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印象

流年往事613

西藏印象

去西藏的路，是从火车上开始的。

三月的高原，还沉睡在冬的余韵里。火车从青海出发，慢慢地往高处爬。起初还有零星的草甸，后来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原。可可西里就在窗外，那么近，近得仿佛能触摸到那片苍茫。我靠着窗，看着大地在眼前铺展开来，那种辽阔是城市里永远见不到的。天是那种极淡的蓝，像水洗过的青花瓷；地是枯黄的，偶尔有一片未化的雪，白得刺眼。藏羚羊远远地站着，警惕地望着这条钢铁长龙。它们的身影小小的，在这片大地上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自在。

火车走在三江源的湿地上时，水洼里映着云的影子。那些水洼大大小小的，像散落的镜子，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我忽然想，长江、黄河、澜沧江，这些哺育了半个中国的大河，原来是从这样安静的地方开始的。它们在这里只是浅浅的一汪，清清的一泓，谁能想到日后会变得那样汹涌澎湃呢？

同车厢的是一群年轻人，二十几岁，背着大大的登山包，像是要去征服什么。我和爱人坐在下铺，听他们聊天，竟也觉得旅途不那么漫长了。

到了拉萨，天已黑了。我们住在事先订好的民宿，感觉挺好。第二天一早起来推开门一看，昨晚竟然下雪了，我们赶紧去看布达拉宫。布达拉宫就在那里，红墙白宫，在雪后的阳光里静默着。头天晚上的雪下得不薄不厚，恰好给宫殿戴上了一顶白帽子。树木也披着雪，枝条被压得微微下垂，风一吹，便洒下一片银屑。雪后的宫殿显得格外漂亮，我们到得早，转经的人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晨课。有个老阿妈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从我们身边走过。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亮的，像高原上的星星。游客还不多，我们赶紧拍照，一直到太阳出来，又是一番景象，我和爱人拍照拍到手麻。

在拉萨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时光。去色拉寺看辩经的那天，阳光正好。僧人们两两相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忽然击掌，声音清脆，在院子里回荡。他们的表情极认真，时而激昂，时而沉思。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击掌的声音，那飞扬的僧袍，那专注的眼神，却让我觉得，这是在和佛祖对话呢。

林芝的桃花开得正盛。三月末，正是桃花最好的时候。那些桃树不像我们平常见到的那么规整，它们肆意地长着，有的在山坡上，有的在溪水边，有的就在路旁，忽然探出一枝来。花朵是粉白的，密密的，把枝条都遮住了。远看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山谷里。同行的年轻人兴奋极了，在桃花树下跑来跑去，摆各种姿势拍照。照片里，人们站在桃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背后是雪山和蓝天。山顶上还顶着白帽子，山脚下桃花却开得热热闹闹的，倒像是两个季节在这里打了个照面。

往珠峰大本营去的路很长，车子在盘山路上绕啊绕的。海拔越来越高，有人开始有了反应，抱着氧气瓶吸个不停。我和爱人倒还好，也许是提前吃了红景天的缘故。到了大本营，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先去看了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院——绒布寺，然后就在大本营5200那个高程点上拍照，等着看日照金山。站在大本营看珠峰8848，感觉很近，也很矮，可仔细一想，原来我们脚下就是5200米高的地方。天已经黑了，我们赶紧下到大本营下面的营地准备住下。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不知是谁生起了篝火，年轻人便围了过去。起初只是坐着聊天，后来不知谁放起了音乐，便有人开始跳舞。当地的几个牧民带着不同的乐器也参与了进来，更加增添了乐趣，一群人唱啊跳啊，完全沉浸在欢乐中。

那舞跳得随意极了，只是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转圈。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那些年轻人笑着、跳着、喊着，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我和爱人也加入了进去，手拉着手，跟着他们转啊转的。那一刻，我忘了自己的年纪，只觉得心里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跳到凌晨两三点，大家才渐渐散去。回到帐篷里，躺在睡袋中，耳边仿佛还响着那音乐声，眼前还晃着那火光。我竟没有一点高反的感觉，只觉得通体舒畅，像是被高原的风洗过一遍。

羊卓雍措的水蓝得不像话。那种蓝，是画家调不出来的，蓝得让人想流泪。湖边的牦牛披着彩色的鞍辔（pèi），安静地站着。我骑上一头白色的牦牛，它慢慢地走进浅水里，水花溅起来，凉凉的。媳妇帮我拍照，我穿上藏民提供的服装笑得像个孩子。

从西藏回来很久了，那些记忆却越来越清晰。我常想起火车窗外的那片荒原，想起桃花树下年轻人的笑脸，想起篝火旁手拉手的温暖。五十多岁的我，和一群二十几岁的孩子，在那片高原上，竟成了忘年交。他们叫我“叔叔”，我却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少年。

西藏究竟给了我们什么呢？也许是那片纯净的蓝，也许是那阵清冽的风，也许只是——让我们忘了自己的年龄，只记得自己还活着，还会笑，还会为一朵花、一片雪、一个笑容而感动。

这大约就是西藏的魔力罢。它不在墨脱的莲花秘境里，也不在冈仁波齐的神山圣湖上，它就在那些平凡的时刻里——在火车窗外的藏羚羊回望的眼神里，在色拉寺击掌的余音里，在林芝桃花飘落的花瓣里，在珠峰脚下篝火映红的笑脸上。

那是一片会留在心里的高原，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那片高原上的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年轻着，快乐着。

色拉寺辩经场

林芝樱花

布达拉宫

羊卓雍措

羊卓雍措

布达拉宫