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城记之上海 4

井水

4、从外滩回来,在地铁口吃了晚饭,到了酒店已经八点多。这一路上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br> 如果二舅在家,我们肯定会从外滩直接去家里。毕竟六点多钟并不算晚,而且二舅家距离外滩只有一点多公里。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二舅病了,且病得不轻,脑干胶质瘤,手术后呈植物人状态。<br> 二舅的病是八月份发现的。原因就是相比以前太能睡觉了,睡不醒那种。因为两口子都是学医的,觉得不对劲,去医院检查,脑干胶质瘤。<br> 二舅的病情确诊以后,他留在内蒙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弟,曾飞去上海探望,同行的还有我三舅的大女儿。<br> 听两人回来说,二舅的情况很不好。由于位置的关系,脑干胶质瘤手术很难切除干净,且胶质瘤的生长速度类似人的指甲生长速度,很快。<br> 原来,我是准备在退休之前去上海看看二舅的,但因为单位提前两个月通知我回家办理退休手续,所以,去上海的情况就搁置了。这次带老婆一起出来,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看看二舅。因为后来听说,二舅手术以后成了植物人。<br> 我跟二舅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的。前些年,我跟二舅微信聊天,我要求二舅开视频,我想看看他。可二舅怎么也不开视频,说什么没穿衣服啊,在被窝里啊之类。我挺生气的,没穿衣服算个茄子啊?我小时候跟着你洗澡,你的啥我没见过啊!真是扯蛋!<br>  二舅一家回了上海以后的情况,我只是知道个大概。主要是二舅到了退休年龄,要求办理退休手续。但相关部门以二舅从单位走了以后,社保就一直没有交过为由,拒不办理。于是二舅便开始了上访。上访的理由就是,没有续交社保,是因为没有固定工作。可二舅以前下乡加上在上海远洋公司的工龄,早就超过了最低的退休工作年限。二舅成了上海市非常知名的上访户。<br>  上访的结果,是二舅把两个孩子和老婆的户口全落在了上海,政府要按上海市的标准给二舅办理退休,但二舅不同意。上海远洋公司属于中远,是央企,退休工资标准比上海市要高出很多。这件事就这样一直拉扯,僵在了这里……<br><br> 十二月二十七日是我们到上海的第三天。这一天的主要任务是探望二舅。因为还不知道二舅的情况如何,所以这天没敢安排太多的行程。给二舅妈通了微信,问清了二舅住的好望角医院地址和路线,看沿途有个静安寺,正处在地铁线换乘的位置,于是便决定先去静安寺。<br> 我们上午九点半到达静安寺。没想到的是,这个的号称全国最有钱的寺庙竟然收费,门票五十,没有年龄优惠。<br> 老老实实买票参观。感觉,静安寺确实有钱!<br> 静安寺始建于三国时期,历史上屡经兴废。清同治年间,太平军一把火给静安寺烧了个精光。到了光绪年间,静安寺又重新兴建了起来,且佛事愈加兴旺。可谁知,转眼就到了1966年,静安古寺遭受严重冲击,所有佛像、法器悉被捣毁,僧众被迫还俗,整座寺庙被改为工厂。1972年,大雄宝殿失火焚毁,千年古刹彻底废圮。<br> 也是托了改革开放的福吧。1984年,上海市佛教协会成立静安寺修复委员会,决定按历史原貌修复静安寺,1990年,静安古寺修复工程基本完成。<br> 这样,才有了金光灿灿的,整座寺庙都是全柚木重檐式铜顶的建筑,大雄宝殿里供奉着重达15吨纯银浇铸的如来佛祖,四角塔下的药师殿里摆着巨大的翡翠原石,就连墙上的壁画都是各色玉石镶嵌而成。太牛逼了!<br> 其实,这些都算不了什么。静安寺的建筑面积有2.2万平方米,这里的房价最低都在每平米16万以上,所以,仅静安寺这个寺庙,最低的价值也在30多亿人民币以上。<br> 庙名虽然叫静安古寺,可你要想在这里访古,对不起,没有。哦,也不一定!院子里有两棵挺粗的银杏树,树龄估计在百年以上。这,算古吗?<br>  由于静安寺这个位置寸土寸金,整个寺庙的佛堂僧舍都只能围起来向高空发展,并有廊道相通,与中国传统寺院完全不没,挺有意思。<br>  和老婆两人在庙里楼上楼下转来转去,拍了不少照片,看看这庙里人流量实在太大,只好出来。满打满算,在庙里的时间不过四十来分钟。<br><br> 出来,在地图上设置好望角医院的定位,根据导航的提示,在静安寺附近找到地铁七号线,一路向北,到了一个叫大场镇的地方下车。出站,再按导航向东走五、六百米,顺利找到了好望角医院。<br> 本来,我是想要给二舅买点水果的,可是,从地铁口出来,直到医院,路上只看见一个小超市。没办法,只能买了牛奶和酸奶,一人两箱,累哼哼地提着进了二舅的病房。<br> 我站在二舅的病床边,用手拍着二舅的脸,嘴里轻轻喊着:“二舅、二舅,我是HY,我来看你了。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br> 二舅的身体插满了管子,眼珠间或一轮,鼻子里均匀地喘息,可就是对我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我的傻二舅,我这么老远地来看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br> 二舅依旧是眼珠子转啊转啊,鼻子里均匀地喘息……<br>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我问二舅妈。刚过五十的二舅妈,欲哭无泪,脸色憔悴难看。其实,人家年轻时可是非常漂亮。<br> “刚发现病的时候,医生就已经明确告知了:这个病最好的结果就是不治。等瘤子慢慢长大,在睡梦中破裂,死去。”二舅妈说。<br> “在睡梦中死去。这样的结果不是很好吗?人都有一死。这样活着,植物人,不如死了。”我难受,眼里的泪水不由自主。<br> “是你二舅自己要治的。”二舅妈低下头,转身拉过两把椅子,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坐。”然后斜着身子跨坐在二舅的床脚。<br> “医生确诊病情以后,我是问过你二舅的:你准备怎么办?治?还是不治?你二舅明确说:治。”二舅妈拉了拉二舅的被子角,继续说“你二舅本身就是学医的。他说以上海的医疗水平,脑干胶质瘤并非没有完全切除干净的可能。他想看看小怡以后能发展到什么程度。”<br> 小怡是二舅的女儿,今年刚上海大学研究生毕业。小怡学的是金融,在校期间就考取了注册审计师,毕业直接被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录用。小怡的工资很高。二舅很自豪。<br> 普华永道是世界最大的审计公司。中国好多知名企业的财务报告都是普华永道公司出的审计。比如,当年的恒大。<br> 我脑子一片混乱。二舅想治,怕死,惜命,这是人之常情吧。“既然要治,为什么不选一个好点的医院,而是在什么好望角?这个医院根本就没听说过。”我有些气愤。<br> “手术是在华山医院做的。华山医院已经是上海神经外科的最高水平。好望角医院是做后续治疗的。人家华山医院术后七天就必须出院。”二舅妈话音很淡定。<br> “这么大的手术,要用很多钱。二舅很早就辞了工作,没有医保,你们一定很困难吧?”我说出了我的耽心。<br> “你二舅有医保。上海这里人人必须卖医保。如果你没有钱卖,社区也会为你交钱购卖。上海就不存在没有医保的居民。”二舅妈坚定地说。<br> “哦,这倒是很好。不过,二舅这么多年没有工作,除了医保报销的部分,自己也要负担一部分的。”我还是有耽心。<br> “你二舅的工作并不是难事。很多药店请你二舅坐堂,你二舅不去。这么多年,你二舅都是在家里给人看病,自己配草药卖给病人,收入不低。”二舅妈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家里有一些积蓄,去年给熙熙在南翔卖了房子,正在装修。熙熙己经找好了女朋友,房子装修完就准备结婚。”<br> “哦,这倒是天大的好事啊!熙熙在上海做什么工作呢?”我好奇地问。<br> “熙熙在学业上不如小怡,没有太高的文凭,只在一家人力公司做文员。”二舅妈边掏手机边说,“小怡也早就找好了男朋友。”然后拨通电话说:“小怡,老家的大哥和大嫂来医院看你爸爸了。你要现在过来请大哥和大嫂吃饭。”<br> 我慌忙拦阻:“不用、不用、不用过来。我们就是想看看二舅,了个心愿而己。”<br> 二舅妈幽幽地说:“昨晚小怡在医院陪了你二舅一晚上,早上我过来接她,让她回家睡觉。熙熙这段时间一直在南翔订新房装修,这里什么也指不上。”<br> 我知道,再在这里待下去己经没有任何宜处了。我们必须走。于是站起来给老婆使了个眼色,对二舅妈说:“我们要走了。二舅现在这种情况,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两个孩子都还年轻,对生与死这种事情没有体会。我现在己经六十多岁了,我个人认为,很多时候,生,其实不如死!”我心里难受。<br> “是的。”二舅妈说:“当时没听医生的话,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看着他眼珠转呀转的,谁能忍心拨他的管呢?”二舅妈依旧没有眼泪。可能眼泪早就流光了吧。<br> 我起身,掏出手机,给二舅拍了个照片。然后跟老婆往外走。二舅妈也没有阻拦,起身送我们。<br>  在走廊,我问二舅妈:“二舅退休金的事情,有结果吗?”<br>  二舅妈面无表情:“以前跟你二舅谈这个问题的是市政府和上海远洋公司。前些时,上海的公安局找你二舅。说:要把他以前的工龄折算成钱。家里还没想好怎么答复,就出了这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