动,吃、喝、谈话、吼叫、小儿啼哭、打赤膊、争座位、吵架都没人理会,各忙各的,票友们都专心听戏。"</p> <p class="ql-block">  “那时,戏园子的舞台不大,唱的是千军万马,上台来也就三两个人,多了站不下,演员走不了几步,就到了舞台中间,手上比划几下,踢腿抬脚意思一下,而演员唱功可是了得,嗓音洪亮、浑厚,有板有眼。那时没有扩音器,小喇叭之类的东西,要让戏园子角角落落,都能听到,演员必须字正腔圆,底气十足。听众们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凝神危坐,微微摇着脑袋,手在大腿上轻轻地敲着板眼,聚精会神的欣赏台上的唱声,遇到一声韵味十足的腔,便像是搔着了痒处一般,从丹田里吼出一声,好!……”杨爷爷猛一拍大腿,口中一声吼"好"!吓我们一跳。他还汇声绘色地唱了几句京剧,接着说:“要是哪位名角托着前音该上台了,票友的就静听后音,一句唱腔就征服了园子里的听众,顿时鸦雀无声,完了又是一片叫好声。好哪句唱的不准或不好,台下的票友就呼起倒号来。他“嗯”了一声,好似把我们都带进了当时的戏园子。</p> <p class="ql-block"> 他虽然讲的那么生动,那么形象,那么激情,可我还是将信将疑,看戏怎么就活生生的说成了听戏?可自那以后,我对京剧产生了神秘感,也喜欢了京剧。</p><p class="ql-block"> 那时,正是八个革命样板戏风靡的时候,大喇叭,小广播,收音机都是现代京剧的唱段。我慢慢学会了很多唱段李玉和、杨子荣、李铁梅等等唱段,连刁德一、胡传魁的唱段,也能绘声绘色地唱出,特别是杨子荣"打虎上山"那段,我唱的有滋有味儿,连过门和对白,一个人全套,一点不差的全部唱会。如今我感到,那时的样板戏在普及和传播京剧方面,是有很大的贡献的。</p><p class="ql-block"> 在戏院看戏,我们睁大眼睛, 平时我们这些孩子们玩耍时,常常是 几个同学分别当观众,这个手拿一根小木棍做马鞭,跑几步,唱几句杨子荣;那个手举红灯,唱儿句李玉和;那个又做手拿红头绳动作,唱几句杨白劳……有唱腔,又有动作的表演。围观的同学,个个都会唱几句、几段,都挺“内行”的,也都个个睁大眼睛睁,竖起耳朵,看着谁的动作不像,听谁的腔调味不足,这也完全是看戏嘛!我越来越觉得,杨爷爷讲“听戏”有点离谱,有点滑稽。</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偶尔读了梁实秋先生的散文《听戏》加上那几年学着唱样板戏,听样板戏,我也相信了“听戏”的说法。</p><p class="ql-block"> 梁实秋先生的《听戏》,活灵活现的用文学语言,描绘出了戏园子的场景,使我对他的文笔深感敬佩,也被他关于听戏与看戏的论述所折服,我觉得这“听”与“看”差别甚大,听比看要高超的多,听是演员与听众的高度融合,听众有了自由想象的空间,听到一两段韵味十足的唱腔,便觉得那抑扬顿挫,使人如醉如痴,全身血液的流行都为之舒畅匀称,可以为之大呼小叫,拍案而起,特别听到“名角”一段回肠荡气的唱腔,就如“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这才是真正的听众,专业的听众,是维系戏剧水准于不坠的关键。听众和演员,成为戏剧一体的两个重要部分,完全脱俗纯正。“听”是听众与演员内心互动的最高境界,所谓的心灵体验,心心相印,都是这听与看的最好诠释,也是听众内心的再创造吧。</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学唱《智取威虎山》,“自己的队伍来到面前”那段。猎人李勇奇,由于受土匪的宣传误导,对解放军产生误解。当解放军为他家人看病救命,关心爱护他时,他心里十分内疚,唱出的那段“亲人哪,我不该青红不分,皂白不辨,我不该将亲人当仇人,羞愧难言”。这段戏托腔、颤音运用的那样到位,让听众感动。那时,我还没有太多体会,总是唱不好唱不出味儿来。</p><p class="ql-block"> 有幸的是1988年,省上领导,接见从“陕西京剧院”调往上海京剧院的尚长荣先生,我作为工作人员参加活动,那天,尚长荣先生,给大家清唱了李勇奇那段戏。他的唱腔有柔又有刚,及赋穿透力,听出了戏的味儿,听出了戏中情,听出了京剧之美,听得我眼泪直流,终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  新时期,文艺形式更加繁杂,表演艺术多种多样,舞台艺术更加丰富。欣赏京剧的票友戏迷越来越少了。而京剧依然继承着她那古老厚重的传统,还是"西皮""二黄"两大声腔,仍是原版,不论什么板式,唱腔的结构是不变的,是上下句结构,每句的落音也都与原版一样;再如流水和快板,都是1/4拍节奏;板是强拍,眼是弱拍……我觉得,有板有眼,就是为京剧传统而生的成语。就是有条不紊,守成遵规。</p> <p class="ql-block"> 现在,京剧演员表演时,仍没有一个演员手持话筒,也没有一个演员挂耳麦,全凭他们那,气沉丹田发出原声的功夫。这些的确也限制了听京剧听众的数量。一个流行歌手一场演出,几万观众,扩音设备大到几里之外都能震耳欲聋,那种传播速度,那种传播范围……可这国粹又以何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京剧传承光大,蕴含着中华历史文化的深厚底蕴,关系到中华文化的薪火相传和民族精神的继承传递,对于构建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p><p class="ql-block"> 前一段时间,我参加孙女学校组织的社团活动汇演,惊喜地看到,戏曲社团的小学生们几折京剧和秦腔表演,很有点意思,虽然孩子们稚嫩的童声仍在,一招一式动作不老道,但很认真,很用心,让人欣慰,也让新一代年轻人了解,认识,喜欢京剧,并通过他们,把京剧国粹传承下去有了希望,我也看到了今后京剧的不断传承发扬光大。</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26日于西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