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纪事</p><p class="ql-block">文/梁振</p><p class="ql-block">今年清明的扫墓,是从手机里那张日程表格开始的。</p><p class="ql-block">表格是湘邵阳高妣的宗亲近日发来的,上面写得清楚:经各地商定,3月26日,赴怀化会同祭义和公;4月2日,至洞口渣塘扫福晚公墓;4月3日,往石蒜江拜子昊公;4月4日各房自扫,4月5日,清明正日,去全州石塘,在文忠公墓前共祭。</p><p class="ql-block">我看着,指尖有点发凉。去年这时候,父亲就坐在这把旧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用他那枯竹枝般发颤的手指,一遍遍摸着手机屏幕,看几乎一样的字句。他抬起头,眼里有光,声音里带着小心和期盼:“高妣那边,今年清明,还一路扫墓吗?。”</p><p class="ql-block">我当时只“嗯”了一声,忙着给他杯里添热水,就这么让开了,也错过了他眼里那点光迅速暗下去。</p><p class="ql-block">他终究没能等到。去年农历五月十九,天刚亮的时候,他安静地走了。那句“再去看看”,永远留在了去年的夏天。那时,母亲离世还不到十个月。</p><p class="ql-block">说起寻根,是三十八年前一次偶然的“捎带”。</p><p class="ql-block">一九八八年冬,村里修鳝鱼丘的引水渠,在村前修水井解决全村人饮水大事,正逢水泥紧缺,无法动工。我帮忙从全州押了一车回村,我去找十四队的老会计——友生叔,他大名叫梁自宁。</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在他那间满是旧账簿和旱烟味的昏暗里屋,他神神秘秘地从一口暗红柜子深处,捧出几本蓝布面、线装的老谱。书页掀开,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扬起来。“你看这里。”他用指甲盖,轻轻点着泛黄纸页上的一处。</p><p class="ql-block">我屏住气凑近,先看见两个墨色沉沉的楷字——“渣塘”。目光往下挪,呼吸一下子紧了:克谦,字理庚,号经济。民国十四年赴湘与修五届谱牒。</p><p class="ql-block">旁边,是用工笔细细描的梁家村山场土地图,墨线像是老树的筋,稳稳地框着我们世代生息、争吵、过日子的地方。一段只在嘴里传来传去、飘在风里的模糊旧事,就在那一刻,“砰”地一声,沉甸甸地落了地,像是忽然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这又软又脆的纸页,也有过刀子般的锋利。村里早年和邻村为山林田水打官司,老人们从灌阳黄关庭富公后裔那借回老谱,用蛇皮袋子装着,沉甸甸两大袋,像请出两尊不说话的神主牌,抬上法庭。那一刻,族谱就是“地契”,是“界碑”,是活人要争生存地的铁凭据。</p><p class="ql-block">而关于“合修族谱”,我听来的老话里,总是漫着人间烟火的温热和无奈。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湖南邵阳高妣老家来了人,商量着合修“六修谱”。祠堂里,香烟绕着,老人们说起更老的老话:我们的始迁祖文忠公(字国栋),和绍水麒麟村的国松公,当年是换了帖、喝了血酒的兄弟,曾经“共修十代谱”。这再续前缘的好事,最后却在祠堂的喧嚷、算计和犹豫里,像香灰一样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可血脉里那点看不见的牵扯,祠堂的门槛哪里拦得住?没多久,友生叔、梅姑伯、玉龙兄他们,还是翻山越岭地去了。一两年后,谱修成了,正文兄他们又专门跑一趟湖南,把一箱箱沉甸甸的新谱迎回来。建生叔捐了五百元,请回一套谱;大多数人家,是按男丁人头,每人五元凑的“丁口费”。自然,也有没交的。他们的名字,就被放在谱尾巴的“备考”栏里,像是在时间的祠堂角落,给他们留了一个安静的、落灰的座位。</p><p class="ql-block">父亲,大概就是怀着一种近乎“备考”的心情,带着遗憾走的。前年清明前,他打电话来,声音像秋风里快断的蛛丝,发着颤:“村里组织去高妣扫墓……你,陪我去看看?”我和老三商量,都觉得他年纪大,身体弱,山路又远,终究是狠下心劝住了。后来,兄弟几个在饭桌上、电话里,好几次说起要专门开车,陪他了了这桩心事,可总被忽然的雨水、忙不完的活、还有对不上的时间,一次次绊住脚。这成了我心里一根钝刺,不碰不疼,一想就闷闷地难受。</p><p class="ql-block">去年端午,好像是为了补过,我和老四、老五开了两台车,带他去了大平渡口,去了才湾脚山铺的红军长征纪念馆。江水静静的,青山肃穆,他看得很认真。回来的路上,在石塘镇,我特意挑了只最精神的土鸭。那顿端午饭,他吃得很安静,嘴角有一点笑意。谁能想到,那竟是我们陪他吃的最后一顿团圆饭。</p><p class="ql-block">五月十九,他走了。我在老家守着他,按老规矩,一顿一顿地“供饭”,直到“满七”。中元节,又回去给他烧纸。这一重重的仪式,像一捧捧薄土,盖在一个又大又空的缺口上,却怎么也填不满。</p><p class="ql-block">今年正月初三,父亲走了刚过半年,叔父凡公也走了。心里好像又被挖走一块。按老家“新坟不过社”的老例,3月15日那天,我和伟弟陪着婶娘,从桂林回了石塘老家,和几位堂兄弟一起,给父亲、母亲和凡叔扫新年的清明。在长满青草的坟前,摆上简单的祭品,点起香烛。青烟直直地升起来,散在清冷的山风里。回来之后,心里堵得慌,就写了《悼叔凡公》、《清明祭父》、《清明祭母》,连同之前写的《忘忧草前思母恩》几篇小文,发在家族群里,算是个念想,也顺便告诉一声:今年清明,四月四日,咱们大堂屋,照例一起祭祖。</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转机,偏在我最没心思、最低落的时候,来敲了门。还是去年,我偶然在网上看到一段讲“渣塘梁氏”由来的文字,心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火,猛地又被拨亮了。我也把自己零碎的记忆、父亲生前的念叨、听来的老话,写成几段文字,发了出去。</p><p class="ql-block">没想到,这几段字,像颗无意丢进深潭的小石子。先是,一个叫成文的会同宗亲,顺着水波找过来,把文字理了理,发上了美篇;接着,听村里的新元说:湖南祖地正发起“七修谱”,公函都到了。一根断了很久、我早以为枯掉的线,就这样,在虚空里被一只手轻轻捡起,接上了。</p><p class="ql-block">因为“七修谱”,我好像一下子被拉进了一个热闹又亲切的、看不见的大家族。手机屏幕亮着,一个个名字从族谱发暗的旧纸堆里跳出来,变成闪烁的头像、深夜的语音:高妣的自雄、同兴、开友;灌阳黄关的钢结构、拥军;安和蚂蝗塘的开钾;绍水的宗亲……我们对着世系,补着生卒,那条“始祖纲平公→九世祖义和公→十世祖福晚公→子昊公→文忠公”的迁徙路线,不再只是族谱上冰凉的箭头和名字,它变成了一条被许多人接力讲述、慢慢焐热的血脉的河。</p><p class="ql-block">我也问到了那块碑。族人肯定地说,当年民国十四年我爷爷理庚公去湖南修五修谱,看见高妣的袁氏祖婆坟头荒芜,旧碑模糊,心里过不去,特意从家乡全州石塘选了上好的青石,精细打成一块墓碑,赶在民国十六年春清明前,雇了船走水路,逆流而上千里,运回祖地立起来。碑上,落着汉藩公、理庚公的名字。一块石头碑,载着远孙后辈迟来的心意,逆着祖先当年来的水路,走了一次深情的回头路。他们说,碑还在,清明时雨水洗过,字迹更清楚了。</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所以,当三弟又来电话,问我今年去不去会同扫墓时,我看着眼前这张再清楚不过、满是笃定的日程表,心里竟是风吹雨停后的一片清明。我告诉他,今年清明,我的路,得换一种走法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梁家的族人,定在四月四日,聚在老宅的大堂屋,点香燃烛,一起祭拜先祖。清明正日,四月五日,我们会打扫干净,备好家常饭菜,等着从凤阁堂、从渣塘、从石蒜江远道而来的宗亲。我们会在始迁祖文忠公的墓前,一齐点香,深深地鞠下躬去。那缕青烟,会袅袅地升起来,飘过高妣的松柏,拂过石蒜江的水光,绕着渣塘的炊烟,最后,回到凤阁堂最初的山峦。我会在心里,默默地再点一炷香,告诉父亲:他们来了。从你梦里都想着的湖南老家,沿着爷爷当年运碑的那条长长水路,沿着族谱上像蚂蚁搬家一样记着的旱路,来了。</p><p class="ql-block">放下电话,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那把旧藤椅还在老地方,被下午的春阳晒得暖和。我走过去,慢慢蹲下身,对着空椅子,像他还在时那样,慢慢地说:“爸,路通了。”</p><p class="ql-block">春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轻轻地拂过我的脸,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味。</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他听见了。</p><p class="ql-block">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渡船。爷爷的船,载的是一块沉甸甸的青石墓碑,逆着水流往上走,去补上一段历史的空缺。父亲的船,载的是一腔沉甸甸却没开动的乡愁,搁浅在了生命的这一边。而我们这一代的船,载着的,是屏幕两头重新接上的微光,是清明时分,从无数条小河叉重新流回源头的、一次深情的洄游。</p><p class="ql-block">清明,就是那个我们隔着山、隔着水,约好要同时靠过去的码头。</p><p class="ql-block">碑还在,路通了,船,终于要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