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王玉昆的早年岁月和他打过的那些仗续16

王林

夜袭耀县（三、四）

三、巧登城墙 活捉敌专员

5月3日午夜，父亲率领一营顺利抵达耀县城东北角，战士们穿过绿油油的麦田，在东城门楼以北、靠近东北角的预定地点隐蔽集结——此时已是5月4日凌晨2点左右，夜袭行动正式进入攻坚阶段。

敌人对这场即将到来的袭击毫无察觉，甚至未曾料想解放军会突然兵临城下。前半夜，城内还在演戏，为新上任的专员接风祝贺，一派奢靡松懈之气。而父亲他们之所以能精准选择登城地点，源于一位特殊战士的关键贡献：此前攻打地方反动武装夏老幺时，解放过来的战士张思义对耀县的敌情、地形了如指掌，他详细汇报了核心情报：北城墙守备严密，西北城墙角兵力集中，下方紧邻专员公署，易守难攻；而东城墙北段有一处“烂石湾”，城墙较低矮，且城墙边河流的水声能掩盖行动声响，敌人不易察觉。父亲当机立断，提出将原定的北门登城方案改为东城墙烂石湾登城，这一灵活调整得到了团长、政委及旅首长的一致同意。随后，由张思义带路，登城行动有条不紊地展开。

一营的二连、三连同时架设云梯，副营长王胜富亲自率领突击队率先登城，父亲紧随突击连跟进，张教导员则指挥重机枪和六零炮提供火力掩护，以防突发情况。登城过程异常顺利，云梯架起后，战士们手脚麻利地向上攀登，敌人的哨兵昏昏欲睡，竟未发现城墙已被悄然突破。

登上城墙后，父亲立即下令兵分南北两路展开攻势：三连向北夺取北门楼，行至城东北角时，遭遇一名敌人游动哨。那哨兵猛然发现是解放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不慎失足从城墙上摔下，连人带枪坠入十几丈深的城外沟壑，当场毙命。三连顺利推进至北门楼，楼内驻守的一个加强排敌人仍在熟睡，战士们悄悄收走枪架上的武器，随后一声令下将敌人喊醒，这群睡眼惺忪的敌军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全部沦为俘虏。

与此同时，二连向南夺取东城门楼，先以精准射击击毙敌哨兵，楼内驻守的一个加强班敌人从梦中惊醒，乱喊乱叫、惊慌失措，但在解放军的枪口下，很快便双手举过头顶，屈膝投降。拿下东城门楼后，二连动作迅猛，以同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后收缴了南门、西门守敌的武器，并协同三连攻占西北城墙角，最终两连汇合，成功控制了耀县全部四座城门及城墙，将城内敌人团团包围，使其成为瓮中之鳖。

城外零星的枪声惊动了城内的敌专员，他带着几名随从大摇大摆地登上城墙，高声喝问：“有什么情况？”三连八班长李丰瑞反应迅速，当即应答：“报告长官，城外有枪声，夜太黑看不清楚！”夜色掩护下，敌专员未能识破伪装，还得意地自我介绍：“我是专员兼保安司令，少将严崇师！你们好好守城，铜川、三原有我们的大部队，不要怕，我来指挥，八路军打不进来！”李丰瑞顺势应和：“是！服从长官指挥，我们一定好好防守！”

就在此时，一名战士注意到严崇师手提一把20粒匣子枪，悄悄绕到他身后，趁其不备一把夺下枪支。“这是专员！怎么敢夺专员的枪？”随从们惊呼起来。严崇师又惊又怒，厉声怒吼：“你敢下我的枪？我是专员！我要见你们长官！”三连长段忠信上前答道：“我们的长官在北门楼，我带您过去。”随即吩咐一连指导员傅子良和几名战士：“这是专员，你们要好好‘保护’好。”

当严崇师被押进北门楼，看到满屋子的解放军战士和被俘的部下时，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连连求饶：“真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我投降，我投降！”这位刚上任不久的敌专员，就这样束手就擒。

随后，三连继续向西北方向肃清残敌，西北城墙角的守敌毫无抵抗之力，很快便被全部拿下。从登城到完全控制城墙，整个过程不足两个小时，一场精心策划的奇袭，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阶段性重大胜利，为后续肃清城内残敌、圆满完成战斗任务奠定了坚实基础。

四、佯攻车站勇夺县城

拂晓的微光还没穿透云层，城内的敌人早已被我们搅得晕头转向，哭喊与枪声混作一团，乱成了一锅粥。城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多人的敌军搜索排匆匆跑到北门下，扯着嗓子叫喊要开门进城。张教导员对一连指导员傅子良低声吩咐：“就说城外有八路，没命令绝不能开门。”傅指导员站直身子，朝着城下喊话说：“没有上级命令，不能开城门！”

城下的敌军急得跳脚，大声求救：“快开门啊！后面有八路追上来了！”我们早有准备，齐声回应：“别急，我们把你们一个个吊上来，先吊枪再吊人，免得走漏风声。”城墙上的战士们迅速放下绳索，先把敌军的枪支弹药一一吊上城，再让他们顺着绳索攀爬。这些惊慌失措的敌人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一个个乖乖听话，等全部爬上城头，才发现迎接他们的是黑洞洞的枪口，二十多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当了俘虏。

没过多久，城内一名敌后勤副官带着几个人往东北城墙送弹药，想必是把我们当成了城里的保安团。父亲和战友们相视一笑，“来者不拒”，不仅把送来的弹药如数照收，连带着送弹药的敌人也全部缴了械，一个个都成了阶下囚。

紧接着巷战正式打响，攻打火车站的战斗也同步展开。火车站驻着敌人的路警队，二营动作迅猛，很快就收缴了车站附近的一座医院和辎重营的一部分物资。可谁也没料到，5月3号晚上，一列载着约一个团兵力的列车突然停靠车站，这是敌人准备北运增援的援兵，我们事先完全没有得到情报。面对突发情况，二营毫无畏惧，为了配合城内攻城，当即决定对车站改为佯攻。枪声、手榴弹爆炸声震天动地，打得极为猛烈。那些刚下车的敌援兵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与二营交手，只能龟缩在车站的隐蔽处不敢露头。僵持了一阵子，见城外枪声越来越密，他们生怕被包围，趁着天色未亮，偷偷登上列车溜之大吉，愣是没敢对我们发起一次像样的进攻。

王世泰司令员的指挥部设在城北不到一公里的塔坡上，他亲自坐镇指挥，战场上的每一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郭应春团长率领三营从东门攻城时，发现城门早已被敌人关上，还用木杠死死顶住。郭团长当机立断，下令炸开城门。我在城墙上正清理残敌，突然听见了郭团长熟悉的声音，立刻扯开嗓子喊话联系。“郭团长！我们是一营，已经在城里了！”郭团长的声音传来：“好！你们在城里稳住阵脚，三营这就进城支援！”随后，他把之前解放过来、熟悉耀县情况的张思义同志叫去引路，三营的战士们顺着炸开的城门缺口，迅速冲进了城内。

巷战打得异常惨烈，战士们逐街逐巷肃清残敌。让人痛心的是，张思义同志在战斗中不幸牺牲了，他还没来得及看到这座他熟悉的县城彻底解放。三营长强全义命令八连指导员惠志亮和副连长带领部队冲锋，没想到在钟楼附近遭到敌人的顽强阻击。敌人凭借钟鼓楼的有利地形，架起机枪疯狂扫射，八连三次冲锋都没能突破防线，伤亡惨重，惠志亮指导员和杨占清副连长也在冲锋中光荣牺牲。

看着战友们倒下，每个人都红了眼。郭应春团长当即下令，把山炮推进城，在距离钟鼓楼200米的地方架起炮位，瞄准敌人的防御工事狠狠射击。几声巨响过后，钟鼓楼上的敌人火力瞬间减弱，九连长夏紫云率领九连接替八连，趁着烟雾发起猛攻。我们一营也抽出部分兵力支援三营，班长田占德带领全班战士冒着枪林弹雨，率先冲上钟楼，消灭了大部分顽抗的敌人。

战斗一直持续到中午，城内的残敌基本被肃清，一队队俘虏被押着走出城外，耷拉着脑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午后，十师师部和一旅机关带着几百名民工进城搬运缴获的物资，大家齐心协力搬运战利品，枪支弹药、军需物资堆得像小山一样。父亲和战友们大多换上了缴获的新式武器，手里的家伙事儿焕然一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下午3点以后，住在河西原上和原下高碾一带的敌人开始向县城靠拢，临近县城的敌兵也蠢蠢欲动，似乎想趁我们立足未稳反扑。指挥部当机立断，命令父亲的一营负责掩护物资抢运。夜幕降临后，一营带着缴获的大量物资，有序撤离了耀县县城，圆满完成了作战任务。

夜袭耀县这一仗，堪称军事与政治的双重胜利。从军事上说，打得漂亮、干脆利索，完全达到了预期的战略目的。这一战共击毙、俘虏敌人近千人，还活捉了敌人的保安专员兼保安司令，彻底破坏了敌人的交通运输线。缴获的大量枪支弹药和军需物资，不仅让我们部队的装备得到了极大改善，还支援了兄弟部队。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成功牵制了敌人，原本准备开赴陕北增援的敌83旅、85旅被我们死死拖住，有力支援了整个陕北战场，让党中央的战斗部署得以顺利推进。战后，父亲的部队受到了西北野战军的嘉奖，五团还荣立集体一等功，成为了四纵队名副其实的功臣团。

从政治上说，这一仗的影响更为深远。老区群众得知耀县解放的消息后，个个欢欣鼓舞，奔走相告，部队和群众的斗志都空前高涨。而敌人则陷入了恐慌，西安、咸阳的敌军草木皆兵，铜川一带的敌人也不敢再轻易骚扰老区。

父亲所带的部队向来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进入耀县之后，这份优良作风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战斗最激烈的那些日子，战士们连日鏖战，根本顾不上生火做饭，耀县的老乡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纷纷冒着枪林弹雨，把一碗碗热饭送到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面对老乡们的深情厚谊，部队始终坚守纪律，坚持分文不少地把饭钱交到老乡手中。起初，老乡们坚决不肯收下，战士们耐心细致地向他们讲解人民军队的纪律章程，反复说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原则，老乡们这才勉强收下饭钱。

在优待俘虏方面，父亲所在的部队更是说到做到，从不违背承诺。对于放下武器的俘虏，部队不仅保障他们的饮食起居，还给予充分的人格尊重，从不打骂虐待。不少俘虏被这份真诚与宽厚深深打动，彻底打消了心中的顾虑，主动要求留下来，加入解放军的队伍，为解放全中国贡献力量。

而对于城内的个体工商户，部队也始终坚守原则，不仅没有侵占他们的财产，反而主动采取了严密的保护措施。

这些事迹很快传遍了西安、关中一带，彻底改变了当地群众对共产党和解放军的固有印象。曾经，他们被“共产共妻”的恶意谣言所蒙蔽，心中满是疑虑与戒备；如今，亲眼见证了父亲所带部队的严明纪律与为民初心，群众们纷纷转变态度，转而主动向部队伸出援手，用实际行动支持解放军的革命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