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王树环大娘蜷在藤椅里,脸上的皱纹如老树皮般纵横交错,却从纹路里透出一股不服输的硬朗气。她1932年生人,今年九十五岁,党龄60年。说起当年在吴山蔬菜大队当大队长的日子,她声音里还裹着当年的劲儿:“那时候蔬菜队有三个王——我,王殿英,王固珍,全是女党员,干起活来谁也不含糊!”她当过搬运站主任、建筑队主任,在男人扎堆的行当里,凭着泼辣劲儿闯出了响当当的名声。大娘生养了七个孩子,提起大儿子陶有东,浑浊的眼睛里便泛起一层雾。“那孩子命苦啊,都是我们愚昧害的。”明明是个健康娃,就因为口腔里有层胎脂,她听了老辈说法拿针去戳,没经验戳坏了孩子舌头神经,还弄破口腔引发感染发烧,孩子大病一场从此再也不会说话了。可这个哑巴儿子,却是家里最贴心的依靠。没上过一天学,看弟弟妹妹写字竟认了不少字,写出来的字挺拔周正。家里里里外外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烧锅做饭样样拿手。这几年大娘瘫痪在床,全靠他寸步不离守着,“其他孩子有的在合肥,有的忙生计,就他,任劳任怨陪着我。”街坊们都知道,庙前街论孝心,陶有东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不会说话,却把对娘的好,全藏在端水喂饭、擦身翻身的细枝末节里。小儿子陶有宏一开口,就把人拉回庙前街的热闹旧时光。“街里有个蒸包子的陶六爷蒸的包子,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还有老史家药房,最早叫杨四药房。他和陶有平、陶涛、陶余海这帮半大孩子,整天满街疯跑,“那时候谁家没六七个孩子?陈有堂家有立贵,立长、立安、立霞、立珍;陶有信家有玉琴、玉梅……一群娃追着闹着,能从街头疯到街尾。”他还记着新鲜事儿:“陶仁军的兄弟陶仁成,五九年跑到新疆,回来带了个新疆媳妇,在街面上走一圈,半条街的人都跟着看稀罕。”老八刘如平家,母亲人们都称周大姐的总是笑眯眯的,家里有如霞、如珍、如涛几个娃,“跟我们家一样,院子里永远吵吵嚷嚷,像个小集市。”孩子们疯起来上房揭瓦、掏老鼠洞,啥冒险事都干过。“还成群结队去陶大塘洗澡,现在想起来腿都软,那时候家长哪顾得上管?”陶有宏笑着,眼里闪着光,“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啊。”说起邻居陶仁志,王大娘突然插话,声音带着点嗔怪:“仁志老弟,以前裁玻璃,后来搞铁字,为了捡铁皮,我俩差点吵起来。”那会儿物资金贵,铁皮更是稀罕,陶仁志捡酒盒子上的铁皮,敲平了尝试做铁字,“他见了铁皮两眼放光,庙前街、庙后街的废铁皮酒盒子,全被他捡走了!”大娘也爱捡废品贴补家用,自打陶仁志开始捡铁皮,她再也没找着过一块,“气得我直念叨他,他就嘿嘿笑,转头照捡不误。”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大娘的银发上,陶有宏悄悄帮娘掖了掖被角。满街的孩子早跑远了,当年的“三王”也渐渐凋零。王大娘摩挲着藤椅扶手,像是在触摸远去的身影:“王顾珍走得早,前几年王殿英也去了……就剩我一个了。”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那时候我们仨,在地里挑粪、在队里记工分,谁也不服输。她俩嗓门亮,喊一声,全队的人都精神抖擞。”陶有宏站在旁边,悄悄给娘的杯子续了点热水。阳光落在杯沿上,晃出细碎的光,像当年三个女同志在田埂上并肩走时,草帽檐儿沾的碎麦秸。</p><p class="ql-block">陶有宏的妻子温家芝一提起吴山庙周边的塘,眼睛就亮得像落了星光:“陶大塘、瑶塘、小卜塘,还有三站那塘,合淮旅社后面的新塘……那会儿塘多着呢,像撒在地上的水珠子,亮晶晶的。”她最记挂吴山中学操场边的陶大塘:“当年那塘可大了,现在缩得小可怜。”她说着,手在空中比划塘的轮廓,“边上用石头砌了台阶,还有块长长的水泥板伸到水里,专为洗衣服搭的。”那时候,塘边是庙街女人们的专属天地。“大清早,姑娘们挎着花花绿绿的篮子,中年妇女端着木盆子,老太太拎着棒槌,一群人围着塘排队。”她笑出声,“各色竹篮子、衣服的颜色,映在水里,比塘里的荷花还热闹。”水泥板上站满了人,棒槌捶在衣服上“砰砰”响,水声、说笑声、姑娘们的打闹声搅在一起。“谁的肥皂泡漂到了别人盆里,谁的棒槌不小心碰了隔壁的篮子,吵两句,笑两声,又接着捶衣裳。”温家芝说,“太阳把水晒得暖乎乎的,衣服在石板上铺开,白得晃眼,晾在塘边的柳树上,风一吹,像挂满了彩旗。”</p><p class="ql-block">如今再提起陶仁志,那些关于捡铁皮的拌嘴、关于庙前街的细碎过往,都成了铁字里鲜活的注脚。陶仁志当年追着铁皮跑的身影,和庙前街的烟火气、老邻居的热乎劲儿缠在一起,顺着铁字的字里行间漫出来,让人忍不住一遍遍细读——原来那些被时光磨旧的日常,才是最值得珍藏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王树环大娘1966年入党,今年党龄整60年!</p> <p class="ql-block">找到一张2021年我刚回吴山时,与王大娘的合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