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锄归，我合上书页

捕风者说·周文胜

荷锄归，我合上书页［外一首］——读沐可《诗艺人生·献给世界诗歌日》 <a href="https://www.meipian.cn/5kwj05uu?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10782824&first_share_to=copy_link"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1, 100, 250);">诗人沐可《诗艺人生》链接</a> 作者丨捕风者说 ▏序言 读沐可的《诗艺人生》，如春日午后推门入一座旧园。柴扉轻响处，见一人与词语对坐，互为刀笔，彼此雕琢。 “诗歌是一种花朵般的天然存在。”沐可的诗是空谷幽兰，不为人开，却自有清芬远逸。这让我想起《诗大序》所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三千年来，风雅相继，诗心未尝一日枯寂。从关关雎鸠的河洲，到蒹葭苍苍的水岸，从昔我往矣的杨柳，到秩秩斯干的松涛，真正的诗，从来不是庙堂之上的钟鼓颂声，而是大地深处、陌上陇间自然生长的歌谣。一如种子破土，不知其所以然，却总在恰当的时候，替沉默的万物说出话语。 沐可深知此意。他说诗歌是“岩中花树，于此同寂”。那岩间的花，不因无人看见便不开放，也不因有人折取便增一分颜色。王阳明游南镇，友人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答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诗歌与人的相遇，大抵如此。它静默地开在语言的岩缝里，等待一双“花开的眼睛”。 此刻，沐可的诗行在词语的密林中独自成花。有刺，有香，有自己的时辰与方向。她不问迎拒，不事喧哗，却让每个路过的人不由得停下脚步，俯身凝视。如古之采诗者，于田间陌上，拾起那些被风吹散的句子，藏于襟袖，以待来者。——丙午春社日·鸠兹 ▏荷锄归，我合上书页——读沐可《诗艺人生·献给世界诗歌日》 荷锄归，我合上书页。词语们纷纷起身，抖落满襟风尘，卸下修辞的高冠，从排行榜的囚笼里，从广告的喧嚣中，赤脚踩进我的水田。它们像一群远归的村民，在田埂上辨认自己的脚印。哪一垄埋过谷种，哪一垄沤过草灰，哪一垄的土曾被暴雨冲散，又被谁一锹一锹垒回原样。 一个动词弯下腰，像五月割麦的农人，脚窝里的泥浆还带着去岁的禾茬，汗滴沉入根须。其耕泽泽，这古老的姿势，在三千年后的水田里还是当初的模样。他割的不是麦，是时间——一镰下去，芒种翻过，再一镰下去，已是白露为霜。 一个形容词卸下万种风情。脂粉消融，裸露出被日头晒黑的额。那些被酒旗灌醉的舌头俯身向井，像蹒跚汲水的妇人，弯腰时，惊动了井底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也在看她——两两相望，忽然认出彼此，原来是同一个被修辞放逐的故人。 一个名词不再笑里藏刀。它靠在墙脚，像一把歇晌的镰等一场雨来擦亮，照见五谷的骨相，以及骨相里深藏的节气。七月在野它在等，八月在宇它还在等。等到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它才把自己挂上墙，与满墙的农具交谈收成。 一个量词站在田埂上，比划着天空的高度。它丈量过一行白鹭，掂量过两处闲愁，此刻却不知如何计量这一亩三分地上沉默与收成之间的比重。它索性躺下来，让自己成为一根标杆，看太阳从东头走到西头，把影子一寸一寸交还给土地。 它们都来了。我狭窄的书房忽然有了田塍的走向，有了庄稼倒伏后的辽阔与安详。墙角那摞书，像打堆的稻捆，在夕光里散发着干草的香气。风从窗缝挤进来，翻动纸页的声音竟与风吹稻浪的沙沙声如出一辙。 我看见那个写诗的人与诗相互耕作，像两块犁铧，每一次翻土都埋下种子。他说拿走一个词，穗头会空秕；添加一个词，秸秆会疯长。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些被词语咬过的齿痕隐隐作痛，像收割时节镰刀留下的旧伤，阴雨天时总要挨个发作。长太息以掩涕兮，这疼痛又何止是传给了我？自屈子行吟泽畔，这疼痛就长在每一个与词语角力的骨缝里，像水稻的节，一节一节往上拔。 我看见那个搁笔的诗人脱下诗人的长衫，套上泥瓦匠的围裙。他的青砖比颂辞方正，砂浆比雅音绵密。他为漂泊者垒砌的长墙比任何赋比兴都更像一首诗——有梁椽，有灶火，有推门而入的风，还有采采芣苢的妇人，弯腰在墙根下，一株一株，把日子采进竹篮。路这样长，她采了多久？从周南到如今，竹篮总也采不满。她采的不是芣苢，是时光——车前草枯了又荣，采的人青丝成雪，竹篮，还是那个竹篮。 我看见父亲手臂上的针眼，妻子缝补衣裳的指尖，女儿白嫩的小手在谷堆旁拍打蝴蝶。这些都不是诗。它们是比风雅颂更古老的河流，是诗启程的渡头，也是诗要返回的河口，如川之逝水，不舍昼夜。河水一直在流，河边的捣衣声也一直没停。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上，把月光捣成霜，把日子捣成歌，把一代人的背影捣进下一代人的血脉。 月光下，一个人与一个词对饮。像关雎里的双声，他们相互辨认，然后起舞。锦绣与辞章不过是衣袂卷起的尘埃，不如垄上的稷黍沉实，不如场院的连枷，一声又一声，把秋天拍进谷粒。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们不醒也不清，只是低着头把谷粒拍干净。之后就坐下来，就着月光喝一口白米粥，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曾是一个词语，在水田里长了一整个夏天。 我合上书页。词语们缓缓归位，敛起锋芒，像河卵石，像种子，像田埂上那株素面朝天的花——它从豳风里走出，在这片土地上一开就是三千年。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它不迟暮，只是把种子交给风，交给下一场雨。交给某个在田埂上玩耍的孩子，让他不经意间看见，原来一朵花可以开得这样朴素而理直气壮。 它们等待一双能辨识禾苗的眼睛，一把被磨刀石记住的毛镰，在某个雨水的清晨或霜降的黄昏，被再次收割。那时我将荷锄归来，卸下满身尘土，听它们在灶火旁用最朴素的声调把人间再唱一遍。如埙如篪，如清庙之瑟，遗音袅袅，不绝如缕——穿过灶膛的烟火、窗棂上的霜花，穿过巷口的犬吠，一直传到田埂上。那里，新一茬的禾苗正在月光里起身。——2026.03.21-26 读后记·鸠兹 ▏归去来兮——兼答诗人沐可 三月的鸠兹，雨落在青弋江上，我收起打湿的锄头，收起一整个白天的沉默，连同那些被雨水泡发的垄沟，被风掀翻的稻草人，以及散落在田埂上的脚印。 那些被我种进水田的词语，有的探出头，有的烂在泥中沤成下一季的底肥。还有的在根须间走了很远，比我先抵达春天。我从不问收成，如同不问一首诗为谁分行。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远道之上，总有人在替我清点那些久未成型的句子。像清点谷仓里的种子，哪些该留，哪些该种，哪些该弃在来年的春风里腐烂成泥。 黄昏时，灶火升起来。我看见母亲往灶膛里添了一把麦秸，火苗舔着锅底，像在舔一卷古老的九歌。我坐在门槛上，把今天的句子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数谷粒一般。有的饱满，有的干瘪，有的还未及命名就被风吹散——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那只沙鸥飞过青弋江的三月雨，飞进一本翻开的诗卷，落在某个句子的逗号上歇了歇脚，又飞走了。 沐可先生说，诗歌是孤独的。我知道那是真的。就像一个人站在水田中央，四周都是青禾，都是风，都是不会说话的泥土。弯下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三千年前某个农人的一模一样。彼黍离离，彼稷之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黍在抽穗，稷在拔节，站在田中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孤独，还是当初的孤独。它不是寂寞，是清醒——是在满田青禾里认出自己也是其中一株，是弯下腰时听见水声从根须一直响到叶尖。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今夜，我把这些词语收进谷仓，让它们在黑暗中安睡。等来年春天到来，等雨水把土地浇透，等种子再次醒来。那时我荷锄归去，把它们重新种进人间。种进——红泥小火炉的夜话，长安一片月下万户捣衣声的牵挂，以及每一双辨识过禾苗与稗草的眼睛。至于它们长成什么，那是土地的事。我只管荷锄，只管弯腰，只管把种子一颗一颗摁进土里。就像种子只管在黑暗中相信春天。——丙午春社日·鸠兹 诗观丨以心为燧，取火淬诗 ▏丙午初春·鸠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