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基考释《西游记》（十）

白玉基

陈元之《刊西游记》序（世德堂本原版全文）

    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庄子曰：道在屎溺。善乎立言！是故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若必以庄雅之言求之，则几乎遗《西游》者，不知其何人所为。或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或曰出八公之徒，或曰出王自制。余览其意，近跅弛滑稽之雄，卮言漫衍之为书也。

    旧有叙，余读之，不著其姓氏作者之名，岂嫌其丘里之言与？其书三卷，数十余回，吾见其板已漫漶，顾其文，亦不甚精奇。其叙以孙狲作祖，猪八戒作孙，沙和尚作弟，小龙马作骖乘，唐三藏作师父，奉佛法往西天取经，上则玉皇、天尊、圣佛、仙真，下则阎罗、龙王、鬼魔、精怪，跳踉蹲伏，交驰于笔端，各各神情俱出，真虽述幻怪，亦颇有鉴戒寓焉。

    夫西游，玄奘法师西域取经事也。法师以贞观三年，始自长安，往西域天竺诸国，历百有三十九国，涉七万余里，求经论六百五十七部，以贞观十九年还至长安。其事详于《大唐西域记》，此其载籍之据也。此书则综取经之事，取其近俚，缘其荒幻，假为神魔之说，饰以庸愚之形，而要归于修身正心，惩恶劝善，取经一事，特其寓耳。

    然其辞虽近俚，其旨趣实有可观者。盖佛老之教，行于中国久矣，其义奥衍，非浅学所能遽解。此书以通俗之语，演玄妙之理，使愚夫愚妇，亦能知其梗概，悟其微言，此其所以能传也。譬如披沙拣金，见金而忘沙；采玉于石，得玉而遗石，其道一也。

    书中所言神魔，皆有所指。孙狲之躁进好胜，猪八戒之贪痴懒惰，沙和尚之朴讷谨厚，皆人性之偏也；唐三藏之坚忍专一，龙马之勤谨驯良，皆人性之正也。一路西行，历八十一难，遇无数魔障，非徒历险也，乃炼心也。心炼则魔消，魔消则道成，此其大旨也。

    或谓其书寓讥刺当世，明善恶之分，辨是非之界，戒贪嗔痴，劝善信修，皆有之。然余以为，其要在“心”之一字。盖天地间，心为万化之源，境由心造，魔由心生，取经之路，即修心之路；降妖之功，即克己之功。心修则万法皆通，性定则诸缘俱寂，此其所以为道也。

    是书也，初刻于金陵世德堂，好事者见其传之广，争相传刻，以冀其流布益远。余嘉其志，惜其板之漫漶，因重加校订，补其阙略，正其讹谬，复为序其端，以告读者。

    读是书者，不必求其作者为谁，不必泥其事迹之真，但其观其文，悟其理，惩其恶，劝其善，修其心，正其性，则斯书之为益也大矣。若夫探其源流，究其旨趣，必有知音者出焉，能为余说破此中三昧者，吾将拭目俟之。

                    万历壬辰夏端阳日，秣陵陈元之撰。

    原版《西游记》卷首原有陈元之署名的序文，序文作为文学作品的纲领，本应为读者指明基本的阅读门径。可遗憾的是，我们如今所见的多数《西游记》通行本，竟将这篇关键序文尽数删去。多年来，不少学者在《西游记》研究论文中，对序中 “若必以庄雅之言求之，则几乎遗《西游》者，不知其何人所为” 一句，多作如此标点断句：“若必以庄雅之言求之。则几乎遗《西游》者不知其何人所为。” 并据此断定，作序的陈元之并不知晓《西游记》作者姓名。

    实则不然，陈元之对《西游记》的真正作者心知肚明，只是在序中隐晦暗示：以正统、公开的途径，根本无从查考其真实身份。序文末段文字，更是暗藏机锋、耐人寻味。

   今日，我将这段品读《西游记》最关键的文本公之于此，愿与诸位同道一同深究细解，重新读懂《西游记》

白玉基简介

     我系青海省互助县土族人，现年 62 岁。1981 年考入陕西师范大学民族预科班，一年后转入物理系学习。毕业后长期从事高中物理教学工作，离退休前十年因身体原因调整教学方向，改授《通用技术》课程。在授课过程中，我深刻体悟到本课程 “发现问题、确认问题、解决问题” 的核心宗旨，并以此为指引，从自身研究与现实关切出发，确立了三项重点研究课题：其一为《山海经》中昆仑虚地望考证，其二为土族族源探究，其三为《西游记》主旨与作者考证。

    后经友人建议，将相关研究文章发布于《美篇》平台，得以结识众多志同道合之士，交流切磋、获益良多，深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