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族两国情 ‍ — 追忆李大华三爷爷

李城丰

（李大华 1897.05.18–1972.04.29）

　　诗妮问我：“我的爷爷是什么原因从中国海南岛来到新加坡的？因为贫穷？还是其他原因？我爷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的家族的历史情况如何？”诗妮是我三爷爷李大华的孙女，她1985年出生的时候，她的爷爷已经离开这个世界13年了。她的父亲李琼海（我的堂叔）没有告诉过她的爷爷的经历，她的叔叔，姑姑也没有告诉过她。我大华三爷爷在新加坡有6个子女，8个孙子，孙女。诗妮是第一个关注她爷爷，关心她爷爷原来的祖国的孙女。诗妮说她的爷爷像个谜一般困惑了她许多年，叔叔，姑姑们说她的长相，性格，善良像爷爷，她特别想揭开这个谜团。

其实我和诗妮一样，几十年来一直在努力了解我们100多年的家族历史，尤其想了解100年前背井离乡到新加坡生活的李大华三爷爷的历史。想用文字记录下来，让大家对自己的家族有个粗略的了解。诗妮的提醒，促使我加快这一记录工作。

2009年11月，我和太太陈小玲应堂姑李淑琼的邀请，前往新加坡参加她儿子的婚礼。这是第一次去新加坡，实现了我与海外亲人相聚，走访祖辈，父辈生活过的地方的愿望。短短的几天内与几位叔叔，姑姑交流，并查看大华三爷爷他们的老照片和大华三爷爷阅读过的书籍，叔叔说经多次搬家，大华三爷爷保存的书籍已大多数遗失了，我找了几本带回广州。我向几位叔叔，姑姑提出要求，想把大华三爷爷的一生记录下来，希望他们提供他们父亲在新加坡生活经历有关资料。琼海叔曾答应请我来新加坡在他家住下一个月时间，大家一起完成此项工作，遗憾的是琼宝，琼海堂叔在疫情期间先后去世了。

大华三爷爷的孙子，孙女都受过高等教育，事业有成，但他们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大都没有兴趣去了解爷爷。淑琼姑的儿子在婚礼上用英，中文致辞：“感谢来自美国，英国，中国的客人……”这位毕业于新加坡大学，学习和科研成绩显著，荣获新加坡总理李光耀颁予荣誉宝剑的天之娇子，提醒了我和小玲，我俩和他们是不同国家的人。虽然我们曾同属一个血脉相连的家族。

我下决心我知道的我们家族的经历写下来，其中关于大华三爷爷的部分内容是我大光爷爷和我父亲及其海内乡亲给我讲述的，我知道的只是大华三爷爷的点滴且不一定准确的事情。

（参加淑琼姑儿子的婚礼）

　　风水宝地—龙滚村

　　我们的家在海南岛万宁市（古时叫万洲）龙滚镇龙滚村。那是个建在山坡上，具有400多年历史的小村落。村边有一条流向大海的龙滚河。全村人都姓李，70多户人家。据族谱记载，搬来此地的祖先有四房夫人，四房夫人安置在村落的不同地方。我们家族是头房夫人的子孙，住在龙滚村的“上园”。

龙滚村是个“侨乡”，从清代开始，许多人因生活所迫下南洋谋生，清末民初迁移人口最多，龙滚村在海外的人口比在国内的多，每户都有亲人在海外，也有全家人都搬过去的。在国外居住的，以前叫做“华侨”，也有从国外回来居住的，叫“归侨”。我爷爷，父亲先后从新加坡回国，属于“归侨”，我大华三爷爷一家在新加坡繁洐发展，已经有第四代了，“华侨”变为新加坡国民了。

龙滚村不大，却是个“风水宝地”，出人才的地方。在风云变幻的时代，有积极参加推翻满清政府的志士；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的英烈……龙滚村的乡亲在国外艰苦奋斗，也创出了一片天地。新加坡的“中华商会会长”，“珠宝大王”，“造船专家”，辅助李光耀建立新加坡国家的青年精英……

龙滚村历代出读书人，清代的举人，民国和共和国时期的黄埔军校，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中国科学院，北京大学等多所名校有龙滚村的学子，有中国科学院博士。2023年海南省的文科状元桂冠被龙滚村的学子李蕙乔摘取。

　　我们的家族

　　从我的曾祖父李毓恩说起吧，我只知道曾祖父的父亲名叫李国仕，国仕公的生平没有文字和口述记载。

　　曾祖父李毓恩

（曾祖父李毓恩，清末武举人）

　　在旧时代，我们家是个比较殷实的家庭，毓恩公刻苦读书习武，考取了清末的武举人。我爷爷说毓恩公在海南的武术竞赛中曾获得拳术和射箭第二名。族谱对毓恩公有简单的介绍：乡绅，正直，热心公益，修桥补路，善于调停村与村，乡亲间的纠纷，德高望重。

毓恩育有三子一女：大光（我祖父，长男）大明（次男，早逝）大华（三男），女儿排行第二，（我找不到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嫁给姓许的邻村人，后随其到新加坡，其丈夫曾任英殖民地时期新加坡的某一警局局长）。

毓恩公用“光”、“明”、“华”三个字分别为三个儿子命名，可见胸怀之开阔。毓恩公熟读古籍，家里收藏不少经典书籍，明，清时期的名人书画作品。这些文物毁于文G。

毓恩公精通“周易”等中国传统文化，是当地有名的风水先生，他认为好的风水，除了地理环境外，人的内心修养也极为重要。善良，疾恶如仇，开朗等好的性格是家族，个人发展的基础。这一信念深深影响了我们家族几代人。

毓恩公对子女教育极为严格（但对孙子又过于宠爱），用士大夫的标准培养儿子。农耕社会主张“做两件事：读书，耕田；做两种人：忠臣，孝子”。他的两个儿子对父亲的思想有传𠄘也有叛逆。大光，大华两兄弟传承了毓恩公正直，善良，好学的优秀品德，成为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另一方面，两兄弟都不愿意做清王朝的“忠臣”，我爷爷大光参加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先生，推翻满清政府。三爷爷大华则加入早期的中国共产党。两兄弟都走上了救亡图强的道路。

毓恩公晚年处于忧郁状态中，尤其他最宠爱的孙子琼志（我父亲）年纪小小就离开他，到南洋读书之后，对老人家刺激极大……

　　爷爷李大光

（爷爷李大光1886—197 7）

　　我爷爷李大光是毓恩公的长子。育有三个子女：妙琼，琼志，妹琼。

我爷爷李大光是一位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我在另一文《爷爷的故事》里已有描述，在这里只是简单介绍一下：

大光爷爷从小接受传统教育，有深厚的中国文化知识，后来又读了不少新思想的书。早年下南洋，在新加坡参加了同盟会，同时参加由胡汉民，汪兆铭，田桐创办的同盟会机关报《中兴日报》的工作，从检字员开始到任报社某一版面的编辑。大光爷爷的字写得很好，报纸的大标题通常由他撰写。1910年又跟随胡汉民等人到槟城办《光华日报》，号召华侨参加推翻满清政府的革命，为黄花岗起义筹集资金。

当时满清朝廷两广总督派人到南洋剌杀孙中山等人。同盟会为保护孙中山和同盟会其他政要，成立护卫队。大光爷爷从小跟其父习武，身强体壮，被选兼任护卫队班长。跟随孙中山奔走列国，曾保护孙中山先生躲过几次谋杀。大光爷爷引为自豪的是“我为推翻清王朝出了力，是第一批剪掉辫子的中国人。”

民国成立后，政治纷争，腐败使大光爷爷心灰意冷，脱离政坛转当海员。上世纪四十年代回国创办百货公司等企业，19 50年后，公私合营，把所有财产交给国家，他回龙滚村务农。1977年在贫困中离世。

大光爷爷是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人。

　　三爷爷李大华

（李大华。拍摄于1925年）

　　大华三爷爷是我的偶像，这个偶像是啥时候为何形成的，我也说不清。我小时候，我大光爷爷常常讲起他这位弟弟，如何好学，勇敢，正直，还有叛逆的性格和睿智。我遇到读书和生活中困难的时候，我爷爷就会给我讲大华三爷爷的小故事，启发我，让我向三爷爷学习。一提起自己的弟弟，我爷爷满面都是那种欣赏。

我大光爷爷和大华三爷爷年龄相差11岁，他们的兄弟深谊堪为楷模。小时候一起读书玩耍，长大后共同怀着救国救民的理想，走向改变国家命运的道路。生活上互相照顾。当年，我爷爷当海员，在新加坡居住的时间不多，他把自己的儿子（我的父亲）托付给弟弟培养照顾。我父亲从小学到大学毕业，都在大华三爷爷身边，我父亲生活，读书费用均由大华三爷爷负责。

大华三爷爷的儿子琼海叔告诉我，父亲生前教育他们，一定要与海南的亲人保持联系，他们的根在那里。

　　大华三爷爷的家庭

　　大华三爷爷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婚姻，育有两位子女：好琼，琼谟。上世纪三十年代，他们居住在香港。在一场流行病中，夫人和儿子琼谟不幸去世。大女儿好琼回海南老家生活。好琼回老家后，生活不如意，但长寿。2025年底去世，享年102岁。

第一位夫人去世后许多年，1946年大华三爷爷才再次结婚，夫人黄开英。我见过开英三奶奶，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回过龙滚，慈善可亲的老太太。三爷爷和三奶奶育有7位子女：月琼、琼海、淑琼、琼森、琼兴、桂琼、琼宝。

这几位堂叔，堂姑虽辈份高于我，但都是同时代的人，年龄相仿。琼兴，桂琼，琼宝是1956年后出生的，年纪比我还小。

大女儿月琼，从小寄养在海南，在外婆身边成长。中国改革开放后，1982年月琼才带子女移居香港。

追梦少年

　　大华三爷爷出生于动荡的清朝末年，从小接受封建教育， 长大后，看了一些进步书籍，经常抨击腐朽的社会，惹怒了“卫道者”，他们找我曾祖父告状。曾祖父痛心不已，严厉指责：“你兄长已大逆不道，参加同盟会，公开反对朝廷。你现在又要搞什么革命？！”大华三爷爷说：“我兄弟俩可以当孝子，但绝不当忠臣！”

当时土地革命席卷全国，万宁是海南农村土地革命的重点地区，仅隔一里之远的仁造村是海南第一个建立农会的村庄。1926年大华三爷爷毅然参加了刚成立不久的中国共产党，并成为共产党的骨干，走上追求自由，建立平等社会的道路。大华三爷爷常说自己是追梦的少年。

　　虎口脱险 ，流亡海外

　　1927年4月，在北伐战争，反对北洋军阀中形成的国民党，共产党两党合作的关系破裂。国民党在全国范围“清党”，屠杀共产党人。海南岛也一样，大批的共产党员被杀。为了保存实力，海南共产党特委决定，组织部分共产党骨干分别转移到南洋，香港等地。时任共产党万宁县委书记的谢育才（万宁龙滚人）带领万宁县的一批骨干以各种形式，分批离开海南，这些骨干中有大华三爷爷，我外公杨维运等人。

国民党掌握了共产党骨干转移的意图和转移路线，派特务在香港，新加坡等地追，堵，暗杀。不少人惨遭杀害。我外公杨维运就是在新加坡被国民党特务暗杀的，刚下船就被枪击。

当时我大光爷爷在新加坡，得到大华三爷爷乘的客轮某日抵达新加坡码头的信息，同时也知道已有国民党特务守候在码头。

我大光爷爷心急如焚，与在新加坡警局任局长的妹夫商量保护大华三爷爷的对策，决定走出一步险棋。大华三爷爷乘的客轮刚靠岸，爷爷的妹夫就带了一群警察登船，把大华三爷爷扣上手铐，直接押到警察局保护起来，使岸上的特务无从下手。

押在警察局是权宜之计，要摆脱危险，离开新加坡是唯一的机会。在警察局呆了半个月后，我爷爷和他的妹夫用钱收买了在一艘英国远洋船上干杂工的乡亲。这位乡亲在轮船离新加坡两个小时前，以家里有急事为由向船主辞职。顺便推荐大华三爷爷接替他的工作。

从此，大华三爷爷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活，局势稍为缓和后才回新加坡，在新加坡，香港等地创办公司经商。

（大华三爷爷（右）和他的姐夫）

　　抗日救亡，匹夫之责

经多年努力， 大华三爷爷在新加坡，香港的事业有了较大的发展，业务遍及东南亚。他的学识和品德得到华人社会各界的认可，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

1937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对华侵略战争，中华民族处于生死存亡之中。海外华侨和国内人民一样，掀起抗日救亡运动。从商业巨头到贩夫走卒，各阶层华人同仇敌忾，支援祖国抗战。据有关资料统计，抗日期间战争所需物资，三分之一是由华侨捐助的。

大华三爷爷做了两件事情。利用自己在华人社会中的影响积极组织华侨捐款，奔走于马来亚和香港两地，到商会，工厂，码头演讲动员。还把自家的一艘运输船卖掉，筹集资金送回中国。

另外参与组织华侨青年回国参加抗战。这里面有个小故事：

2003年春节，有一位从广西南宁过来的中年人到我们龙滚村老家，询问“这里是李大华的家吗？我是李大启的儿子李小华，现在广西自治区农业厅任职。我爸说大华是他疏堂兄长，也是的恩师，自1940年在香港分别后，就没有大华的消息了。父亲这次让我回老家寻根，了解大华的消息是这次返乡的主要目的。”“我大华三爷爷对你父亲有何恩？”我问他。“大华推荐我爸进入黄埔军校，当时他是推荐人，也是考官之一。”“时间对不上啊，黄埔军校創建于1924年，你爸爸那时候还很小，怎么可能呢？”我不解。经李小华的介绍，我才明白过来。

那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抗日战争爆发后，大批海外同胞要求回国参军杀敌。1940年国民政府筹建“华侨入伍兵抗日总队”，从南洋和香港，澳门等地招收4000多名进步学生进入黄埔军校第四分校学习，军训。1942年这批学生奔赴各个抗日战场，担任情报，指挥员等重要职务，为抗战做出了重大贡献。许多人壮烈牺牲了。

大华三爷爷当时在香港的“招兵”筹备组工作，考核和推荐了一批青年学生，其中有出生于龙滚村毕业于中山大学的李大启，李大文两位年轻人。后来李大启在军统负责情报工作，李大文在中统负责宣传工作，在抗日战争中，他俩表现突出，分别被赋予上校，中校军衔。

由于参加旧军队，1950年后，两位黄埔军校毕业的学生被判刑劳改。李大启出獄后留在广西参加政协工作，至死没回过家乡。

我父亲从小在大华三爷爷身边长大，三爷爷把我父亲视为己出。从小学到中学，大学，管教严厉。我父亲聪明但生性顽皮，稍微犯错就会被三爷爷用藤条抽打。三爷爷规定，每科读书成绩必须达到前三名，否则受罚。有一次，我父亲的考试成绩跌出前五名，担心受罚，自己把成绩凃改为第三名。像往常一样，三爷爷拜访我父亲就读的育英中学，向校长老师致谢。知道是我父亲成绩作假后，大怒。校长和老师耐心地向我大华三爷爷解释我父亲此次考试成绩下降的原因。育英中学是新加坡的进步中学，当时的校长和许多老师是从中国到新加坡的共产党人。他们悄悄地把我父亲发展为马来亚共产党员，安排我父亲组织学生排练抗日戏剧，宣传抗日和反殖民主义。耽误了读书，影响了成绩。校长邀请大华三爷爷观看我父亲他们的演出。了解真相后，大华三爷爷对校长说：“我为自己的侄子骄傲，以后不再光看他的读书成绩了。”还鼓励我父亲：“抗日救国比读书成绩重要。”“但以后不准凃改考试分数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抗日战争中，大华三爷爷几乎荡尽家财以尽匹夫之责。后来又经历了几次经营失败，公司破产关闭，晚年屈就于朋友的公司打工谋生。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我大光爷爷对他弟弟的评价是：“读书人也是个教书人。”

在文盲率高居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旧中国农村，大华三爷爷是个幸运儿，他出生在一个士大夫家庭，有读书的家庭传统，父兄是他的启蒙老师，家里有大量书籍可供阅读。他聪明且好学。10多岁就熟读《论语》《孟子》《庄子》《诗经》等“圣贤”之书，精通唐诗宋词，还有《聊斋志异》《红楼梦》等文艺类的书籍。村里的老人说，大华很小就会给村里的老人讲故事了，那些故事是从书中来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华三爷爷的阅读范围越来越广，既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有文史哲类的，也有数学，经商，医学方面的。我爷爷说，每有新书问世，大华三爷爷第一时间购买，一读为快。新加坡买不到的，就托亲友在外地购进。

　　

（大华三爷爷遗存的部分书籍）

　　学习新知识，读“活书”。大华三爷爷根据古老的珠算原理，摸索出新的计算方法，并编写《珠算速算法》一书。学习中医理论，可以诊病治疗。

上世纪二十年代，大批海南农村少年为谋生到南洋。大多数是文盲，劳动技能差。大华三爷爷先在琼州会馆中设培训班，学文化，学习商业会计等。2009年我到新加坡，遇到几位长辈，他们小时候是大华三爷爷的学生，他们说，大华三爷爷的教学方法灵活，生动易懂。管理方法传统严格，学不好必须体罚，几个人为一小组，其中一人学不好，全体受罚。严师出高徒受益匪浅。许多富商，工人送子弟到大华三爷爷门下学习。“有教无类”，一概同等对待。

1964年，大华三爷爷给我寄了一本工具书《辞海》和四本《成语故事》（港版书）。这几本书对我帮助很大，陪伴我到农场，到广州。

琼州，万宁

　　自1927年离开家乡，漂流南洋几十年，大华三爷爷一直心系故土，不忘祖国。实行着他对自己父亲的𠄘诺：不做忠臣，可做孝子。周游世界都随身携带他父亲的照片，我们家族的照片也保存得很好。我们到新加坡探亲，从三爷爷的遗物中惊喜地找到我曾祖父，我爷爷，我父亲及我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海外的叔叔，姑姑说，这些照片平时都锁在他们父亲的箱子里保存。

我可以想象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华三爷爷会从箱子里把来自家乡的照片取出，独自反复地端详，然后再把照片锁进箱子里。锁进去的还有那份乡愁……

大华三爷爷和我爷爷兄弟俩在外面赚了一点钱，第一时间给老家盖了一间带楼阁的大房子，当地最好的房子。让家人保持良好的生活。

新中国成立后，大华三爷爷支持我父亲（大学毕业没多久）回国参加建设。

大华三爷爷和海外乡亲明白，旧中国积困积弱的原因之一是没文化，愚昧。要解决好这个问题，必须搞好教育。捐钱捐物把龙滚村李氏祠堂改为“龙滚村小学”，方便10多个自然村的孩子上学。几十年来这所小学培养出许多人才。

大华三爷爷与我们从未中断联系，逢年过节必有书信，寄钱寄物，帮助我们家度过难关。其实那时候，大华三爷爷一家的生活也非常困难，我和小玲到新加坡后，叔叔姑姑们谈起他父亲的晚年，“家贫如洗……”

离开家乡后，大华三爷爷回国三次。最后一次是1959年，我还没上小学。记得他拉着我，在村里挨家挨户探望问候父老乡亲。让我陪他去村里那囗老井，双手捧起井水喝了一囗，自言自语：“还是那个味道……”脱下黑框眼镜，用手绢轻轻地拭去镜面上的泪水。

后来我才知道，大华三爷爷那次回国时带了十九箱衣服，食品。都是海外侨胞托他带回给国内亲人的。过海关时被全部没收了。大华三爷爷受到沉重的打击。

（2009年，祭拜大华三爷爷）

　　2009年，我和小玲参加堂姑儿子婚礼后的第二天，迫切地叫叔叔，姑姑带我们去大华三爷爷的墓地祭拜。当看到墓碑上“琼州 万宁”四个红漆大字时，我紧紧地抓住墓碑，浑身发抖，嚎啕大哭。

“琼州 万宁”四个字是大华三爷爷临终前交待写上的，墓碑向北，朝着他的故乡—琼州，万宁。

（大华三爷爷的全家福，他缺席）

（大华三爷爷的儿子琼森回故乡）

（家族成员在香港相聚）

　　李城丰

2026.0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